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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间之“神” 牛虎也看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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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之后,杨清里的日子除了累些,精神上过得倒是舒心很多。
父亲杨阜新也不知许家二当家与他说了什么,愈发忙了起来,这些日子连学堂的假都告了,专心在那书房忙了起来。
并且即使是难得见面的用膳时间,杨阜新也少训斥清里许多,有时吃着饭,本又要习惯性说教清里几句,抬眼看了看杨清里肿着的半张脸,那些话便又吞了回去。
只让杨清里把每日抄写好的书籍拿给他看。
杨清里抄书抄得手发麻,他虽参不透父亲这人身上的东西,但还是听话样样照做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百善孝为先。
养育之恩如何能忘,即便有再多的疑惑和考量,杨清里也实在做不到明面上逆反父亲。
这也导致他没时间准备更多的油纸符文,不过幸得牛虎也帮着他,如取些樟树汁,裁些油纸之类的活儿。
自那晚问了那话得了答案,杨清里对待牛虎态度如对待最初的好友。
清晨,杨清里在学堂里面坐着,还是在埋头抄书,书上投射下一片阴影,一个竹筒放在桌面上,是牛虎从学堂后院收集完樟树汁液回来了。
清里停了笔,拿过,放在自己的课桌里。
眼神不经意扫过牛虎的正要回缩的手,他突然顿住,双手拿了上去,止住了牛虎回缩的动作,问着,“你这伤口怎么回事?”
只见牛虎那只手的虎口处有着一条贯穿整条虎口的伤口,不深,但十分整齐。
牛虎想将手缩回,却被抓着不得动作,便笑着说,“我今早给那泥塑小人做小玩意儿的时候划伤了,没事,反正也不痛。”
眼睛闪了一下,却仍是憨憨笑着,“等我做完了,便给你看看。”
怎么可能不痛,这分明还渗着些血。
“你先别乱碰了,等回去之后,我给你用东西包扎一下。”杨清里皱眉看着他,清秀的眉头颦起。
都十二岁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杨清里的心态这时倒有些像成年人照顾小孩儿了。
牛虎笑着点头。
两人正交谈,那东边窗户的光线却被突然遮挡着了,成就一片阴影,让两人的视线所及暗了下来。
转头看去,是他们意料不到的人。
正是前些天,那几个与他们在池子旁起了争执的少年人。
这几个少年人成堆的站在窗前。
站在最前的,正是小池子旁最不愿道歉的高个少年。
他表情有些别扭,似乎是在做什么难为情的事,最后往前走了一步,身后人也跟着他移动。
终于没有再挡着那晨曦的光,众人站在杨清里和牛虎的桌椅前。
又要来惹事,杨清里没多想和这些孩子计较,现在这平淡求学生活中的争吵都是以后难以企求的快乐安定。
但他怕这些人又对牛虎说些伤害自尊的话,于是动手拉住了牛虎的胳膊,看向他们。
那人支支吾吾,半天没作声,最后才说出了这话。
“我来,是想说个道歉。”
后面的少年接着用手催促着这站在最前方的少年人。
他有些恼地往后看。
但最终还是大了胆子,低头粗声粗气地说着,“对不起。”
片刻又说,“那天的确是我们过分了。”
杨清里看着他涨红的脸,瞬时就反应过来了。
他看向牛虎,牛虎却愣愣地,没想到这茬会发生。
这道歉自然是和牛虎说的,那少年也看着牛虎,他缓过神来,却仍旧没有回答,就这般静默着。
杨清里碰了碰牛虎的手,轻声在他耳边说着,“他们给你道歉了,所以,你怎么想。”
牛虎看向那个少年,难得说了句,“我本来就不在意,无所谓。”
他其实并不在意他们,谁知道这些少年人会不会又在之后的某一天故态复萌,牛虎只知道自己在意的好友只有一个。
站在最前面的少年人难得的被这话再次憋得涨红了脸,但始终忍着,没有出声。
后面的少年人却借着这话叫唤着。
“这便算是原谅了吧”
“我们也不是有意的,那天最后我们也是被吓着了。”
清里听着这些话,原本心里还认为这些少年有长进,现在也皱眉感到不舒服了。
用手轻轻按着牛虎,有些安慰的意味。
站在最前的少年却在这般七嘴八舌中却突然出声,声音压倒了其它人,甚至惊得学堂里面其它人也望了过来。
“我,我其实是真心实意来道歉的。”
又像是豁出去了,继续说着。
“我那天即便是遇到再可怕的事情,也不应该把同窗抛下。”
“也不应当置他人苦痛而不顾。”
有些羞愧,后面的话,声音越来越轻。
他说得坦诚,杨清里难得仔细看着他,是个心思坦诚的好少年,但越看越觉得这少年长得熟悉,一时半会儿没有想起来。
牛虎大抵第一次经历这般正经的道歉,这下,倒没有那般轻飘飘的态度,“没事,即便猫叫出现,我们还是没遭遇什么事情。”
那少年点了点头。
说完,那少年就退到各个少年后面,仿佛就只是为说这话。
自重生来,杨清里难得看见牛虎对其它同龄人这个样子,至少是平等的在交流。
找到这么个契机,其它少年人终于把此行目的抛了出来
“清里,那你今年还愿意帮我们写辞吗?”
写辞?想来他们搞道歉这一遭,就是为了自己帮他们写辞,杨清里余光瞥过站在后面的少年,除却那个真心实意来道歉的少年。
他此时态度的确是缓了不少,没有拒绝。
要说写辞这件事,乃是给村中供奉着的神像写辞,辞写好,墨未干,就投入火中,烧成灰烬,算得上一份火热新鲜的祈祷。
向天上的神祈祷来年平安,风调雨顺。
也是,明天就是这固定的祈祷日子了,往年都是自己帮这群少年写好了的,这些少年人就假装写许久,最后在那纸后添上几笔,再拿给自己父母亲呈上桌去,只要最后几笔水墨尚未干,谁人发现得了。
往日杨清里不信鬼怪不信神,一直认作这是他们自个儿的宽慰,因此毫无芥蒂。
可既有妖,如何无神。
纵观前世今生,杨清里又不理解。
如有真神存在,怎能眼睁睁看着刹海大变发生,自己的信徒被这凡世折磨,且不施予援手。
若说供奉现在的神,倒还不如供奉之后真正庇护的人间之“神”。
“你们自己写吧。”
“清里,你怎可这般,我们也已经道谦了。”那些少年还有些不理解。
杨清里却懒得理了,他自己都没了写的心情,还怎么帮他人。
面前的人不闻不问,又端坐着开始认真抄书,几个少年也只得闷闷而去。
写辞,不知父亲到时是不是又要强迫他写辞,依父亲这性子,想必会这般。
杨清里本就抄得手累,想到这儿心也累了。
“清里,要不我帮你写辞吧。”看他叹气,牛虎在旁倒出声,主动提了。
杨清里看了他一眼,等刹海大变后,被推上神坛的却是凡间的某些捉妖师了,就如牛虎这未来的许宗主便也是之一,仅仅次于他回忆中的那女子之下。
他摇了摇头,“等那日再说吧。”
又提了提他手上伤口,“你这手上伤口未养好,就别多握笔了。”
伤得便是右手的虎口,握笔时估计痛得很。
第二日,学堂应着村中习俗,给人放了假,都去那村中神庙。
杨清里和牛虎跟在柳吕貌和杨阜新后面,手中拿着些供奉的物品。
一篮新鲜瓜果,一盘桃形馒头,再加上好几坛酒。
前面人多,石头村一年的祈祷都在今天,自然人多得很,都沐浴焚香,穿了干净崭新的衣服。
等了那么些时候终于到了他们,那最中间的主持者,望着杨清里,往年都是这小孩儿给杨家写辞,便熟悉地唤了句,“便到庙后写辞,等下拿来便是。“
说完,旁边一人就递了宣纸和毛笔给他。
清里看着前后虔诚祷告着的人,反驳不得,嗯了一声,打算就随便写写,便往里走去了。
牛虎也跟着他进了庙后。
一进去,只见那几个少年人手中拿着纸,正喜气洋洋往外面走,手中的辞明显是写好了,见杨清里和牛虎还有些得意洋洋。
清里索性拿过来看了看,就以他们的文采,说几句利落的话都难,哪儿写得出这些。
牛虎也跟着看了这东西。
但看着看着,杨清里忽地笑了,和牛虎对视而笑,片刻,才把这还给他们。
少年们却没注意,说话间还带着些得意。
“杨清里,便是你不帮我写,也自有人帮我们。”
杨清里没跟他们计较,只说了句,“是,这辞写得太好了。”
但想到写这东西的人,他突地有了些兴趣。
“你们是找谁帮你们写的?”
少年人们一笑,自以为吊起了杨清里的胃口,扳回了一城,不说话转瞬就往前面走了。
杨清里在他们走了之后,才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些少年真是傻的可爱。
牛虎也看向他,嘴角翘起地说了句,“满篇的‘天不顾人,人亦可胜天’,与其说是一份祈祷辞,不如说是挑衅吧。”
杨清里赞同的点头,没想到牛虎竟然也把那隐喻看得这般明白,牛虎虽入学比他们晚,学得却比那些同龄少年人好上不少。
不过,写这东西的会是谁呢?
如果真是上面的神仙看得见,这人也真是胆大得很了,杨清里还真想认识一番。
他往这庙后望去,几个同龄的孩子在写着东西,刚才那纸上笔墨未干,且那些少年人喜气洋洋,说不准写辞那人就在这周围了。
他凑近一个正写着东西的孩子,问了问刚才少年人的事。
从庙后小门进来的,杨清里回头看向牛虎,交换了个眼神。
那便去看看吧,门打开,凉风就吹了进来。
杨清里冷得裹紧了身上的衣裳,但这一遭却划算得很,一出小门,就看见好几个少年簇拥着一个趴在那路边大石上写着东西的单薄身躯。
牛虎长得高,又故意侧身帮他挡了些风,杨清里抬头对他道谢似的一笑,凉风中少年清秀的面容本就显得有些冷意。
而这一笑,就如冰块春意融化一般,令人难以移开眼。
一时,牛虎凑近了清里,那风挡得更加严实了。
但此刻杨清里目光在那石块上人身上没有在意这边,他走过去,就挤进了这些人中间。
“两个铜钱一份。”一个刻了字的竹板放在那里,字体刻得漂亮。
没想到,刚才那些少年人还是花钱买的辞。
杨清里不禁啧啧一声。
牛虎也瞧见了这竹板,跟着轻笑了下。
那趴在石块上的应是一少年,束发方式和衣着均是少年模样,就是不知为何,看着比杨清里这身形都要瘦弱,他写字潇洒漂亮,又迅速得很。
没一会儿就写完了一份。
但上面内容,无论怎样变换,中心却无一不是说这天不顾人愿。
还真是一个固执的人,杨清里看着。
排在他前面的少年们都一一拿着刚写完的东西满意走了,就只他一人站在这石块前。
原本趴着写个不停的人终于抬头,一张普通至极的脸慢慢显出,脖颈也完全显露。
看了看杨清里和身旁的牛虎,语气随意,“你们也要?一份两个铜板,两份四个铜板,童叟不欺。”
杨清里看着他,原本要说话的嘴张开却合不上了,愣住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他没有看错,这人的脖颈处的恶疮,与前世众人口中“神”脖颈上的恶疮形状一样。
那位刹海之变后庇护四方的人间之“神”。
眼前这洒脱少年居然是一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