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烽火》宵禁时

2、鹤青 他被认成了

　　“青山久，只为明月愁。此意谁不知？雪压满头，便是天壤相隔，道不尽情丝怯怯……”

　　仰云楼中女子的歌声纤细婉转，可若有人听过沈鹤青唱这曲子，也要说上句：“不像。没那鹤青馆沈公子的味道。”

　　沈鹤青进了楼，越是这大雪天，这处风雅之地越是有络绎不绝的客人。

　　“一壶桑落酒。”沈鹤青进了二楼的酒厢脱下大氅。面色与窗外的霜雪一般。小二从外提进一双铺了绒的木屐，点燃了屋里的炭炉，退下温酒去了。

　　房外歌声伴这氤氲的酒气，沈鹤青面色依旧漠然，他发丝被风雪吹得微乱。起身，木屐踩着地板踏踏作响。外面忽然人声嘈杂喧闹，这种风雅地一般不会如此……他对这不关心，饮了口温酒，趴在案上，周围突然又变得寂静。雪中的寒鸦扇动羽翼，振起了地上的积雪。

　　他怎会不怕？小狼第一次杀了只温顺发癫的小绵羊，被那腥膻的血气吓到了。小狼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怕，他在这漫长岁月，被人间烟火风月刻入血肉的恨意与安逸都被磨得光滑圆润。沈鹤青觉得自己真的不恨了，可那只送上来的小绵羊告诉他，并非如此。

　　他心中便莫名生出一种怒意，夹着岁月的霜寒朝他袭来。

　　仰云楼的大堂中，一个刚及弱冠的男人配着把铁剑踏入。二品官服，面目英气，开口声色微沉，又带着点儿青涩气，听着倒是悦耳，“小二，最好的酒厢，温几壶剑南春，再上几碟小菜，让你们当家的看着办。”

　　“好嘞，裴……”裴延未搭理小二的话，转身朝门外抛了个媚眼，几个路过的酒楼的千金小姐本捂着绣帕在外面偷看，见他这般不知羞，躲到一边红着脸嗔怪几声。裴延见了也不恼，爽朗一笑，进楼去了。

　　这楼里有不少熟人在此咏雪吟梅，见了裴延道：“宣平侯，久仰……”

　　风雅地嘛，大家都爱。那些世家子弟，来了不能给你长多少名气，但若是不来，你就是个不入流的俗人。折扇竹箫，傲雪寒梅，岂不美哉？

　　裴延礼貌性的回以微笑，不想与这些世家子弟浪费时间。他在楼里待了近一个时辰，酒厢中杯盘狼藉，裴延面上微泛薄红，衣衫也有些凌乱。仰云楼的伙计正搁外面忙碌着。楼前马啼嘶鸣，萧桥扯住缰绳，翻身下马，“兄台，我来寻我家侯爷。”名叫萧桥的男人看着比一个时辰前进楼的侯爷年纪要大，声色更沉。伙计不敢怠慢，朝他行礼，“宣平侯在二楼的上品酒厢，小的这就带您去。”

　　萧桥进了酒厢，果然见裴延趴在案上抱着酒壶说胡话。他凑近，“侯爷，承公子让你快些回府。”裴延迷迷糊糊，“嗯……是，你说得对，我得回去，回去……”

　　萧桥背起他，提起一旁的酒壶，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裴延委实是重，萧桥背他时不得不弯着脊梁骨低着头。他看不见前面的路。鹿皮靴踩在楼上响动极大。

　　沈鹤青也迷迷糊糊从酒案上爬起，他换下木屐，理了理衣衫推开门正欲离开。迎面撞来两个身材伟岸的男人，来不及躲开，萧桥也看不见路，三人直直地撞在了一起。手中提的酒壶被打翻，萧桥去接沈鹤青，背上的裴延掉在了地上。辛辣的酒水浸湿了沈鹤青的宽袍，他打了个寒颤。萧桥连忙道歉，“公子，得罪……”裴延被摔在地上，酒醒了不少，人却懵懵的，仍是不大清醒。
　　裴延撑起身对着沈鹤青道：“嗯？这位娘子，你……”

　　沈鹤青望着他，眸子你闪着泪光，那酒壶翻时剑南春落入了他口中，呛出了泪。面色也变得绯红。他当真饮不了这酒。他用被酒水浸湿的宽袖挡住嘴，想要咳嗽，那袖子一挨近，他咳得更厉害了。

　　裴延近前挪开他的手，撕下身上的衣料，递给了沈鹤青，“方才认错了，原来是位公子，多有得罪。”他摸了摸鼻子，转身拎起萧桥走了。那撕裂的二品武将官袍迎着风雪摆动，异常显眼。走在街上引人驻足

　　沈鹤青方才也喝得迷糊，被那酒一泼，寒风吹得清醒。他走到仰云楼外时才发觉氅衣落在了酒厢中，转身欲去取。却见漫天飞霜中跑来一个身影，仰云楼的伙计捧着件氅衣，“公子，您的衣……”沈鹤青接过，未等他说完便转身走了。留下的足迹被严寒掩埋，小狼受冻了，怕冷，回窝了。

　　萧桥被裴延拖拽着，回了侯府，“侯爷……别拽我。”裴延把他扔在院子里，周围的丫鬟小厮都识趣退下，“江榆那狗东西如何了？”见他谈起正事，萧桥也无心再插科打诨，正色道：“牢里蹲着，但皇上有意保他，或许……江家命不该绝。”

　　裴延语气柔和，“江琛是个君子，他不该生在江家，皇上也是因为他罢……”

　　“此番之后，江大公子在江家便能好过些，这个免死金牌他们可舍不得怠慢。”

　　裴延笑道：“那可难说，他爹是个什么货色，你不也见识过了？”

　　他扶着腰间冰冷的铁剑，面色又寒如凝霜。

　　萧桥未再答话。

　　沈鹤青回到馆里，褪下沾满酒气的衣衫。他躺在床上，暝目，外面的风声化作巨兽的嚎叫，冷汗和辛烈的酒气交织在一起，成了一道绳索，把他拽入冰凉的梦魇。

　　挣扎不得。

　　眼中蓄着的泪水凝成了冰渣。

　　“错杀了吗？”沈鹤青茫然地想着，他这个疯子本就是醉的，那弥漫的酒香不算什么。炭火烧光了，腻香也被掩盖。他错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奇异感觉。

　　沈鹤青此刻竟会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他紧攥着手。

　　半夜，他从榻上起身，净袜的脚踩着地板，未发出声响，猫儿一般。他走到鹤青馆的后堂，这几天账多，岑唯得亲自忙活，里面点着琉璃灯，温度柔和。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微眯着，“鹤青，回来了？糖买回来了？许久未尝过了，拿出来让你干娘也尝尝。”

　　沈鹤青凑近，岑唯皱了皱眉头，她看了看窗外的漆黑，“什么时辰了？才回来，如此大的酒气，喝酒了？”女人声音端庄，穿得也朴素，不似人们常说的混迹风月场的老妇。琉璃灯映衬着她眼中的微光，“去，让鹤红给你熬碗醒酒汤。”

　　沈鹤青未答她的话，愣在原地不动。“怎么了？”岑唯撑起身，伸着脖子往他背后看了看，“鹤红……你杀了。”语气不带感情色彩，岑唯并不对此惊讶，她早发现她抱回来的并非一只柔弱的哈巴狗儿，那是只藏了獠牙利爪的小野兽。绳索是套不住他的脖领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屈于人下。

　　那妇人轻笑一声，“行了行了，小怪物露出了尖牙，知道抓兔子了。”她摆摆手，又扶着腰坐下。
　　“干娘……”

　　“不必，我又不会把你如何。你可是我养大的，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一清二楚，你也没什么好藏的。”妇人轻叹一口气，“这么多年了，累了吧。”沈鹤青坐下来，“我……”他望着眼前的妇人，这么多年也曾把她当做自己的师娘来补偿，他猛然想起自己今日杀鹤红时曾把她称为“岑鸨”。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妇人。

　　为什么来此处找她？沈鹤青脑中凌乱不堪。

　　岑唯披了斗篷，捂着汤婆子，“觉得自己被骗了？”沈鹤青不言，她接着道：“我旧时和你师娘是闺中密友，有一日她跑来告诉我她心悦你师父，就是那个……嗯，白知安。那时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不识什么字，让我帮她写了封信……”沈鹤青面色渐冷，岑唯一顿，“罢了，陈年旧事，不必再提，想来你也不愿听。”

　　“那就说，我师娘怎么死的。”沈鹤青转头望着那妇人。

　　岑唯凑近：“端王。”

　　沈鹤青起身离开，踏入雪夜，老妇的笑声仍在身后：“鹤青，明儿个还有客人等着你去唱曲儿，起身早点儿！可别偷懒。”

　　沈鹤青走远后她仍叫着，是在对自己说：“他不会走的，他走不了！这若大的京城，要是没我护着，他就是死路一条，那些个世家子弟，不都惦记着他那张皮囊吗？！”岑唯走出后堂，摔在了雪地中，香儿、凝儿、鸢儿一窝蜂地提着裙摆跑过来扶。

　　沈鹤青回到房中，他看见了那盏琉璃灯，和岑唯房里使的一模一样，他提起案边的茶壶，把灯浇灭。

　　“啊……”

　　幼兽喉管里发出悲鸣，渐渐昏了过去，等他醒了，便不再是幼兽了。

　　“锦袍绿水迷踪迹，月落空梁照颜色。江头尽日不见人，楼上几年无此客……”

　　沈鹤青坐在台中抱着琵琶唱曲儿，台下听客颇多，都想来听听这鹤青馆的男头牌的曲子到底如何的令人拍案叫绝。

　　岑唯说得对，他逃不掉。

　　一个布衣大汉坐在下品房听得如痴如醉，他拣着盘中的蚕豆，喝了一口烧酒，对身旁那个贼眉鼠眼的青年说道：“唉，这小公子长得可真带劲儿。”

　　那青年磕了颗瓜子，皮吐在了粗糙的茶案上，道：“眼巴巴个什么劲儿，长成这样，肯定早被那家公子看上了，轮不到你。”这周围尽是来听沈公子唱曲儿的风流雅客，他没敢把话说得太过露骨难听。

　　大汉说：“美人嘛，管那么多，看着美不就成了。”

　　青年说：“外面看着白白净净，内里可……”

　　“李永望！”

　　青年的话被打断，他不耐烦地回头，猛得僵住，“唉……嫂子。我这就走……”他抓了一把瓜子，逃出了鹤青馆。

　　一个妇人站在他面前朗声道：“李永望，啊，能耐了？我还说咋回事，屋里的银钱全没了，行啊，都拿来看这个小妖精了。”

　　那大汉不想让他在此等风雅之地给他丢脸，粗暴地抓起妇人的手，拽着她往外跑。大汉把妇人推搡到隐秘处，猛地把她往枯树上一推，“陈妍君，你他娘的天天屁事儿管得挺多啊……”

　　宣成九年。一个容颜衰退的妇人带着几俩偷存下来的碎银，卖起了烧酒。

　　“唉，官爷，尝尝咱家的烧酒……”妇人眉眼谦逊低阔。杏花如雪，她也曾偶尔想起自己年少轻狂错付的薄情郎。

　　她忽忆起，刚及笄的女儿要嫁人了，她得赶紧给女儿攒嫁妆，哪有空来思旧情？手往裙摆上抹了抹，提起嘴角：“唉，这位小郎君，尝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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