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离婚吧！》红叶舞秋山

20、十一、女人的秘密（2） 楼清柔和秘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舒黛睁着大大的眼睛，她已不需闭紧双眼来等待接下来的疼痛了。
　　??穿着白袍的医生站在她的旁边，迟迟没有动作。舒黛把视线移向医生，说：“张医生，可以开始了吗？”
　　??张医生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她的脸，那冰冷的、僵硬的、毫无血色的、决然的——脸。所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舒小姐，你确定要拿掉这个孩子？毕竟这以后你将很难再怀孕，就算怀孕，因前几次流产对子宫的伤害及你的年龄，都将使你很难再安全地生下一个健康的宝宝。”
　　??“那不正好！”舒黛洒脱地笑笑，“你将不会再看到我。”
　　??“又不是养不起，为什么不留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如果能养，我第一次就不会来了。”
　　??“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但孩子——”
　　??“是无辜的？”舒黛接下张医生的话，“就因为他是无辜的，所以我不能带他来到这个世界，我比谁都知道他是无辜的。”
　　??“未来的选择在于他，没有发生的事，我们谁都不能预测。”张医生试图说服她。
　　??“张医生，有些悲剧是注定的，你不要多说了，开始吧。”她已经累了，她不敢闭眼，每次躺在这里，闭上眼睛她都会想到十年前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怀孕时兴奋的心情，以及她告诉他这则消息时他的表情和他说的话——打掉他，如果你还要这房子、车子、随心所欲的生活。很简洁，当然也很现实，二十四岁的她——正是楼清柔那么大的年纪——她哭了整整一夜，她忘不了那是如何的肝肠寸断，诚如张医生所言，她不是养不起，其实是他养得起，然而没有他的她是绝对养不起的。
　　??那天后，他三天没来见她，再见她时他只问她——可想好了。那表情是那样冷漠无情，她那存着最后希望的心渐渐冷了，但她还是问了——他为什么不要一个和她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啊！他只是淡淡地说，他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家大业大，孩子多纷争也多，尤其是他们的孩子。这是他最后的解释，她知道也是他最后的通融，要的只是她，并不需要任何因她而来的赠品，至少现在不需要。反正她还年轻，她也没有勇气独自负担一个孩子，更没想放弃眼下“幸福”的生活。所以她第一次踏入这家医院，第一次躺上了手术台，也第一次头到了张医生的劝说——头胎能要就该要。
　　??“你确定打掉，而且不用任何麻药？”张医生说。
　　??“是，不用任何麻药。”舒黛肯定地说。她还记得第一次，她就是自己来的，他派车将她送到医院门口，找的是最好的医生，用的是最好成绩的麻药，施行的是全身麻醉。躺在冰冷的床上她就像睡了一觉，醒来一切都解决了，她休息了一下走出医院，有车等在那接她。回家后，面对她的是他温柔体贴的呵护，以及床头上醒目的一瓶避孕药。他曾说他不喜欢戴套子，而他老婆则因为副作用不能吃避孕药。
　　??以为万无一失的避孕药竟然在两年后又让她怀孕了，她平静地告诉他，实则内心澎湃不已，；因为她经他的协调，已在北京的一所大学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她完全有能力养这个孩子了。他却对她说——你知道该怎么办，好好休息。她压下所有翻腾只问了三个字——为什么？他说她真傻气，他爱的是她，要的是她，不是孩子。是的，她真傻！答案在上一次她已经知道了，还问什么！当夜他从她的床上起身，穿好衣服，吻过她离开以后，她呆坐了一整夜，她清楚地分析出——她绝没有留下这个孩子的理由，她无法说服他，同样也无法说服自己。
　　??“你这又是何苦呢，上次局麻你已经——”
　　??“张医生！”舒黛打断他的话，她实在不想听，“假如真是最后一次，值得。”为了爱她的，她所爱的，这一切不值得吗？避孕药的失败让他得出一个结论——她是一个极易受孕的女人。为了疼惜她，他让她采用了多种方式，因为在她做完流产后至少要修养近一个月，而这一个月他说他都要忍受他妻子的僵硬，而他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个有责任感、不喜欢胡来的男人，尽管他姓胡。有了她，他已经足够了，何况家里毕竟还有一个合法的女人也需要偶尔的“照顾”。然而命运似乎总是与人的意愿相背离，她意外的中奖使他懊恼不已。站在落地窗前的她为他归结出了一个结论——他的精子生存能力极强。他哈哈大笑，说他本就是一个能力强的男人，无论在事业上还是在床上。她背对着他，声平似水地说——这第三个的结局和前两个相比不会有什么改变。虽然被说成了一句肯定句，但她知道他完全可以将它改成疑问句，并给个否定的回答。所以她背对着他，因为怕看他讥诮的表情。他没马上说话，这让她的心顿时沸腾了起来，他走到落地窗前抱住她，说她真聪明。她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仿佛闻到了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
　　??原来不是幻觉，因为此刻消毒水就放在她旁边。
　　??忙碌的张医生突然说了一句她意想不到的话——“离开他吧，别放弃你所拥有的，可能是最后的权利和尊严。”张医生做最后的尝试。
　　??“这完全是我的想法，与任何人都无关。”已经不再年轻的她，在若干年后没有改变原有的选择，这次她甚至没有问他的意见，问不问最后总是一次身体的疼痛，何必再加上心的痛呢？岂不是太不划算了？既然决定走上这条路，得到常人所无法得到的一些东西，当然要放弃一些常人可以拥有的东西。这些道理随着岁月的流逝，心智的成熟她都能想得开了，看得淡了。有一个孩子又怎么样，争家产吗？以他的硬朗最少还能活个三十年，而这三十年对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来说在心理上又是怎样一种折磨呢？这种日子是她的选择，可未必是孩子的选择，张医生说得对——孩子是无辜的。对于她的深明大义，他说他越来越欣赏，也越来越不能没有她，是啊，她也离不开他了。她只是不知道,不知道她放弃的是什么？失掉的是什么？留下的又是什么？
　　??“疼就叫出来。”张医生的声音缥缈而不真实。
　　??“叫出来就不疼了吗？”她抽着脸反问。
　　??“不要强忍——不要——舒小姐——舒——小姐——舒——”
　　??张医生的声音怎么越来越小？这是舒黛昏迷前最后的疑问。

　　??回到家的楼清柔给杂志社打电话，差点被同事们“关心”死，都问她和“情场大侠”是怎么回事，后来又是如何逃出他的“魔掌”平安到家的。还有人提到上次在餐厅她和“情场大侠”也曾有过对峙。清柔吱吱唔唔说不清楚个四五六，只想赶快挂电话。
　　??杂志社里，同她一起去采访的副编程正帆抢去电话，大问她现在在哪里。楼清柔环视阔别一阵子的叶宅，再次回答“在家”。程正帆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叮咛她在家好好休息，今天就不用回杂志社了，她今天也根本无心工作了，否则她不会从医院出来打车直奔叶宅。
　　??她没有和叶云寒一起回来，因为她一出医院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一群记者围着叶云寒的车子，她无奈地摇摇头，自己搭车走了，她可不想为明天的报纸再增添“深度”的内容，所以她很没有义气地自己落跑了。
　　??刚放下电话就听到门口传来声响，叶云寒回来了。还不待起身，电话响起，一接听竟是许久都没有消息的楼彦珊，楼清柔说：“还记得我这个姐姐，终于肯打个电话了。”其实她知道妹妹从小娇生惯养惯了，现在一个人在外生活，尤其还是住在学校宿舍里，怕她在那里住不惯，而她又很少打电话来，“彦珊，如果不习惯宿舍的生活，就搬到我和你姐夫从前住的公寓去。”
　　??“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原则了？”楼彦珊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楼清柔说的，但这不是她今天打电话要解决的问题。“对了，姐夫和金慧妮的事是不是真的？”
　　??“假的！”清柔斩钉截铁地答。
　　??听到姐姐如此肯定的语气，楼彦珊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嘱咐道：“姐，虽然是假的，你可别过分信任姐夫，他那么有型有款，即使骨子里再‘忠贞’，总斗不过一些狐狸精，有些女人是很有手腕的，没有她们的不到的东西，何况姐夫血气方刚，你可要看紧一点才是。”
　　??这席话虽然隔着听筒，却被进门后就靠在楼清柔身边的叶云寒听得一字不漏，叶云寒一把抓过电话，对着电话一端的楼彦珊说：“你打电话是专门来破坏我们夫妻感情的，是不是？”严肃的口吻，而此刻脸上却盈满笑意。
　　??楼彦珊并没有因为对话的人换了而有什么改变，冷着声说：“我说的话可是字字在理，男人我见多了，尤其是有钱又有心理毛病的男人，哼，有钱就代表没有一颗平常心，没有平常心，心理会没问题吗？我想这样的男人姐姐见的也不该少，可惜她是当局者迷，我有必要提醒她一下。”楼彦珊一边说着，脑中一边闪过一个个影象——喜欢□□的楼言叔，迷恋比自己年龄大的女人的“大猩猩”，换女人跟换鞋一样的楼家三少爷，沉默寡言好象智障一样的楼古，全身心投入爱情的楼博，小小年纪就让人猜不透的仿佛哑巴一样的彦飞……光是心理变态的楼家人，楼清柔见过的还少吗？
　　??尽管相隔千里，叶云寒现在也能想象得出在讲电话的楼彦珊是个什么表情、什么动作，那桀骜不驯的样子，那股傲慢、鄙视天下的神态，仿佛看透世事的眼神……这样成熟的口气，怎么会属于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女孩子？那仿佛看过天下所有丑恶的感觉，究竟是种什么样的生活经历才能形成这样的个性？
　　??“彦珊——”清柔抢过电话，却不知该怎么开解这位思想偏激的妹妹，楼家人似乎都有这种问题，被压上了太重的包袱，被扭曲了太久的灵魂，被颠覆了太多的视角……唉！通过她的观察、分析，这样的人到了这个年龄虽然能够运用一些外力去引导，但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内心的自我“修行”，不仅要“修”，还要去“行”。彦珊总是那么犀利，看似坚强，其实心底是百分之百的脆弱，只不过很少有人能突破她外表坚强的面具。她不像一般女孩儿那么喜欢讲话，能不说的时候都不太喜欢开口，然而当你真触动了她的某根神经，她又会跟你讲个没完，好像几辈子没说过话一样。她总喜欢和人保持一定距离，给人感觉有些故作神秘，不轻易付出信任和感情——也许是更怕被情伤的缘故吧！这个楼清柔能理解，毕竟她是从一个缺少爱的地方来的嘛，所以比任何人都需要爱和包容。
　　??“管你姐夫的重大责任你就交给我吧，看我怎么折磨他一辈子！”清柔尽量将话讲得轻松。和心理偏激的人相处最重要的是给她营造一个轻松的环境，让她感觉到现实中的光明，以及对别人和自己都要信任。
　　??叶云寒趁楼清柔有些失神又抢过电话，说：“彦珊，你看你姐多恶毒，可怜的人是我才对。”
　　??碰上楼清柔的人——你自求多福吧！这是当年楼清柔在楼家时，楼家人中很流行的一句话。楼清柔离开后，有人将碰字改为沾，沾上楼清柔的人——你自求多福吧！让你自求多福，一方面是因为楼家大家长楼海涛对楼清柔的厌弃，沾上她就等于和大家长作对；另一方面正如楼清柔“碰”了又“沾”过的楼心所说的，“在这样一个家族里，楼清柔的出现是完全颠覆了你的思想，沸腾了你被禁锢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生命，她甚至不用说什么，你只需看看她的表情；她甚至不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你只要看看她的笑容；你甚至不用想什么，你只需感受一下她的心情；你无须再怀疑什么，只要听听她提出的问题。”
　　??楼彦珊知道爷爷是个很善于攻心的人，在众多儿女中唯一的失败也是他最器重、最欣赏，也是最有才华的长子楼博。也许就是因为偏爱他太多的缘故，以至攻心不成。另一方面也说明楼博的确是个不一般的人，楼清柔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楼清柔是另一个善于攻心的人，其实准确地说是——她善于做心理工作，好像天生有一种能打开人心结、给问题人物做心理辅导的本领。所以当年她一到美国的楼家可真是大展拳脚，毕竟楼家是一个问题人物泛滥的地方。
　　??这么看，她对楼清柔的担忧是有些多余——楼家人不能做多余的事。这是楼海涛的教导，所以沉默了一会的楼彦珊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挂了。”
　　??“先别！”抢过电话，狠狠踢了叶云寒一脚，这家伙跟着凑什么热闹！彦珊好不容易打来了电话，而且还是关心她的电话，可别浪费了！“彦珊，你给我打电话我比中了头奖还高兴，今夜一定好梦，你没事就骚扰骚扰我，以免我无聊，还可以在我不在家时替我监督一下你姐夫，你看一举多得，这么占便宜的事，你最喜欢做对不对？”
　　??“对——”楼彦珊抻长了话音，她越来越觉得她和楼清柔之间，她才像姐姐，而楼清柔像个小孩子。
　　??“那就吻别了——”然后开始唱，“我和你吻别在看不见的世界，你知道我爱你多强烈，我和你吻别……”
　　??“好了，求你别唱了！”电话一端传来抗议，被踢了好几脚的叶云寒也捂着耳朵上了楼，以免一会真被清柔告个“妨碍亲情沟通”！等楼清柔闭上嘴，楼彦珊突然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大猩猩’说他下个月要到上海出差，让我告诉你一声。”
　　??“哦，又一个送死的！”问题是他敢见她吗？不怕被逐出家门？
　　??“他真是个送死的。”彦珊闷闷地说。
　　??“也许能重生呢！”清柔听出妹妹的话里有话。
　　??“或许吧，下个月过完圣诞，我也会过去，到时候见。”楼彦珊匆匆挂了电话，她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但她知道“楼家人”太多的地方通常都不会太平。

作者有话说

　　最近慢了些，海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