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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8. 家主心很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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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走后,已经快三更了,蒲辰让房中的亲卫都退下。这是他自己的房间,他之前特意吩咐亲卫让文韬在这里养伤。床榻之上,文韬还在昏睡着,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蒲辰不敢离开文韬,更不敢睡过去。郎中说过,往后三日都是鬼门关,他在军营中见得多了也清楚,重伤后的第一夜通常最难熬,伤口也最容易恶化。他自己奔波劳累又苦战了一天,早已困倦不堪,一闭眼就能睡过去。可是他不放心其他人看守文韬,便在手腕上绑着一支香,烧完正好是是半个时辰。他席地而坐,头支着手搁在文韬的床边。每过半个时辰,手腕上的香烧完把他烫醒,他就检查一下文韬的情况。
第一夜,文韬的烧没有退,但也没有烧得更重。整个人显得很苍白,脸上一丝血色也无。蒲辰一夜给他喂了好几次水,他的眼皮微动,似乎是在做着沉沉的梦。
辰时的时候,亲卫进来道,弋阳关的北燕人已经撤了,唐宇和项虎带着两万人马回来了。
“叫唐宇过来。”蒲辰吩咐。
一刻钟后,门推开了,唐宇一脸紧张地站在门边,倒是蒲辰养着的狸猫也跟了过来,对着蒲辰亲昵地叫唤了两声。蒲辰招了招手,那狸猫跳到了蒲辰怀里,只剩唐宇在门口踌躇着。他听说了武昌之役的惨烈,听说了文韬被射伤坠楼,魏先生身死,听说了蒲辰只身去庐州借兵。凡此种种,他作为蒲辰的亲卫,都没有参与。在武昌最黑暗最危险的那些日子,他被困在了荆州,寸步难行。此刻,家主要见他,他心里慌得很。
然而,看到家主的一刻,映入眼帘的不是那个他记忆中意气风发,杀伐决断的家主,蒲辰整个人坐在地上,靠在床边,眼中都是血丝。如果单看他的背影,根本想不到这是一个父亲新丧半年,完全靠着自己剿灭了北燕主力的青年将军。
“家主……”唐宇一阵哽咽,“我来晚了。”
蒲辰望了望他,摇了摇头,安慰道:“是我的过错,怪不到你头上。”
唐宇跪下:“家主最危险之时,我不在家主身边就是我的失职。”
蒲辰的目光收回到文韬身上,继续对唐宇道:“若当时跟着我回来的人是你,我把武昌留给你,你守得住吗?”
唐宇的头低得更低了,他听说了文韬独自面对十万北燕骑兵,武昌城守了整整五日才等来援兵。扪心自问,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蒲辰叹道:“你们都是跟着我的人,你们守不住不是你们的过错,你们丢了性命却是我的无能。魏先生为着我死了,文韬为着我九死一生,如今仍然命悬一线。你和项虎因为我中了哈里勒调虎离山之计,无法前来支援武昌。这次的事,错全在我。”
“家主这么说,我更加无地自容了。”唐宇重重磕了一头。
蒲辰拍拍唐宇的肩:“起来吧。武昌还有很多军务我要和代王商量,你留在这里照看他。别人我不放心,要是有危险,直接来叫我。”蒲辰歪歪斜斜地站起来,眼神又飘到了文韬那里,眉宇之间全是忧虑。
唐宇点了点头,他小到大,他从未看到蒲辰如此柔软的一面,他总以为自己的家主是骄傲且不可战胜的,原来他也会有软肋,这软肋让唐宇有一些害怕,但又有一些安心。
蒲辰走到前厅,周御已等在了那里。周御见蒲辰一脸疲态,关切道:“如何了?”
“多谢代王,一夜无事。”蒲辰道,“昨日一战,代王的庐州军伤亡多少?”
周御叹了一口气:“损失了五六千人。不过,剿灭北燕主力,杀死哈里勒,这趟来得值。”
蒲辰自然知道周御的人马全是他一点一点筹措出来的,这次借兵虽说是戮力抗燕,但毕竟是蒲辰自己调兵不当才需要向庐州借兵,于是诚恳道:“代王少的兵马,我派武昌的将领给代王一点一点训出来,若还是缺人,我从武昌调。”
周御哈哈一笑:“调兵就不用了,能借到熠星兄的将领给本王训练新兵,本王求之不得。”
两人当下对视一笑。蒲辰忽道:“对了,陛下那里……”
周御眉间也瞬间笼上了阴云:“昨日已写了奏疏,告知陛下这里的捷报,但愿陛下念在我们解了北燕之围又斩杀了哈里勒的份上能免了本王的抗旨之罪。”
蒲辰一听赶紧道:“我马上也来上一份奏疏。代王的庐州军是我坚持要借的,如果陛下降罪,我才是那个应该领罪之人。”
周御感激道:“熠星兄不必如此,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何况,熠星兄的武昌军这次损失也不小。”
蒲辰苦涩地摇摇头,昨日他战事一结束就回来了。如今的武昌城一片狼藉,武昌军也是七零八落,还需要他做太多收尾的工作。他写好奏疏就开始处理军务,快到傍晚的时候,伤员才算安置得七七八八。这一战,驻守武昌的三万人只剩了五六千,加上庐州军,他们这一次总共五万人参战,战死了三万有余,不过哈里勒的北燕主力则是十万人全部覆灭,如此算来,此战虽说惨烈,他们到底还是以少胜多。北燕的主力战死,剩下的军队估计都会往北方收缩,这倒是南景反攻的绝佳机会。
“家主!”蒲辰尚在沙盘上考虑之后反攻的策略,唐宇突然跑了过来。蒲辰一看他的脸色,心下一沉,大步往自己房中奔去。
床榻之上,文韬还在昏迷之中,额上敷着冰袋,蒲辰一试温度,竟是比昨日还高,烫得吓人,赶紧问旁边的郎中道:“怎么回事?”
那郎中擦擦额头的汗:“已经换过药了。伤口感染是没办法的事,要靠公子自己扛过去,退了烧才算是过了鬼门关。”
“那如何退烧?”蒲辰双眼冒火。
“冰敷。”郎中道。
“冰袋一直没断过。”唐宇小声道,“身上温度还是下不去。”
蒲辰注视着文韬烧得极为痛苦蜷缩着的样子,摆摆手道:“你们先下去,唐宇留下。”
唐宇垂着脑袋立在一侧,等着吩咐,不料蒲辰的吩咐竟然是准备洗澡水。
“洗澡水?”唐宇满脸疑惑。
“冷水,有冰块的话放冰块。”蒲辰冷着脸。
唐宇不敢多问,乖乖备了一桶冰水,退了出去。他大概猜到了蒲辰要做的事,退下前轻声嘱咐了声:“家主,小心着凉。”
蒲辰微微点了点头。他迅速除了衣服,浸入澡桶之中。虽还是仲夏,但刺骨的寒冷还是让蒲辰浑身一激灵,整个牙床都开始打颤。他浸泡了一小会儿,确定浑身都冰凉后起身用毛巾擦干。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上了自己的床塌,他从背后抱住文韬,用自己的冰冷的前胸紧紧贴住文韬的后背。怀里的文韬烫得像一个火炉,他一直没有醒来,只有在触到蒲辰冰凉的前胸时轻轻哼了一声。蒲辰又将自己冰凉的双手放到文韬前胸给他降温,文韬原本蜷缩着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下。
蒲辰以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维持了半个时辰,待到自己的体温恢复正常后又一骨碌爬起来,重新浸回冰水里。几乎两天没有合眼,蒲辰没入澡桶时几乎两眼一黑,他想起了一个差不多的瞬间,他和文韬在水里躲避北燕人追杀时他濒死的那一瞬。这个人,真是他命中的劫数啊。文韬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伤,但是每一次都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救自己的命就是为了他的大业,每次在他发誓不再让他受到伤害的时候一转身又把他置于九死一生的境地。之前自己一次次气恼他不保重自己的身体又何尝不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若他算无遗策,布局深远,又何必需要自己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自己最在乎之人一次又一次在生死线上挣扎?文韬活过了一次,两次,都是从阎王爷的手底下逃的命,万一这一次他逃不过呢?蒲辰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觉得自己跌进了永恒的黑暗。
蒲辰再一次从冰水里起来,再一次用自己的身体给文韬降温。他冰冷的下巴抵在文韬的后颈,正好瞥见他的鞭痕,伤虽然好了,但疤永远留了下来。那是蒲辰第一次见到文韬时给他留下的。蒲辰终于忍不住了,他把头埋进文韬的颈后,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只能把怀里的人抱得紧一点,更紧一点。他其实远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坚强,他已经承受了连日的苦战,承受了恩师的惨死,若是怀里这个人他留不住的话,他承受不了。
这一夜,蒲辰不记得自己浸泡了几次冰水。到后半夜,他已经非常麻木,感觉不到冰水的冷,也感觉不到文韬的热。他只能强迫自己一遍一遍做着这样的动作。因为他不敢睡过去,他害怕醒来的时候怀里抱着的是一具尸体,冰冷的,再也感受不到温度的尸体。
蒲辰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第二日他被一阵“喵喵”的叫声惊醒的时候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然而下一秒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自己瞬间得救了。文韬睁了眼睛瞪着他,用沙哑的声音抱怨着:“你总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