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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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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大吃一惊,忙不迭下马,跑到悬崖边,只见悬崖下黑漆漆一片江水,哪里还有沈兰殊的影子?
他急忙找了条坡度稍缓的路爬下悬崖,扑入江中。初春的江水还带着冬天的寒意,凉的有些刺骨,宋景顾不得这些,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四处摸索,却一无所获。
这里地处淮江中游,水道宽阔,水流平缓,就算掉进水里的是一根羽毛,也不会在短时间里被水冲的无影无踪,更何况是沈兰殊这么个大活人了。她难道不在水里?
宋景游回岸边,四处张望寻找,还是不见人影,无奈之下只能喊道:“溪兰晴照生香,山玉磨砺成器。沈兰殊,是他让我来救你的。”
“溪兰晴照生香,山玉磨砺成器。”
“你听到了吗?沈兰殊。”宋景喊得嗓子快冒烟了,才看到悬崖上出现小小的火光,火光映出沈兰殊模糊地身影。
宋景大喜:“你别动,我这就上来找你。”
原来,沈兰殊当时并没有跳下悬崖,而是跳在了崖壁一块突起的岩石之上。在悬崖上看时,只觉得岩石末端凹入悬崖,可暂时容身而不被悬崖上的宋景发现,以造成跳江的假象。直到跳到石头上才看到,岩石的末端居然是一个不小的山洞,山洞内温暖干燥,还有一些枯木残枝。
沈兰殊跳下悬崖,是为了避开宋景的纠缠,却意外得知他的来意。
“没错,没错,就是你们家贤王爷让我来救你的。”
贤王爷齐梵玉的外公,当朝司空李思渊,是沈兰殊父亲沈广宁的老师。当年母亲与李思渊之女李贵妃,同年同月怀得身孕,李思渊一时兴起便奏请皇上指腹为婚。沈广宁当时已初具威名,衡敬帝便欣然应允,只待沈兰殊与李贵妃之子贤王爷齐梵玉年满十八,便共结连理。
只可惜……现在的沈家今非昔比,没有株连九族满门抄斩,已是皇上的恩典,婚约自然做不得数了。
不知道别人如何,沈兰殊觉得打小知道自己有个指腹为婚的夫君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开始时,借由别人的描述、谈论在心中一点一点勾画对方的样子;后来长大些,也不知谁先写的信,两个人开始鸿雁传书,齐梵玉的文采很好,任何小事在他笔下都趣意盎然,他慢慢的就像身边的朋友,不再只是个模糊的轮廓,开始有血有肉。
半年前皇上送来聘礼,婚礼的准备开始提上日程,沈兰殊忽然犯了少女的别扭,不再给齐梵玉回信,对方也不见怪,只差人送来名贵的兰花,附上“溪兰晴照生香”半阙对联。伯伊城外有座泰白山,盛产软玉,沈兰殊找了一块颜色润白、质地细腻的上好籽料,送回京城,并附上下联“山玉磨砺成器”。上下联含“兰”、“玉”二字正好对应两个人的名字。
一盆兰花、一块籽玉对沈兰殊而言便是定情信物了。
往日种种甜蜜还在,但已物是人非。如若平海生波,无故毁了婚约,沈兰殊应该会伤心难过。但现在父亲沦为卖国叛贼,致使家破人亡姐弟失散,在这样的人生剧变下,与齐梵玉的种种变得轻若鸿毛,难再激起沈兰殊心中涟漪。
见沈兰殊兀自发呆,宋景唤道:“喂,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
“听到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沈兰殊叹了口气:“我是在想,我能不能相信你?”
宋景眼睛瞪的老大:“不是吧?我千辛万苦的找到你,你居然还怀疑我。”
“谁让你长了一副恶人相。”这倒不是沈兰殊瞎说,宋景虽然皮相上好,但脾气有些急躁,总是一副凶巴巴的表情,再加上态度有些嚣张,确实不似好人。
宋景一拍脑袋,从湿哒哒的衣服里掏出一件物事:“这是齐七让我给你的。”
“齐七是谁?”
宋景解释道:“就是贤王爷啦。我和他不打不相识,当时他是渔家少年打扮,自称齐七。等我知道他的身份,已经习惯叫他齐七,改不了口啦。”
齐梵玉在当今圣上的子女中,排行第七,想是这化名的由来。
沈兰殊接过那物事,是块莹泽温润的籽玉,正是数月前她送给齐梵玉的。
沈兰殊轻轻抚摩玉石:“看来我是误会你了。”
“知道就好。”
有风吹进山洞,宋景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他浑身发抖:“好冷。”
“你裹着湿衣服能不冷吗?”沈兰殊往火堆里面添柴禾,“快把衣服脱下来烤干。”
宋景只是坐的离火堆更近些。
“你快些脱呀,磨蹭什么?”沈兰殊催促。
宋景急了:“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脱衣服不太好吧?“
沈兰殊表情怪异的打量他的身材:“就你这小身板,我还不稀罕看呢。”她从小跟随父亲在军营长大,军营大多是些粗糙汉子,裸着上身跑来跑去是常有的事。
见宋景还在坚持,沈兰殊干脆去脱他的外袍:“快脱,不然要感冒了。”
宋景一副被□□的表情,按住自己的领口:“我自己来。”顿了一下又道:“你转过身去。”
沈兰殊依言转身,扑哧笑道:“你明明是个老实孩子,在天香苑的时候为什么要装成色狼,害我一直误会你。”
后面有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我什么时候装色狼了?”
“就是我在给你斟酒的时候,你笑的很是暧昧。”
宋景道:“我难得笑的这么和善的,居然被你说成像色狼。”
话说开了,误会也都解了。
原来宋景在天香苑时便想告诉沈兰殊来意,却被她捷足先登拿蒙汗药迷倒。从天香苑脱身救下沈兰殊后,因为有些恼她,便故意装出垂涎美色的样子,不想却被吐了一身。
宋景自顾自说着之后穿梭在崇山峻岭寻找沈兰殊的艰辛,忽然有件温热的衣服披在他光裸的肩上。
“这是我的外套,你先披着吧。夜太凉,光着身子会生病的。”
宋景披着带有沈兰殊体温的衣服,脸在不知不觉中滚滚发烫。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齐梵玉在拜托宋景救沈兰殊的同时,自己也策马离京,去找那没有缘分的小舅子。为了尽快到达沈丹殊流放的南蛮之地,齐梵玉不走官道,专走冷僻的小道抄近路,终于在十天后渡过淮水,进入南疆地界。
这日,齐梵玉行至一条盘山小道,由于山路狭窄陡峭,他放慢了马速,贴近山壁徐行。正行间,忽然听见前面传来男女呼救声,便加快速度寻声而去。
前方山道更加狭窄,只见一辆驴车的大半出离山道,挂在悬崖半空,只靠驴子站在山道上勉励支撑。车内有母女二人,吓得又哭又叫,手死死的抓住车门,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下山崖。赶车的应该是这家的男人,他伸手想把妻女拉上来,但奈何距离太远,够将不到,只能用力抽打驴子,想让驴子把车拉上路来。但那驴子已然累极,非但没有把车拉上来,反而往后猛退两步,这下整个车身完全脱离山道,母女二人吓得脸色惨白。
女儿只十三四岁年纪,手小力单,渐渐抓不住驴车门框,一点一点往下滑。齐梵玉暗道糟糕,正要前去搭救,却被一个少年抢了先。
只见那少年脚尖一点,轻巧的跃上悬空的马车,俯身抓住女儿的衣领,再一转身跳回崖上,又如法炮制的将母亲也救回,一家三口惊魂未定,抱头痛哭。
齐梵玉上前把自己的马套在驴车缰绳上,让马和驴子一起把驴车重新拉回小道。一家三口向他们连连道谢,齐梵玉和气的客套道:“应该的,应该的。”而那少年只是面无表情的微微点头。
少年十四五岁年纪,衣衫褴褛,但整个人依旧干净整洁,黑发白肤,墨色的眼睛盯着某处闪闪发亮。齐梵玉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是个掉在地上用油布包裹的小包袱,摔散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烙饼。
少年捡起小包袱交还给男人,男人一愣:“饼上都沾泥啦,不要了。”
“那能给我吗?”少年说道,“还能吃。”
男人呆呆的点头。
齐梵玉看那少年虽然衣衫脏破,但身材挺拔、相貌清俊,之前应该是个家世不错的公子,落难后却能毫不扭捏的吃别人不要的干粮,淡然的气度让他心生佩服。
他骑上马,随手掏出怀里的银袋,抛向那少年。少年接住,错愕的看着齐梵玉。
齐梵玉只是微笑,双腿一夹马肚子,扬长而去。
又行两日,齐梵玉终于追上押送沈丹殊流放的队伍。正是傍晚时分,押运的官差带着流放的数十人在驿站歇脚。官差们在驿站门口摆了张桌子,要了二斤牛肉,一坛好酒。流犯们带着手铐脚链,在驿站门外席地而坐。官差扔给他们一些馒头,也不管够不够吃,就自顾自的喝起酒来。
齐梵玉也在驿站要了些小菜,挨着官差坐下。他的视线扫过一个个流放的人犯,忽然脑子里面白光一炸,浑身似被雷劈过般僵硬:
沈丹殊,那个他没有缘分的小舅子,那个他不远千里来搭救的男子,究竟长的什么样子?
齐梵玉想好了营救的一切细节,却忘了打听最基本的一点:他要救得沈丹殊究竟长的什么样子?
这一群流放的人犯中,十多岁的少年少说也有五六个,他们哪一个是沈丹殊?总不能一个个去问吧?
弄不清楚是哪一个,又谈何救人。
齐梵玉扶住额头:“真伤脑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