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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仰云 沈鹤青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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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一直飘,鹤青馆的牌扁有些发白,缀着几条冰棱子。
沈鹤青捧着汤婆子在窗边看梅。岑唯披着身斗篷从外走来,她穿得倒是素净,几乎要融进雪色中。
“干娘。”沈鹤青把汤婆子递过去,坐下来搓着手。
岑唯坐下喝了一口茶,慢吞吞地说:“鹤青,你来这儿有五年了吧,五年……”她顿了顿,微皱着眉沉思了片刻,沈鹤青不敢说话,“一个客都没接过。”
“干娘,我卖艺。何况我一个大男人,谁会来要您不也说了吗,我安心地待在馆里唱曲便够了。”
窗外的雪越飘越大。
岑唯倒是没说什么,从一旁的食盒里端出一碗汤药,又从袖袋里掏出一把糖,“世事总是变的,”她望了望窗外的漆黑,接着道:“昨个儿又冻死了一家,这大雪天,也没人拖去埋了,尸体堆得到处都是,等明儿开春,又该发疫病了。”推了推药碗,“喝了罢,有糖。”
沈鹤青端起药碗,用勺子拨弄着药汁,“疫病”他喝了一口药,苦涩怪腻,却没有吃那糖。
“疫病不是年年都会发吗,每次顶多两个月便过去了,好治,死不了人,染上了吃半个月苦头罢了,为何忧心”
岑唯身子往沈鹤青那处倾靠,她指了指天,“这次的不一样。”
沈鹤青了然:“端王。”
岑唯点点头。她撑起身,被奴婢拥簇着扶走了。
窗外雪和着风声渐渐停下来。
沈鹤青把灯灭了,在房里来回渡步。笼罩在漆黑里时,嗅觉便变得格外灵敏,这房里的香薰味道甜腻,那女人留下的糖也被屋中的炭火烤化了,混着这腻香,愈发令人作呕。沈鹤青却面色漠然,未曾受半分干扰。馆中的灯火渐渐阑珊。沈鹤青才点起茶案边那盏娇小的琉璃灯,从榻边的暗格里拿出一砸手稿。借着昏黄的光小心翼翼轻轻翻动着。
他偷偷地躲在床边看他师娘留下的字迹,他翻到最后一页手稿,“端王,诞于启德十八年酉时三刻,生母瑞嫔梅氏宣成二年薨。”
“宣成二年……”沈鹤青轻声念着,眉宇微皱。
宣成二年沈鹤青也方才十八,刚被他师娘梅初玄带到这鹤青馆里来。那岑唯是梅初玄的旧识,但这人手脚不干净,当时他师娘已至强弓末弩之际。也没有余钱收买岑唯,凭着几块铜板加上她们那点交情苦苦哀求,最后沈鹤青还认了岑唯做干娘。
梅初玄临走之际给他留了一盒糖,小木盒装着,那时天热,糖已经化了不少,在盒子里黏糊糊的。岑唯从他手里夺过盒子,把糖倒了,让馆里的姐儿罩了面纱去集上买回了一盒桂花糖。沈鹤青大晚上趁着馆里姐儿都忙着,悄悄地跑去把地上的糖拣了回来。那糖上爬满了蚂蚁,沈鹤青一只一只的抠下来,把糖带走藏了起来。
所幸他最后给蚂蚁留了一块糖,没让它们饿死。
他把手稿塞回暗格。琉璃灯被熄灭了,就这样在漆黑里坐了一个晚上。漆黑才能让他的爪牙生长出来。那獠牙才能轻而易举割开猎物的皮肉。
翌日,岑唯派人来唤沈鹤青,她派的那女子是小门小户里新招来的,不懂讲什么礼数。直接推开了沈鹤青房里的门,走进去便嚷嚷道:“沈公子,有位客人出大价钱要你!”她喜形于色,找到蹲靠在床边神色漠然的沈鹤青。伸手毫无礼数地去拉扯他的衣袖。
沈鹤青抬起眼睛,眸光有些许刺人。那女子被他喝了一声:“出去!”灿灿而离。他站起来,抚平衣上的褶皱。拿起一把油纸伞,下楼去。后堂里岑唯正坐着品茶,沈鹤青推开门绕过屏风。
“干娘。”
岑唯呷了一口茶,用茶盖拨弄着漂浮的茶叶,“嗯……出去买糖?”彼此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提卖艺的事。
沈鹤青颔首,门外的霜雪做衬,伴着眉眼间的浅淡,他好像不染纤尘,遗世孤立。这人间风月应与他无关。
“鹤红,你去,帮沈公子撑伞。”她指了指方才被沈鹤青斥走的女子。
鹤红的眉微微皱起,却也不敢违命。沈鹤青神色未变,依旧木着一张脸。
岑唯摆了摆手,示意他俩离去,低下头翻看账簿。
二人出了鹤青馆,鹤红想从沈鹤青手中拿过油纸伞,手还未伸过去,沈鹤青说:“管好你的手。”她立刻收手,不敢再动。沈鹤青转头看着她的侧脸,“如你这般工于心计却又蠢顿至极的女子。”他轻笑一声,“我着实少见。”鹤红不敢出声,沈鹤青披着大氅撑着伞,她却在雪中立着。
便如此一路走到了糖坊,他丢给鹤红一俩银子:“去买一盒上好的桂花糖。”
俄而,雪骤。
鹤红抱着盒子走出糖坊,“公子,桂花糖买到了,回罢。”她摸了摸盒子又道:“此番时节早已没有桂花了,所兴这家店还留了些干桂花,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纸伞低垂,遮住了沈鹤青的眉眼,他把伞抬高,露出的那双眸子闪着异色:“回?”眼中疯狂渐露,“怎么个回法?”
“哐当……”女人手中的木盒坠落,沈鹤青笑着蹲身拾起,“怎么掉了?”他的拂了拂盒子上的雪,小心纳入袖袋中,“这么好吃的桂花糖,可别弄脏了。”女人往后退了数步,强作镇定,“公子,您怎么了……可是又发病了?”
沈鹤青也往后退了一步,说:“果然是工于心计却又蠢顿至极。”
“奴家当真不懂,公子,奴家带您回去找干……”她发觉周围有人,顿时改口:“找岑夫人。”
“嗯,找岑夫人。梅初玄呢?”
鹤红如遭雷击,手攥着粉白色的裙衫,猛然提起下摆似是要跪下,沈鹤青也猛得把她一扶,笑着说道:“怎么了?不就一块桂花糖吗,何至于此?你若要吃,寻我要便是了。”他从袖袋里掏出木盒,拿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糖块塞入鹤红手中,他看了看天,“天色尚早,再去一趟仰云楼。”
他把她带出城外,城郊的一处梅林开得正盛。沈鹤青看了会儿雪,“梅初玄是你主子杀的。”没有疑问与疑惑,他十分肯定。鹤红抖着腿,他又轻笑一声,“端王为何找一个胆小如鼠的棋子来当眼线?”这次却是真心发问。
端王在外人看来和他面前发抖的鹤红一样,胆小如鼠,任人宰割,他们甚至懒得动他,也是,一个腿都断了截了的蝼蚁,费心费力把他扒拉下去,毫无利益,让这个残废锦衣玉食浑浑噩噩地度过余生对大家都好。
但沈鹤青明白,端王此人野心极大。朝中重臣大都与他沾亲带故,牵着点裙带,再加上他是个残废的原因,各家对他都没什么防备。他对皇位没有兴趣,但对皇位上人手中拿捏着的权力兴趣颇丰。这些年在朝中积累隐藏的势力蓄势待发。各世家对权势的本能嗅觉让他们对端王渐渐起了疑心。端王隐忍,又作出一副残废半死不活样儿,哭着闹着自戕了一次。世家便许久未动他。
沈鹤青这次把伞也扔了,油纸的伞布瞬间撕裂,碎片被寒风吹向远处的梅林。
“公子,我不过是岑唯招来当丫鬟的姐儿。几个月前才到这鹤青馆里来。梅王妃可是在宣成二年被休,带着您偷偷来鹤青馆的,后来不是……不是让婬臣辱了清名才……”
沈鹤青见她未再说下去,才道:“才让端王觉得他的梅王妃不干净,还特意跑去她借宿逃命的山庄,在送给她的酒菜里下了柳叶桃。”他又走到鹤红面前,“佞臣?你说我师父是佞臣?”眼中的杀意顿现。
鹤红看见了面前男人眼中的戾气。知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她便也没什么可畏可惧,疯了似的。不愿再装什么虚伪的礼数,她攀住身后那株梅树,“沈鹤青!你看,我们如今都是任人摆布叫差使的猫儿狗儿,你如今这番境地又与那破窑子里卖笑的女人好上多少?!”
沈鹤青笑容异常灿烂:“那可不一样,你是那岑鸨一时兴起养着玩的猫儿,在你所谓的主子端王那儿也一样。我是那端王手下狼子野心的幼兽,是,我现在是个窝囊废,但你不能忘了,狗养久了,才知道……养的到底是狗,还是狼呐。”
那眼中疯狂的杀意再也藏不住,他从发髻上抽出一只银簪,末端薄而尖。
“一只让人玩弄的猫宠,可比不上一条好用的猎犬。”
鹤红没再挣扎,闭上了眼,睫毛微颤。
林中鸦雀微啼,羽毛簌簌。
……
沈鹤青捧起一把雪,把带血的银簪放在里面包裹着,用手揉搓。雪慢慢变成了黑红的血渣。散发着腥气,银簪又变得白亮,他挽好发,又插回了发髻中。他用雪把鹤红脖颈上伤口的血擦抹干,把那团血渣埋进了梅林深处。
鹤红凉透的身体被风雪掩埋。沈鹤青慢慢往回走,他的双手微颤,风雪冻的吧。
他走了许久,这才到了方才所说的仰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