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草长莺飞 笑到最后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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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太后摆架去了御花园，润香和盈袖便把海棠糕酒酿饼悉数撤下，把桌子收拾干净。只看窗外春光明媚，风景独好。四月时分，正是草长莺飞，天上还飞着几个纸鹞，多半是年轻的皇子公主们在嬉戏。
“润香，你说今儿个是有意请九哥儿过来的么？”晚间熄了烛火时，多少有点初夏的燥热，盈袖在炕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这一屋本来睡了三个宫女，只半年前铃铛叫四王爷要了去，便只剩她和润香了，也不曾安排新人过来。两人本来便是差不多时间调过来，年岁相仿，润香又是个稳重不沉闷的性子，故而素来交好的。
“大约是吧。娘娘很疼爱两位外甥女呢。”润香也思忖了下。日间一看便知，皇上特意召九王爷伴驾。九哥儿也确实到了婚配的年纪。又忖此地虽然是下人房，又清静，可也不敢多言，怕犯了忌讳，“这声‘九哥儿’可不是咱们下人能叫的，你瞧今儿林姑姑和田姑姑都改口了。只有佟姑姑和娘娘才照旧这么喊着。”
盈袖微微一愣，自知失了分寸。她平时多得润香提点，还教她粗略识了几个大字，不然只怕早赶回御膳房去了。“你说九王爷，中意的是大姑娘还是二姑娘？”盈袖想起白天里九王爷翩翩佳公子的样儿，便觉得无限美好。
“这个要看娘娘的意思了。”润香笑了笑。“你觉得那位姑娘美些？”嘱咐盈袖歇息，她却想起白天那两位姑娘。太后本意是让娘家外甥女同九王爷结亲，只怕今儿一日下来，要改主意了。
“你看那位二小姐，多伶俐。说说笑笑，哄得娘娘多开心，也知道分寸不逾矩。长得是美，身段儿又好。便是九王爷没意思……”盈袖叹了口气，“当真是个妙人儿……”盈袖渐渐昏昏睡去。
润香倒是被盈袖一番触动，睡意反而淡了。那位二小姐的确是可人，太后也确实受用她那股伶俐劲儿。只是太后娘娘的心思，和寻常人家挑媳妇的门槛，又怎么会一样呢。那位大小姐，察言观色，不抢二小姐半分风头，温和典雅，只可惜稍微木讷了些。那两位姑娘，来的第一日便给各位宫人打赏了，出手并不寒酸。盈袖与她在太后宫中服侍了半年有余，没少见世面。虽不是近前的人儿，平日里也不会亏待。尤其各宫妃子的下人多少会来走动。这两位姑娘的出手比起那些个娘娘，可不差半分。
不过三两日，太后便下旨赐婚，娘家的外甥女许于九王爷为妃。那天的二小姐，过个一年半载便是王妃了。皇上准了，不以为意。后宫佳丽三千，又怎会费心一个姿色不过中上的女子。至于那位大小姐，大约是为了安慰她，太后说留她在宫里多住几日。
这日太后又想念粽子糖，林姑姑便叫了润香，去内务处取用，不由叫她暗暗一惊。只步步跟着，不知一会儿出什么题目。
“润香，听说你从前是在荣太妃跟前做事的。”林姑姑步子不急不慢，音调也平缓。
“回姑姑的话，奴婢从前是在荣太妃跟前服侍的。”润香思量好了，只回答得周正，只在“从前”两字上语气稍重。荣太妃是太后的远房表妹，先帝在位时大约极懂得明哲保身，故而颇得太后欢心。从前在世时，时常到太后宫中走动。润香二年前入宫，从此到荣太妃跟前服侍，便也从来温驯和顺，不多话。故而颇得平日吃斋念佛的荣太妃欢喜。半年前荣太妃薨了，林姑姑知道她略微可以识文断字，才把她要到太后跟前来。当今太后喜欢活泼的底下人，那日的二小姐便是对路了。润香因为秉性沉稳，不似其他小宫娥那般热闹，并不是太后跟前的红人。盈袖倒是颇会讨宠，林姑姑和田姑姑都喜欢她，不然以她的那些小错处，大约也能制不少罪状。
“太后娘娘刚给九王爷赐婚，琢磨着明年迎娶过门的时候，淑亭小姐的人手不够。大约要从我们这里挑一两个陪嫁，你要愿意跟着过去，我便在娘娘面前说一声？”取了粽子糖回来，待进了院不久，林姑姑便放慢了脚步，和蔼问道。
润香即刻跪下，声音却不敢太大，“谢姑姑美意，只是，润香但求在姑姑跟前，一起服侍娘娘，别无他想。”这哪里是什么姑姑在太后跟前帮衬一声，分明是太后的意思。只是若下了懿旨，便由不得自己了。跟过去，从此便是王妃身边的人，以后便是润姑姑。待到王爷立府，少不得威风，还是半个主子。说不定，还可以和王府里的小厮或者侍卫，婚配一门登对的好亲事——这是大多数放出的宫娥都向往的。这会儿，大约田姑姑或者佟姑姑也这么问着盈袖吧——唉，她当然知道盈袖的答案。可是，太后的意思，其实不需要征询下人的。
“你且起来。”林姑姑看四下无人，连忙把润香扶起来。“不过是问问你，也是为你好。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儿呢？”
“难得姑姑收留我，娘娘又待我们这些下人如此体恤。”润香半由林姑姑扶了一把，慢慢起了身，抬头看着林姑姑，眼里一片至诚，竟有晶光闪闪，“我怎么会愿意往别处去？”她本待加一句“我哪里可以不知好歹”，想到盈袖，终是没出口。顿了一顿，迟疑道“只怕润香平日里不够利索，姑姑莫不是要赶……”
“好了好了，莫说了。我知道你不愿去，不提便是。”林姑姑忙安抚道。“你个丫头，平日里乖巧得很，怎么这会儿发起狠劲来了。快别说了，娘娘还等着粽子糖。”脚步一溜烟儿快，润香赶紧跟上。
尚未到太后跟前，远远却见盈袖侍立在田姑姑身边，眼里有神色翻涌。润香只垂下眼帘，全然不去理会，心想自己所料是八九不离十了。润香只在门外候着，林姑姑笑吟吟捧了粽子糖进去。天气晴朗，纸鹞飞得自由自在，润香只容自己在心头轻轻一叹。盈袖你以为你愿意，便可得偿所愿了么……
“润香你知道么？田姑姑问我，明年淑亭小姐出阁的时候，愿不愿当陪嫁丫鬟一同过门呢？”晚间回了屋，盈袖便眉飞色舞。“田姑姑说是太后跟前，也就这么几个年纪轻的，总要挑两个陪过去。”
“你应了？”润香柔声问道，虽然答案毫无疑问。
“那是自然。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可以出去。”盈袖鼻子一酸，“好姐姐，我就是挺舍不得你。可是，我也想日后……淑亭小姐跟前做事，大约也不会多为难。出了宫，也没这么多规矩。”转而想想，盈袖的声音又欢快起来。
“盈袖……”润香想了想，事情未成定局，谁知道呢，便道，“你素来运气好。这一次，最好能如愿以偿。”戏谑一声，“也好在宫墙外嫁个如意郎呢。”吹灭了床头的灯芯，心道，又该是一觉。
次日，润香便被调入内堂了。说是半年前铃铛被四王爷要去，如今这缺由她来补。这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明里却是热闹起来。润香全当不知，只面上多点笑容。到底太后跟前，挑拨离间的事情不能明目张胆地动手，只等时机了。各宫的嫔妃，少不得打发下人来恭贺。人家的孝敬，润香自当受用，平日里的礼数，也少不得。
进了内堂，方才知道，从前那位二小姐，是庶出的，如今这位落选的大外甥女，倒是嫡出，名端容，小字芳菲。入宫二年，润香自然有点眼力。这位端容小姐处变不惊，典雅庄重，多半不是要在姿色上做文章了。果然，太后多让润香磨墨，由端容来作画题诗。听得多了，方知道，这位大小姐的画艺书法，都师承名家，故而出手精奇，构图缜密，落笔不凡。丝竹是不动的，棋艺尚可——这个尚可，大约也是太后满意之处。
皇上仍然时常来走动，端容倒从不逾礼，只每次都淡淡，仿似看不出太后的心意。只有一日午间，太后午睡时分，这位小姐在书房施展丹青妙笔，竟太入神，不知迎驾。不小心在图左沾染了墨迹之余，更误把笔洗中的污水泼到龙袍上。皇上到底顾着太后的面子，何况也是小事，竟没发火，只遣陆总管去取了干净衣服换上。
过不得几日，皇上再来太后跟前问安时，那位端容姑娘已然回娘家了，说是御前失仪，被太后遣回家闭门思过，尚且不曾赏赐。皇上面上，竟有怏怏之色。太后看在眼里，润香也看在眼里。太后经历了宫中多年的风雨，当然会作出一个稳妥地选择——而润香，也需要。
皇上此刻能看到的，是一幅画，作画的人儿正在闭门思过。画上本来有一个墨点，却被一句诗掩盖了——山有木兮木有枝。这样的画，国库中是要多少有多少的，但是这句诗，无疑是龙颜大悦的原因。皇上令润香研墨，一支狼毫饱蘸墨汁，正欲题上下半句，却中途停止了，只搁回笔架上。那幅画，下令由陆总管收起，妥善保存。
如此，太后的赏赐方才赠予端容——很是丰厚：蓝田美玉，西域贡香……润香跟着佟姑姑准备赠礼，也由此了解了规格。轻容纱衣和合浦明珠都没有入单，理由，需要她自己想这些，没有人会教，但是仍然可以学习：合浦明珠多半是要作为日后的聘礼，轻容纱衣大约是精巧却不够庄重了。由这个规格，她也知道了太后平时逢年过节给嫔妃的赏赐。佟姑姑很是严厉，不似林姑姑那般温和。润香便由着她教训，还赶紧斟茶倒水捧上前。
“润香，你从前在延华殿伺候，到底都是礼佛的事务，所以资历浅薄，我也就不怪你了。可是，要教训底下人做事，有时候也要摆点架子出去。你这般低眉顺眼的，即便说是太后娘娘跟前做事的人儿，也缺了点威仪不是？也不怕扫了娘娘的面子。”佟姑姑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语气倒是严格。她素来是难说话，叫宫人们怕了。
“姑姑教训得是，润香记下了。”润香略略提高了嗓音，却无不耐，只在一旁躬着身子听训。
“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呢。”佟姑姑略略皱眉。
“有姑姑在，润香不敢造次。”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润香自然了解这话的意思。佟姑姑多年来，好名不好利，最爱排场。太后所以才把赏赐的事项交给佟姑姑亲自管理。
这句话“不敢造次”确实极为受用，难得佟姑姑面上有了一丝笑容——“总算没有枉费娘娘一番苦心呢”。可是润香知道，最后，大约还有一道机关，如临大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草长莺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