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槐》梅里sama

3、第 3 章 城市是有心

　　城市是有心的，城市是有眼的，你所做的一切，都将被深深烙印在城市里，成为它的一部分。
　　——————
　　只一口，便满嘴清香，头脑也愈发清晰，只是好像忽然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再去想却一片空白，压根连失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茶好香。”扶歌放下茶杯，由衷赞叹道。
　　范要的神色有些怪异，转头看了栀子一眼，栀子有些迷茫，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于是，范要认真地问扶歌道:“你是人吗？”
　　扶歌:？？？不回答就不回答，怎么还人身攻击？
　　“别误会，字面意思，你是人类吗？”
　　扶歌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回答道:“根据我二十年的生活经历来看，我应该是个人类没错。”
　　“那你喝了往生茶为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往生茶？”扶歌有些错愕，“这是什么？”
　　“就和你们民间故事里的孟婆汤类似，喝了往生茶，忘却前尘往事，才能往生。”
　　扶歌突然觉得手里的茶不香了。
　　“你给我喝孟婆汤？”
　　“这叫往生茶。”
　　“就是孟婆汤!”
　　“这叫——算了，孟婆汤就孟婆汤吧，所以你喝了为什么没事儿？”范要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扶歌。
　　“我应该有什么事？”扶歌反问道。
　　范要笑了一声，打了个响指，扶歌就看见一道虚影从桌子中间钻了出来，面色惨白，脖子上有青紫色的勒痕，眼眶突出，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被勒紧了脖子之后充血导致的，舌头吐在外面，活脱脱一副吊死鬼相。
　　扶歌被吓了一跳，但并没有做出什么太大的动作，只是拿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
　　“老板，我喝了不就要往生了吗？我还想跟着你。”吊死鬼露出不舍的表情，尽管这看起来非常吓人。
　　“可别，你在我这儿待着吓了多少人，做错了多少事儿你自己算算。”范要说着，小泯了一口茶，扶歌发现这茶和自己的都是同一壶里倒出来的，范要喝的也是往生茶。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老板。”吊死鬼央求道。
　　“我们的合约已经到期了，你不再是我的员工，我也无法再给你提供庇佑了，你是最低等的鬼怪，如果没有引路人提供庇护，就会在阳间迷失，永远入不了轮回。”范要只是很冷淡地看着吊死鬼，“想必你很明白吧？”
　　吊死鬼还是不死心，又追问道：“老板你肯定有办法续约的对吧？”
　　“合约是上天注定的期限，我可没有办法。”范要说完，就让栀子又取出一个被子，斟满整整一杯茶，推到吊死鬼面前，“喝了往生茶，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你也该入轮回了。”
　　吊死鬼眼泪汪汪地盯着范要，不过说是眼泪汪汪也不准确，毕竟鬼是不会哭的。
　　“你别磨叽。”栀子忍不住开口，“三秒钟喝不完我就把你头摘下来给你灌下去，然后再给你把头安回去。”
　　吊死鬼都已经变成鬼了，却还是打了个哆嗦，害怕地看了眼栀子，接着很不情愿地拿起了茶杯，扶歌发现这个茶杯也是有些虚幻的，但茶水却是实在存在的，还在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吊死鬼举着茶杯，先是不舍地看了一眼范要，接着又悄悄瞪了一眼栀子，然后把茶水一饮而尽。
　　很快，扶歌就知道范要为什么会奇怪了，吊死鬼喝下茶水之后，很快就发生了显著的变化，首先就是传达所有感情的眼睛，原先拥有各种神采的瞳孔此时失去了光芒，空洞、无神，又没有任何聚焦。
　　“把他带到魂滞屋里去，老白今天应该会过来的。”范要对栀子下了个命令。
　　栀子点了点头，招手一引，吊死鬼就飘着跟在她身后。
　　如果说人死了是没有灵魂的躯壳的话，那么喝了往生茶之后，灵魂就是失去了情感和记忆的，如同单细胞生物一般的存在了。
　　范要又重新看向扶歌。
　　扶歌直到栀子的身影看不见了，这才回头，对范要说道：“其实我觉得我还是有点事情的，我觉得我忘记了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是什么。”
　　“正常，普通人喝过往生茶之后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虽然和魂体不同，但是普通人喝了往生茶之后，也一定会忘记很大一部分记忆，会让正常生活受到影响。”范要看向扶歌脖子上戴着的蓝色吊坠，“你是为了谁来这里的？”
　　“当然是我奶奶了。”扶歌下意识地回答道。
　　“重要的记忆是一定会消失的，你却仍然记得你的奶奶，这足以说明，往生茶对你来说并无用处了。”范要似乎更加有兴趣了，喝完了一杯茶之后，又给自己再倒了一杯。
　　“可是你不是也正在喝吗？”扶歌有些不解。
　　“确实，所以我还没有说完，你知道哪类人喝下往生茶会没有任何问题出现吗？”范要隐约带着笑意，等着扶歌的回答。
　　扶歌自然是摇头：“你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我吧。”
　　“只有引路人和牵魂人，或是拥有引路人和牵魂人潜质的人。”
　　“引路人和牵魂人？”
　　“没错，我就是一个引路人，每个城市都有一个引路人，负责指引这个城市无法被普通牵魂人牵引的灵魂，我以茶馆作为寄托，他们会在活着的时候因机缘巧合来到这里，或是死后停留在某个地方，需要我去将他们引领出来，这就是我作为一个引路人的作用，就像是民间故事里的孟婆和牛头马面。”范要此刻就好像是个讲世界背景的新手村村长，“而牵魂人则是直接负责牵引亡魂前往阴阳交汇之地完成转生，就好像是民间故事里的黑白无常吧，每个城市都会有两位，分别是以黑白为姓氏。”
　　“拥有引路人和牵魂人潜质的人，也就相当于是下一任引路人或是牵魂人。引路人和牵魂人同样也是普通人，只不过在被天选定之后，会处于生和死的交界点，超脱了轮回，但也依然是有死亡的，这就需要下一任的接替了，每个引路人都会在自己大限将至之前培养出一个新的引路人，如果获得了天的认可，就是像你现在这样，喝了往生茶却一点儿事也没有。每个引路人在各自的城市都会有一样当做掩饰的工作，都是个体经营，在每个城市的眼睛位置，我就是在城市的眼睛上开了这家茶馆，你也可以叫它阴阳中转站。”
　　“牵魂人的更替和引路人不同，牵魂人都是统一从一个村子里出来的，那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是处在生和死的界限上的，村子里只有黑白两个姓氏，一个城市的两个牵魂人也必须是黑白两姓，牵魂人因种种原因死亡后，下一任牵魂人会自动上岗补位，比起引路人要正规许多。”
　　扶歌可谓是听得云里雾里，他突然觉得自己前二十年过得未免太无知了。
　　“那你……活了多久了？”
　　范要少见的停顿了片刻。
　　“我不知道，我应该活了很久了，久到……我都已经记不清楚了。”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毫无情绪的陈述。
　　扶歌想了想，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知道……自己的死期吗？”
　　扶歌摇了摇头:“我无法猜到，大多数引路人都不会是自然死亡的。”
　　“不是自然死亡？难道还有人会去杀死引路人吗？”扶歌有些奇怪。
　　“你会知道的。”范要只是这样说了一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引路人自然死亡的。”
　　“如果引路人死亡了，也会去到阴阳交汇之地吗？”扶歌问道。
　　范要好像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每个引路人都在寻找世间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如果找到了，那就是那个引路人下岗的时候，如果没有找到，要么永远做着引路人，要么因为外因死亡，而因为外因死亡的引路人，是不会再有转生的机会的。”
　　“没有了转生的机会？”
　　“失去了灵魂，又该如何转生呢？”范要欣赏着扶歌脸上惊奇的神情。
　　“有人会夺走引路人的灵魂？引路人……不是神吗？”
　　范要有些奇异:“你怎么会这么想？引路人可不是神，都只是普通的人而已，不过是因为天的旨意。我们只是拥抱着死亡罢了。”
　　“谁会想要夺走引路人的灵魂？”
　　范要看着扶歌一脸好奇的样子，顿时觉得有些头疼，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和他说这么多，他该一直问下去了。
　　“你这么多问题做什么。”范要故意透露出自己不耐烦的语气，“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按规则行事的，总有一部分人会想要搅乱规则，古往今来，不是一直如此？”
　　扶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其实他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是看到范要一脸不爽的样子，还是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短暂的静默了片刻，扶歌喝完了杯子里的茶水，接着摸上脖子上的吊坠。
　　“我……想要找到，和我奶奶有关的信息。”
　　范要看着扶歌，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的茶馆还缺个活人做员工，你要是愿意来，我可以把这些信息当做报酬。”
　　“那你可以告诉我，再见到奶奶的方法吗？”
　　“当然。”范要笑了笑，“放心，你就当做是打个工，我也会根据你的表现给酬金的，试用期是一个月，如果表现好，就可以成为正式员工了。”
　　扶歌没想到过来问了几个问题竟然还莫名其妙获得了一个工作，只是想想竟然还有些小兴奋，因为他终于可以接触到这个世界的另外一面了，同时又有些庆幸自己当初弄丢了吊坠。
　　“记着，你在我这里见过的所有事情，我告诉你的所有事情，以及你自己身上的所有事情，可千万别和任何人提起，要不然受到灾祸的只有你自己。”范要眯起了眼睛。
　　扶歌急忙点头:“我明白。”
　　范要满意一笑，这时候栀子又恰到好处地拿出了一份合同。
　　“好好看看吧，要是觉得没什么事儿，就把字签了。”
　　栀子觉得范要的模样特别像是诱骗良家妇男的奇怪大叔，但是毕竟是自己的老板，她还是不遗余力地撺掇扶歌赶紧签字。
　　“老板从来不亏待我们的，我在这里待了十多年，原本我还是最低等的鬼怪，你看现在，”栀子拍了拍扶歌的肩膀，“我都能碰到你了，我还能在阳光底下站着。”
　　“是啊小兄弟，赶紧签吧。”
　　扶歌被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噌的一下站起来，接着就把杯子给打破了。
　　“很好，还没上班就损坏公物。”范要掏出了一个黑色小本子，“这个杯子是轩朝的，和这些还都是一套，看在你是不小心的份上，我给你算便宜一点，抹个零头吧。”
　　“我……我不是……”扶歌语无伦次地指着身后突然冒出来的那个鬼，那个一身工人装扮，笑得憨厚的鬼。
　　“对不起啊小兄弟，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曹大胆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谁叫你跑出来的，怎么着是不是一个两个的都要出来啊？”
　　曹大胆飘到范要身边，讨好地笑道:“哎呀老板，咱们茶馆都多久没来新人了，这还走了个老的，好不容易来个人，还是个活人，这不是大家都想看看嘛。”
　　栀子抓起了曹大胆的耳朵:“是曾岚那小子叫你出来的吧？你怎么每次都能给他骗了？连老板的话都不听了，信不信老板把你的魂魄给拆了!”
　　“你不要听栀子瞎说，我不是那样的人。”范要淡淡道。
　　扶歌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才坐回去，看到地上茶杯的碎片，犹豫道:“老板……这个……我得赔多少钱啊？”
　　“不多，也就你给我白干个十年吧。”范要把黑色小本子放回原位，接着看向扶歌，“所以你没有试用期了，直接上岗，不过该给的信息我还是会告诉你的，现在先看看合同吧。”
　　扶歌点头，认真看起合同，意外地发现合同竟然非常正规，一式两份，没有任何不平等条款，中规中矩的比一般企业都要好，扶歌没有什么可拒绝的理由，看完了所有条款就欣然签了字。
　　范要让栀子收起合同，正式道:“扶先生，欢迎你正式成为有槐楼的一员，明早八点准时上班，记得不要迟到了。”
　　扶歌激动的心情不加掩饰，站起来兴奋道:“嗯!我一定不会迟到的!”
　　“很好!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干劲!”范要也站起来，用力拍了拍扶歌的肩膀，“现在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我还需要你帮忙给亡魂引路。”
　　扶歌一听更加兴奋了，拿着一份合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有槐楼的，只觉得有点儿不真实。
　　“老板，你这么骗人家好吗？”曹大胆在扶歌离开之后，才敢小声道。
　　“有什么不好的？有个十年免费小工还不好？”曾岚从二楼飘下来。
　　栀子取出那份收好的合同，最底下出现了一条新的款项:“无条件听从老板范要的任何指令。”
　　“我可没有骗他。”范要无辜地一摊手，“这话可都是你们说的。不过老曹这回做的确实不错，改天空了再带你去看看你老婆孩子。”
　　“谢谢老板!”曹大胆一脸欣喜。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个人，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遮住了脸，看到四个人聚在一块儿，顿时挑眉道:“又在这儿算计谁呢？”
　　“话能这么说吗？”范要不满道，“说算计多难听，我这叫策略。”
　　白诗翻了个白眼，走过来拿起合同看了看。
　　“扶歌？是个活人？”
　　范要并没有隐瞒，大大方方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还会招活人呢？”白诗一脸稀奇。
　　“这个人可不一样。”范要神秘一笑，接着拿起桌上没喝完的那壶往生茶，“要来一杯吗？”
　　“往生茶？”白诗摇了摇头，“也就你会把往生茶当真的茶水喝，我可还不想入往生。”
　　“没办法，我天赋异禀。”范要喝了一口茶，砸了咂嘴，“你永远也体会不到往生茶有多好喝。”
　　白诗有些无语，不过看到现在像个人的范要还是有些感慨。
　　“别扯淡了，我一会儿收了魂我就走，现在还有一件事儿你记着。”
　　“我不想记。”
　　白诗黑袍下的手默默抓紧了牵魂绳。
　　“少典出事了，他很可能会来找你，你记得接一下。”
　　“他出事了？怎么没魂飞魄散？”
　　“你就不能说点儿好的？”白诗拿出一块白色晶石类的东西，“情况比较复杂，他的身体被人抢了，那人代替他成了引路人，你知道规矩，我们也不好做什么，他又比较特殊，压根就是因为想一直活着才做的引路人，现在魂魄飘在世间，最大的可能就是来找你，你拿着这个，能温养他的魂魄。”
　　“不是吧，我和他又不熟。”
　　“首先你是离他最近的引路人，其次他扬言要打死你，我觉得不管怎么说，你也算是和他羁绊最深的了吧？”白诗见范要仍然不为所动，只能一咬牙，拿出了一块墨绿色的令牌，“这东西可以让你暂时进入阴阳交汇之地，只是时间不长，顶多五分钟，五分钟不出来，你就会被永远困在轮回里了。”
　　范要看上了那令牌，只能不情愿地接过了白色晶石:“他要是不来，你可不能怪我。”
　　白诗随意地点了点头，接着拉下帽子，露出里面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嫣然一笑，似乎天地都失去了色彩。
　　曹大胆和曾岚早已看痴了，只有范要还皱着眉道:“你下次来就包着，别摘下来，影响我员工的工作积极性。”
　　栀子十分满意范要的反应，同时又有些不爽地看着白诗，白诗也有些哭笑不得。
　　“我有什么办法，我们牵魂人不都这样，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下次让老黑来。”范要说道，“让他知道你为了少典给了我这块令牌，怕是要直接把少典给牵去入轮回了。”
　　“怎么说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白诗没有多言。
　　范要倒也没有追问，让栀子带白诗去滞魂屋，自己拿着那块墨绿色的令牌走回了二楼房间里，盯着那块令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