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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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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曹丕左侧,一边儿是墙,一边是来来往往的侍卫、家丁奴婢,他们在远处见到曹丕,就会纷纷停下请安。曹丕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都会用身子将我挡在后头,略略遮去些旁人的目光。
不一会儿,眼前一处院落。曹丕的住处与曹植的离得并不是很远,出了蘅芷兰苑的大门,左转沿着廊巷走上几百来步,到第二个叉口右转,便会看到一处与别处并无二致的院子。目光越过院墙,不见里头有什么树木,倒是这院门口有一颗郁郁葱葱的老松柏,常青的树干高耸入云,巍然的矗立在那儿。站在远处看它,给人一种仿佛历经沧桑皆不是,人世万物匆匆而逝的感觉。可当你真正走进它时,一股子松木的香气就会立刻萦绕鼻尖,这气味又是让人神清气爽,整个人顿时充满活力。也许这儿是先有这树,然后才有这院落的吧。这棵常青树,过去在这儿,现在在这儿,未来还是在这儿!
此时的阳光被这高大的松柏遮了大半,这个院子一半隐在凉荫下,一半沐浴在阳光中。光的碎屑打在刻着院名的木匾上,木匾上是两个字,“什么也?”,踮起脚,另个字儿在斑驳的阳光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眯着眼看了半响,不确定地认道:“川?”,川也?呃,这是什么怪名?
我疑惑地望向身后的曹丕,不解地对他说:“川也?莫不是‘州也’?”
曹丕看来一眼牌匾,笑道:“川也。”
“真的是川也?我还以为是这牌匾年久褪色了呢!”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曹丕走到我身边,负着手,若有所思地看着木匾,淡淡地说道:“川,水也。小为溪,大为海。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明主不厌人,故能成其众;士不厌学,故能成其圣。且凡凝气而成为水,则万物何尝不均以气为始耶?”
我听了他这番话,突然发觉这院名也是大有学问啊,想曹植和他,单从这院名便可知得二人的性情不同之处。我呷呷嘴,苦笑着接道:“是故长利积,大功立,名成于前,德垂于后,治之至也?”
曹丕听我这么说,微微一愣,随即莞尔一笑,答:“然也,此吾立身之本。”
我默然,有时真的是在想:他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坦白?!。显然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开玩笑地说道:“呵呵,瑱儿面前似乎我都很坦承呐。”
我干笑,是啊,你的志向抑或是野心在我面前当真是不掩饰。但到了嘴上,却也只有说道:“子桓哥哥,两个人好过一个人吧?”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与曹丕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我知他心中的勃勃野心,他肯定也是知道我已经知晓,但是两人谈话一触及到这方面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话说得很模糊,谁都不愿先捅破那层似有实无的纸。
这打太极似的说话,想想就觉得既无趣又累人,便不想再多纠结,提步率先走了进去。果然,眼前的院落只有寥寥的几棵竹子,瘦不拉及地孱弱地靠在一边的角落,此外边上一方石桌,两个是圆凳,算是供人对弈坐的。石桌旁有个小厮背对着我们,正在专心致志地低头整着棋子,浑然不觉我们,嘴里碎碎念着:“黑,白,白,黑......”我望着这一个可以称得上有点荒芜的院落,连连摇头。
曹丕见我站在那儿打量着院落,竟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指指屋里,建议着:“瑱儿,还是到屋里吧。”
“唉。好吧。”朝里走去,古人以右为大,一般书房都是设在右耳,向阳光线充足的房间。于是我径自朝右边走去,刚走到门口。却听曹丕在身后说道:“瑱儿,我们还是去我屋里说吧。”说着,走过去把正中的房门打开了。
这是什么道理?我不解地看着他。
“恩,书房还是屋里好。”曹丕简短地解释了一下。但是我还是搞不明白,内寝怎么比书房好了?在我看来书房谈事情比较方便,何况在古人眼里,书房比起居室重要多了,所以一般地,下人可能会贸然进内寝但绝不会进书房的。
“好吧。”我朝起居室走去,刚刚走了没几步,也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突然一个重心不稳朝后倒去,曹丕离我还有段距离,赶来已是来不及了,眼睁睁地看我朝书房的门摔去。
“咣当。”门生生被我撞开了,我摔在了地上,惨叫一声:“好痛。”
曹丕疾步走了进来,看我摔在地上,忙过来扶我,还不住关切地问着:“瑱儿,可好?”
我借着他的胳膊,站起来,揉揉屁股,嘴上说道:“哈哈,没事儿,没事儿。”心中早已是叹气了百遍,呜呜,刚刚摔的真的是实打实啊,看来以后这种技术动作还是少做为妙。不过还好,总算进来了,不枉我卖力地自编自演,嘿嘿。
疼痛稍有缓解,我这才慢慢地环顾四周。刚刚摔进来的时候,来不及看什么,但是一股子酒味儿直冲脑门儿,若不知的,还真会以为进的是个酒窖而不是书房了。此时,这书房里甚为狼籍,一桶桶的竹简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甚至已经散了架,竹简都脱线零落地散了一地。桌上还有几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儿。这个时代虽然离蔡伦造纸也已过了八九十年,但是这纸张的制作工艺还是为贵族所垄断,一般百姓使用最多的也是网纸、布纸(就是用破渔网、破布为原料),这类纸黑黄粗糙,大多是记账用。像竹帘纸这样纸质细滑白腻的纸品只有贵族才能用,虽上层人家中也有收藏纸质书籍,但竹简书的习惯哪会是一时半会儿能改掉的?所以纸更多的时候是当一种特殊用品,专门在赋诗、写信时使用。
席上有一把茶壶,一只茶杯,拿起一闻,果然,我说怎么没酒壶之类的,这曹丕直接把茶壶当酒壶用了。这满屋子的酒气,也不知他喝了多少。想到这儿,不由生气,回头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脸上还有那么一丝笑容?!走过去,举起茶壶在他眼前晃晃,忍不住骂道:“你当真是厉害!人多说‘以茶代酒’,今儿这‘以酒代茶’可真是独一份儿了啊。”
他垂下眼,看着我,嘴角竟然微微翘起。我见他这副样子,顿时火大,对着他吼道:“你,你到底怎样?!人前人后都要做戏是么?笑!叫你笑!我倒宁可你面无表情,也强过这笑百倍千倍!”
听我这么吼他,他却还是这么笑着,笑着。可这是怎样的笑?人都是乐极生悲,而此时的曹丕倒像是悲极生乐了。甄洛这件事情关乎爱情,也关乎亲情。看刚才曹植的反应,那同样身为儿子的曹丕又是如何?怕更是寒心吧。为什么简简单单的相爱,到最终却落得这样的结局,原来无果而终比比翼化蝶更让人惋惜和痛心。想着想着,不觉心中烦乱。
“哎~~”耳边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一只大手抚上脸颊,“瑱儿怎么哭了呢?”
怎么会?我忙一摸脸,湿漉漉的,原来----我真的哭了。曹丕用拇指轻轻地替我擦去掉落的泪水,他的拇指上有层薄薄的茧,抚在柔腻的肌肤上有点刺刺,但却给人一种很心安的感觉。
我泪眼模糊,拉下他的手,晃悠悠地拉着他,用脚扫开席上的竹简,然后摁他在桌子一方坐下,自己则走到另一边,与他面对面。用袖子往脸上胡乱一抹,闭眼深吸一口气,试着平复激动的心绪,等到感觉眼睛发酸的劲儿过了才睁开眼。见对面的曹丕正看着我,眼中透着愧疚?张张口正想说什么的样子。
我吸吸鼻子,冲他摆摆手,说道:“打住打住,别说什么有的没的。我虽对你如此糟践自己很生气,但是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只问你,你父亲为何急着把你们叫回来?”这个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曹操不帮自己的儿子一把,反而还拖后腿,害得曹丕痛失所爱,曹植还断了条腿!
“瑱儿,为何这么想知道?如果是我,我宁可选择什么都不知道!”曹丕苦笑着说。
“因为......”我结舌,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得好,经过这件事请,心中有一连串的问题,让我不禁对我所认知和信仰的一些事物产生了怀疑。这儿女私情当真是可笑的吗?是微不足道的吗?错综复杂的乱世连心中的感情也会扼杀吗?其实,这是我最恐惧的一点,很害怕自己是来到了一个只有利益毫无感情可言,一个连将我认为无价的珍贵也可以倒卖的时代!到时我所有的价值观,人生观都会被统统毁灭,那我还是我吗?想到这儿,心不禁寒了几分,人也有点发抖。
曹丕似乎发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儿,想站起身走过来,我忙制止道:“子桓哥哥莫担心,我没事儿。”他这才坐了回去,却见我两眼发直,脸色苍白的样子,聪慧如他自是猜得几分,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我搭在桌沿的手,发凉的手顿时感觉到有股暖意一阵阵地传来,我感激地朝他一笑,本是我来安慰他的,现在却反过来了。
良久,听到他磁性的嗓音响起:“瑱儿,虽不知你在害怕什么。但这件事儿,我父亲他......你也该知道去年的官渡战,虽然我父亲大胜,但只是表面风光,内里早已元气大伤。她......若是现在嫁我,难保袁绍来闹。而现在的曹军正是修养生息的关键时刻。所以,她,还是不要与我成亲好......”最后一句似是感叹,又似是自我的安慰。
我听了,不由冷笑道:“哼!子桓哥哥真是有个好父亲呢!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就因为这个就拆散你们!”
曹丕勉强地笑笑,语气微微有点生硬,“瑱儿怎么可以这么说呢?父亲是为了整个曹氏的利益,若我一意孤行娶了,她,损了满门,那我岂不是更自私?”说话时,他的一只手始终握成拳,抵着席子,手背都青筋暴露了。我知他是在努力克制着情绪,说出这么一番识大体的话要多大的自制力啊~~可他刚才的话又能反驳几分呢?若从事情的不同角度看,那谁也说不得谁。
“呵呵,你说瑱儿,这是不是就是‘人事不可为’啊?”问我却又不是问我,曹丕拿起茶壶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自嘲道:“还是母亲说得对,命中无时莫强求。当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我看他这副心灰意冷的样子,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了。这真的只能说是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正确的人,是一声叹息。不过也不能看他这样下去吧,我想了想,见桌上的茶壶茶杯,灵机一动,走到屋外,发觉那个小厮正趴在院子的石桌上打盹。我走过去,拍拍他:“喂,喂!醒醒”
又推了好几下,他才醒过来,但明显还是不在状态,晕乎乎看看我,问道:“你干嘛?”
我见他傻愣愣的样子,玩心大起,准备耍他一耍,于是,便粗声骂道:“你竟敢睡着?!瞧,还把口水流到棋盘上。我这就去报告少爷,看他怎么罚你。”
他先是呆了呆,似乎听懂这话也要用上几秒的样子,然后后知后觉,慌忙用袖子在棋盘上重重地抹着,一边左右上下地找着:“哪儿呢?哪儿呢?”抹了好一阵后,他才放心地停下,转头见我,又是一呆,歪着头,问道:“你谁?”
我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不答反问道:“那你是谁?”
“十八。”
“哦,十八同学啊,呃,十八?二九不会是你什么人吧?”二九十八,不会是乘法口诀吧?
他见我这么问,很吃惊地叫道:“不是吧,你连我哥哥二九都不知道?!我弟弟这么聪明,你不会不知道他啊?”
我顿时无语,真的是二九十八啊~~可是.......“十八,是吧?你哥哥聪明,我就该非要知道吗?”
十八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你不知道二九,只能说你还不够聪明~~”
“......”
“那二九是书童,十八你干嘛的?”
“书童呗!哥哥是三少爷的书童,十八是二少爷的书童。”
“好,呃,二九懂点四书五经,十八也懂?”
十八略想了想,摇头。
“那,十八是?”
“帮少爷扛书啊。”
“......”
“那,嘿嘿,十八觉得二九的少爷好,还是十八的少爷好?”我八卦地问道,从下属了解一下上司的口碑嘛,莫怪莫怪。
十八不假思索的道:“哥哥的少爷聪明,十八的少爷......”
“怎样?不聪明?”我有点诱导的意思。嘿嘿,不是吧,十八同学,你家少爷可是只狐狸耶。要是让他知道他的书童说他没他弟弟聪明,怎么着也得生点小气吧。哇咔咔~~
谁知,十八白了我一眼,鄙夷地说道:“怎么会?我哥哥比我聪明,我们少爷是三少爷的哥哥,当然更聪明,不仅更聪明,人还好,对我们这些下人从来不发脾气。我看你不聪明得很,不然怎么会既不知道我哥哥二九,又觉得我家少爷不聪明?”
看看这个有点小憨的,崇拜聪明的哥哥以及无比拥护曹丕的十八同学,我叹了口气,准备不与他讨论“认识二九和聪明与否一点都没关系”这个逻辑问题了。
不过,这十八这时终于还是反应过来了(我还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反应过来呐~~),猛的瞪了我一眼,问道:“你还没说你是谁咧!”
我翻翻白眼,两手叉腰,指指自己,拽拽地扔过去一句:“我就是我。”
“哦。知道了。”
“......”不是吧,这么容易打发?!
我看十八擦擦嘴,准备走人的样子,哎~别啊,正事儿还没干咧。“那个,十八,啊~”
“啊?”
“帮我去七只白瓷杯来,再倒一壶热水,那双象牙筷子呗。”
“哦。”说着,十八同学就打算去准备了。
我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想问问干嘛用的?”
“哦,那,这是干嘛用的?”
“.......,算了,当我没说,你去拿来就好。”
端着一盘子的杯子,回到书房,曹丕已经一杯接着一杯喝了不少。脸微红,眼睛半眯着,半卧在席上,发冠也歪到了一边,几缕发散了下来,整个人失了以往的气宇轩昂,显得奢靡颓废。
我也不去夺他的酒杯,反正也喝了这么多,不差这么几口。兀自坐好,倒弄着刚刚叫十八找来的东西。用水杯击打出音乐只是在有次社团活动时干过,记得当时是一个男生击打出一首《茉莉花》,旁边一位女生跳孔雀舞。当时整个会场的灯光都调暗,随着清越的打击玻璃杯发出的声音,原本嘈杂的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不由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这似有如无的音乐声。后来听台下的李立礼评价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问呐!”。不过可惜在这时代,还没有玻璃杯,只有瓷杯代替。
先将七只白瓷杯一字排开,依次往里乘水,水从最少到最多,水越少的音调会越高,其间不时用象牙筷调音。就这样,倒倒调调,终于将现代的基本音符调了出来,拿象牙筷从左往右一拨:Do-re-mi-pa-so-la-ti-do。七个音符流畅平滑。小有成就感,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