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医生耳根红了》裴无殇

13、第十三章 恋爱合同 搬进院子一

　　搬进院子一周之后，程诺发现了谢淮的作息。

　　他每天六点起床，煮粥，准备中午的饭盒。七点半出门去济和堂坐诊。中午如果没有病人，就在诊室里写医案，或者翻他那本永远翻不完的线装书。下午五点结束门诊，回来做晚饭。吃完之后刷碗，擦桌子，然后坐在诊室里写东西。程诺每天睡前都能看到诊室的灯亮着，有时候到十点，有时候到十一点。

　　她问他几点睡，他说“十一点”。但有一天她半夜起来喝水，看到诊室的灯还亮着，瞄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第二天她问他，他说“昨晚例外”。

　　她开始留意。

　　一周下来，她算出了一组数据：谢淮平均每天睡五个半小时。他中午吃得很少，晚饭虽然做得丰盛，但自己动筷子的次数远不如给她夹菜多。他从不午休。他坐诊的时候精神很好，把脉的手指很稳，但下班之后肩膀微微往下塌，走路速度比早上慢。

　　她还发现一件事。他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

　　粥没了就没了，不盛第二碗。菜剩了就剩了，不热第二次。水果买回来先给她吃，她吃不完的放冰箱，他从来不动。她有一次故意在碟子里留了两块桂花糕，第二天再看，还在原位，他一块没碰。

　　她想起来了。陈薇说过，谢淮办公室的同事讲他“对谁都好，就是对自己不上心”。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程诺去院子里透气。她坐在石凳上，掏出手机翻备忘录。翻着翻着她停下来，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第一天搬来时拍的，桌面上那包药，六小包，日期从两周前开始，一直排到当天。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她锁了屏，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谢淮坐在桌前写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怎么了。”

　　“你过来一下。”

　　谢淮放下笔，跟着她走到院子里。程诺坐在石凳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他坐下来，看着她。

　　“谢淮，你跟我说实话。”她说，“你每天睡多久。”

　　“六个小时。”

　　“你昨晚十二点四十还没睡。前天晚上十一点半。大前天晚上十一点。平均五个半小时。你早上六点起，满打满算五个小时。”

　　谢淮没说话。他的手指在石凳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想找什么来按。

　　“你中午吃得少。晚饭给我夹了很多菜，自己只吃了一小碗。你水果从来不碰。桂花糕我留的，你一块没动。”

　　“你观察得很细。”他说。

　　“我学法律的。找证据是本能。”

　　谢淮看着她。月光落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泛着一层银灰色。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程诺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刚才塌了一点。

　　“你每天做两个人的饭。”她说，“你给病人看诊，一个下午看十五个，有时候二十个。你回来还要写医案，还要打扫院子，还要浇薄荷。你把自己排在最后。”

　　谢淮听着，没反驳。

　　“谢淮。”她叫他名字，“你习惯性照顾别人，是因为没有人照顾过你。”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风把石榴叶吹得沙沙响。谢淮坐在石凳上，手搁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过了很久，他说：“我十四岁之后，就没人管我吃饭了。我妈身体不好，我要照顾她。后来她走了，我就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程诺听着，没有打断。

　　“习惯了。”他说，“一个人，怎么都行。”

　　程诺站起来。她走进诊室，从桌上拿了他的笔和一张空白的宣纸。谢淮看着她的动作，没动。她走回来，坐在石凳上，把宣纸铺在石桌上，提笔开始写。

　　“你写什么。”

　　“合同。”

　　谢淮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写了一行标题——“恋爱合同”。底下开始列条款，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落在纸上，笔迹跟她的性格一样，干脆利落。

　　第一条，乙方谢淮有权在任何时候沉默。但甲方程诺有权在乙方沉默时坐在他旁边。

　　第二条，乙方谢淮不准在甲方程诺不在场时少吃一顿饭。甲方程诺负责监督，违者罚做红烧肉一次。

　　第三条，乙方谢淮每天必须睡够七个小时。如果做不到，甲方程诺有权在当晚十一点强制关灯。

　　第四条，乙方谢淮不准把水果留给别人自己不吃。甲方程诺有权把水果切成块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吃完。

　　第五条，乙方谢淮可以照顾别人，但必须先照顾好自己。甲方程诺负责检查。

　　她写了十条。最后一条是——本合同不可撤销，不可解除，无期限展期。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宣纸推到谢淮面前。他低头看着，一行一行看过去。月光照在纸面上，墨迹还没干透，泛着微微的光。他看了很久。程诺坐在旁边等着。

　　“签吧。”她说。

　　谢淮拿起笔。他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稳。写完之后，他把笔停在纸边，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在名字下方又写了一行字，字比前面的条款小很多，要凑近才能看清。

　　程诺低头看。那行字写着：

　　“本合同解释权归谢淮。解释：我听你的。”

　　她盯着那行字。跟之前那张方子背面的“药没喝完”一样，他的字永远比她的多一份克制，落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嵌在那里，稳稳的，拔不出来。

　　她把宣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然后她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把那页纸夹进笔记本里，跟之前那些方子、那张神门穴宣纸放在一起。她走出来的时候，谢淮还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她的笔。

　　“谢淮。”

　　他抬头。

　　“第一条，从现在开始执行。”

　　她走到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谢淮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两个人坐在石凳上，院子里的风轻轻地吹。石榴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方沙沙响，薄荷的气味从角落飘过来，淡淡的。

　　程诺没有说话。谢淮也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搁在膝盖上，慢慢放松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往她那边靠了半寸。很轻，很慢，像是怕被她察觉。

　　程诺感觉到了。但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月光一点点移动，从石榴树的枝干移到石桌的边缘。

　　过了很久，谢淮开口了。

　　“你写的那十条。”

　　“嗯。”

　　“第四条。”他说，“水果的事。”

　　“怎么了。”

　　“我不爱吃水果。”

　　程诺转过头看他。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粉色，从头发底下露出来。

　　“那你爱吃什么。”她问。

　　谢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桂花糕。”

　　程诺笑了。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还剩几块桂花糕，是晚饭时没吃完的。她拿了一块走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他。

　　谢淮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程诺坐回他旁边，吃着另一半。两个人嚼桂花糕的声音很轻，和风声混在一起。月光照在石桌上，照着那支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笔。

　　程诺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写了恋爱合同。

　　他签了。

　　他说他不爱吃水果。爱吃桂花糕。

　　她打完这三行字，看了一遍，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嚼桂花糕。谢淮吃完之后，把手指上沾的糖霜轻轻搓了搓。他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妈走之后，我每年生日都自己蒸一锅桂花糕。一个人吃不完，放到坏了扔掉。第二年再蒸一锅。”

　　程诺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

　　“后来就不蒸了。”他说，“浪费。”

　　程诺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她偏过头看他。月光底下，他的侧脸很安静，像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她觉得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明年生日，”她说，“我跟你一起蒸。吃不完的，我带走。”

　　谢淮没有转头。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