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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试牛刀 各有所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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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回到下人房,却是盈袖气鼓鼓地:“润香,咱俩一块儿来的。我便什么话都对你说了。便是九……也告诉你听。可是你,为什么……”说着说着,泪珠儿滚下脸庞来。
润香略微皱眉,知道这自然是有人挑拨,一沉吟,“你说什么呢?怎么说得好象对不住我一般了?我什么时候怪过你啦?”
盈袖果然抬起头看过拉,瞪大了眼,似是不明白她怎地把话倒过来说,“你说什么……哪里是我对不起你!分明是你,抢了要给淑亭陪嫁,去九王府!你怎么颠倒黑白……”竟是极其气愤。
“你这是哪里听来的疯话,切莫乱说。”听盈袖说开了,润香才好辩白,“我这些日子跟着佟姑姑,哪里关照淑亭小姐出嫁的事情了。你怎地随便信了闲言碎语,编排起我的不是来了。”心中却道,盈袖如此轻信,自己待她再好,要紧关头,也是无用的。
“真的?!”盈袖看了润香的神情,无说谎的意思,才破涕为笑。“我就说,润香你怎么会……”面上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润香自然知道盈袖对九王爷的心思,所以拼了死地要跟着去,不由苦笑。算了,各安天命吧。“我不过是顶了铃铛的差事,生疏得很,所以姑姑们费了心思来教导。淑亭小姐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我?”
“嗯。”盈袖点了点头,似是放心下来了。
润香看着盈袖的神情,心道,恐怕太后和众位姑姑早就勘破她的心思了。如此一来,她哪里还可能陪嫁到九王府呢……只是自己万万不可流露出来。到时候她若伤心难过,唯有自己安慰一番了。
“润香,我不是随便信了别人,我就是……九哥儿……”盈袖扭捏了片刻,转过头来看着润香,悠悠道。昏黄的灯下,盈袖的圆润脸面映照着一点儿火苗,竟也是个娇娃,别有一番动人韵致。
“盈袖,莫说了,睡吧。”润香微微一笑,不让她说下去。心里却是有点难过得,她本来一直当盈袖是个妹妹一般。可听她方才那句话,和后宫那些心仪天子却无缘得见天颜的嫔妃,竟然同一个声气儿。盈袖的心意如此明了,不单九王府是去不成,只怕这太后跟前的差事,也要保不住了。
过了不多日,润香本来要去泡茶,却被佟姑姑叫去,说是太后要问她话。还没到跟前,竟见着盈袖神色微有恍惚,从内堂出来。院外站着喜上眉梢的燕梁,见了润香微微点了点头。润香回望一眼,算是回礼——燕梁才入宫半年,然而是一入宫就调配到太后跟前的,据说是田姑姑的亲侄女,平时也很会做人,倒没有恃宠而骄。
燕梁刚入宫时,曾无意打碎了茶杯,佟姑姑误以为是润香的拙手笨脚,喝斥了不少,润香也都闷声认了,从此结了情谊。然而润香是清楚的,凭着田姑姑的面子,佟姑姑也不能训斥燕梁。这口黑锅,自然是自己来扛,反正也无甚大害。如今看来,未必没有裨益。
在太后面前跪着礼,润香纵然估摸到了七八分,也还有些忐忑。
“哀家本想让你跟着淑亭那孩子一块儿去九哥儿那边,听说你不乐意呢。”太后呷了口茶,眯起一双丹凤眼,黛眉斜飞入鬓。
“回太后娘娘的话,奴婢,”润香抬起头,坚定地望着太后,“奴婢恳请留在娘娘跟前,服侍娘娘一生一世。”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大胆地看着太后,从前都是低眉顺眼地避过众人,避过主子。她也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等到她二十五岁的时候,她不可以和其他宫人一起到宫墙外。可是出得宫又如何——从前荣太妃跟前的慕词,出宫的时候,风韵犹存,可是最好的年华已经过了,不过依仗一点积蓄,到头来嫁了一个煎饼铺子的老板,日日辛苦,鸡鸣而起。不过一年,已经憔悴如斯,尚且算是寻得可靠踏实的归宿的。若是和昔日的宝筠姊姊一般,被侄子骗走了积蓄,又卖给了无钱娶妻的赌棍,酒后便对她拳脚相加的,只好悬梁以求解脱,竟无人收尸,岂不是更惨……宫中的女子,略有几分姿色的,便盼着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稍为平庸的,都期待早日走到宫墙外,哪里有渴望在此埋没一生的。然而,时世如此,又怎么有选择的余地。这句回话,是为了她自己说了一句谎言,却也是此时此地最真实的谎言。
“好。”太后点点头,阖上茶盖,将茶杯交由林姑姑。“你这份心,哀家很喜欢。”话锋一转,声音却冷下来,“可如果这是哀家的意思,你难道要抗旨不成?”似笑非笑,太后望着跪在地下的润香。
“回太后娘娘的话,如果娘娘下旨,奴婢自然不敢。”顿了一顿,润香仍是望着太后娘娘,眼神转为柔和,“难得太后娘娘提携奴婢,这份恩情自当铭记在心。无论身在何处,心中都只有娘娘一位主子。”说罢,润香便低了头去,毕竟假话要说得如此堂而皇之,她功力尚浅。
“大胆!”佟姑姑听得最后一句,不由厉声喝斥。
“这话我记着了。这次,你就不用跟着淑亭去九王府了。不过,下不为例。”太后挥了挥手,佟姑姑得了眼色,便让润香退出去了。
润香方才退出门,听传报四王爷到,便立在路边,只待行礼了,对面站着的是盈袖,面色苍白,还是那个恍惚样子。润香不禁黯然,到底盈袖的心愿,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四王爷,一袭月白衫子,翩然而至——那时他便是如此,信步来到御花园的角落,叫正在斗草的娇俏的铃铛和温柔的宝筠失了神。铃铛半年前珠胎暗结,于是顺理成章被四王爷要去了,封了侧妃。四王爷走近了,大家都行礼,盈袖却是扑通一生跪了下去竟歪倒在地上,绊在四王爷跟前……众人惶恐,然后盈袖却是昏厥过去了。
润香得了田姑姑许可,便和小团子一起扶了盈袖回下人房,安置在铺上。却不料傍晚燕梁带了清凉油过来探望,润香知道怠慢不得,却也只有一般的茶水招待。
“润香你别忙了,我一会儿就走,免得打扰盈袖了。”燕梁劝下了要去取新茶的润香。
“难得你来看望盈袖,我这里什么也没有,真是不好意思。”润香赧颜道。想了想,终是到柜子里找了盒香膏出来,“这是从前荣太妃赏的,西域进贡的玫瑰香膏,香气可萦绕十日方才淡去。燕梁你莫要嫌弃。”她琢磨着,自己在太后跟前得的赏赐,也不便赠给燕梁,只有从前荣太妃跟前的东西了。
“润香姐姐别客气了。我这是来看望病人的,哪里有拿了东西回去的道理。”燕梁忙推却道,又停了一停,望了眼尚未苏醒的盈袖,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再说,我不日就要去伺候淑亭姑娘了,也只能带些随身物品。”
润香知,以燕梁的身份,自然也不缺什么的,不好勉强。何况她其实也就是为了道别而来——大家都心知肚明,盈袖为何突然昏倒。“既然如此,那我就以茶代酒,赠别燕梁了。”润香微微一笑,重新倒了两杯茶。“说起来,都是太后娘娘跟前出来的人儿,日后还要互相照应才是。”
“谢谢润香姐姐。”燕梁接来茶杯饮过。“日后姐姐飞黄腾达,我这作妹妹的,也替姐姐高兴啊。”说话滴水不露,不愧是田姑姑家的人——润香不仅有些羡慕:做奴才,尚分三六九等。
“燕梁妹妹客气了。我虚当这个姐姐的名头呢。”润香微微一笑。
寒暄几句,燕梁便道盈袖需要静养,润香自是不好留她,送出门,也少不得一番客气——宫里,总是要讲礼数的,不然,便不周全,不诚心。回到屋里,盈袖的仍在昏睡。
直到半夜,盈袖才悠悠醒转。起来倒茶,打翻了茶壶,惊醒了润香。润香忙倒了凉茶给她,又抹去水渍。见盈袖愣愣地,似无睡意,便为她披上了一件外衣。
“润香,要去九王爷府上的,不是我,是燕梁。”话里,有说不出的失落和难过。“明明田姑姑和我说是让我去的……她自然帮衬自己人啦。”说到最后,颇有些愤愤之意。
“你别想这么多,以后还是有机会的吧。”润香叹了口气,倒不好和她说燕梁来探病了,何况燕梁本来也不是为盈袖的病而来。想想太后那时让众姑姑试探,也只有盈袖这么傻,会表现去意如此明显。如此一来,太后怎放心让她作卧底的棋子呢。
“润香,你确实没骗我。你原来,是真的不去。”盈袖抓着润香的胳膊,哭着说。
“我自然不会骗你。”润香拂开盈袖的手,心中冷然——原来要到此刻,方才相信么。可是,自己不去,自然是别的原因。以如今的交情,她也不必更不便知道了。“时辰不早了,歇息吧。”润香自顾自吹熄了灯,不去理会盈袖的嘤嘤哭泣。
润香倒是满口生香——盈袖想去九王府固然不可能了,出宫的愿望居然不日传来佳音:原来那日四王爷竟记着了那个病美人,过了几日便来要,太后一口答应。虽然对盈袖不若从前那般贴心了,可润香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高兴得。此番若不是四王爷来要盈袖过去,只怕太后不日也要将盈袖打发得远远的,到时候日子怕是难过,这样一来,也算皆大欢喜。
怎么说也是太后跟前的人出阁,少不得赏赐几件的。佟姑姑吩咐润香去打点。润香心头一紧——这是她第一次负责,也是个试探。毕竟她与盈袖交好,也不是什么秘密。如若准备薄了,只怕太后要觉得她为了提携不顾姐妹情谊,若是厚了,又有徇私的嫌疑,何况还要顾虑铃铛的先例——这个差事,不好做。
问铃铛的事情,自然不能从三位姑姑那里打听,想想,也只有一个人了——趁着燕梁还在,说不定是知道的。润香有了主意。
燕梁听得来意,似有所思,说是不日便答复,大约也要问了田姑姑的。果然次日便交了信封给润香——当时的礼单。润香看了,心道,昔日铃铛出阁是侧妃,又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如今盈袖只当是打发了小猫小狗的,何况太后不喜,只是要做足礼节……礼单也不难拟,倒是长长一串,交由林姑姑看了先。
“你这个丫头倒是聪明。谁教你这么拟的?”佟姑姑看了单子,倒是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奴婢第一次……怕是不妥,万望姑姑指教。”润香心里“咯噔”一下:她据大半年来近前服侍的经验,专挑了些太后不喜的物件,拉拉杂杂列了一条,无甚名贵物品。数量上,此次的赏赐只略少于上次铃铛出阁的情况。但品级,则是大大不如了。
“你这么列,让娘娘的面子往哪里放呢。咱们娘娘可不是小气的。”佟姑姑哼了一声,提笔往上添了两样东西,“总要好看一点才是。”
“姑姑教训的是。谢谢姑姑提点。”润香捧来礼单一看,诚惶诚恐——她自然知道品级不够,可是,老人家放在那里,也总要彰显一下资历的,故而品级略好的她全都不曾列上。“奴婢按照姑姑的意思去办。”
佟姑姑的脸上立时有了得意,挥挥手,“去吧。”
太后果然是满意的——佟姑姑毕竟服侍了太后一辈子,怎么能不了解太后的心意。对于盈袖,也算求仁得仁,毕竟宫外的花花世界,不再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