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留醉（暂名）》十一凉

10、十，未命名 胭脂泪，相

　　“我是孤儿，是大师父和小师父收留了我。从小我就和师父们住在这里，除了在本家之外，几乎所有的时光都在这里度过。直到在五年前，小师父因病去世。”郁无双顿了顿，继续说：“小师父走后，大师父就像变了一个人，脾气越来越古怪，不停地喝酒，经常一连几个月都看不到他。”

　　“我不知道是他——刺出那一剑的时候，我才看清楚是大师父——但是想收剑已经来不及了。”郁无双垂下眼帘：“师父他想杀我。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会是他……”
　　“……”慕容陡然愣住，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从小到大，两位师父都对我很好。大师父教我武功，小师父教我读书。小时候我很笨，一套剑法总是学很多遍才能学会，大师父就一遍一遍地教我。大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剑客，所以他跟我说，他会教给我最好的剑——但是到了最后，他教出来的剑，却刺进了他的胸膛……”‘
　　随着郁无双的叙述，莫名地悲伤情绪弥散开来。慕容手足无措地站着，眼前的男子仿佛一块易碎的琉璃，脆弱而又悲伤。

　　这就是他逃出来的原因吗……因为无法面对，他不愿当着众人露出悲伤的情绪，不愿被人窥探道心底的脆弱，更不愿直面那段惨痛的回忆。

　　郁无双悲哀的看着她，轻轻地走到她的面前，伸出双臂，拥住面前的女子。“你相信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的命是两位师父救回来的，师父要杀我，只要说一句话就好了……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的头深深地埋在女子颈间，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

　　“我杀了他……我杀了师父啊！等我想要收手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师父没有骂我，他对着我笑，笑得很开心……从小师父走后，师父从来都没有笑的这么开心过……但是笑过之后，师父就跳到剑炉里了……”

　　他……哭了吗？慕容没有说话，任凭他抱着。
　　“我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但是师父最后只留下一句话，他说他不怪我！我杀了他……而师父却说他不怪我……”郁无双全身微微地颤抖着，仿佛一个无助的孩子。

　　三个月前的情景仍旧历历在目——染血的宝剑、痴狂的笑容、飞身跃入熊熊烈火的剑客……一切的一切，无声无息地覆压下来，沉淀之后，却只剩下佩在身侧那一柄名剑‘泪痕’。

　　“没事了。你师父他，不是已经原谅你了吗？”慕容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语气低柔：“师徒如父子，天底下，哪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儿子呢……我娘离开的时候，我的师父告诉我说‘只要你深爱着你的母亲，就足够了。在深切的思念面前，一切的悲伤和仇恨都徒劳而无意义。你只要好好的活着，就是对她最好的慰藉’。”

　　“一开始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后来渐渐地懂了。你师父最后并没有责怪你，所以我想，他是希望他最钟爱的弟子能舍弃悲伤，好好地、坚强地活下去……”被郁无双勾起了伤心事，说到最后，慕容竟亦啜泣起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她想起这一首娘经常吟咏的古词，不自禁地浅吟出口。“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两个人相互依偎着，投下美好的剪影。

　　－－－－－－－－－－－－－－－－－－－－－－－－－－－－－－－－－－－－－－－－－－

　　另一边，花写意步履匆匆地急行而来。远远地见到那相拥的二人，他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郁无双待人素来冷漠，算起来自己与他相识多年，却从未见过郁无双与谁这样亲近过。

　　“好事近了啊……这臭小子。”花写意低低地啐了一句，不耐烦地摒开追上来的仆从。不待那仆从说什么，花写意一把捂住他的嘴：“嘘——你小声点！”

　　那仆从显然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伏在花写意耳边道：“花少爷，您一走，璇玑堂那边就打起来了！徐三爷已调集清辉、参风两部人马集结叛乱，依照您的命令，现下东月六部已全部出动镇压。其余各部阁主均避而不战，说是要郁公子给一个合理的交代。”

　　“笨啊你！”花写意狠狠地在那仆从头上敲了一记。“他们不打，就让他们撤。传令明火部，调集所有能用的资源打击叛乱部众，就算把璇玑堂炸平也无所谓。”
　　花写意虽然极力压低了声音，然而还是惊动了相拥的二人。

　　－－－－－－－－－－－－－－－－－－－－－－－－－－－－－－－－－－－－－－－－－－

　　慕容飞快地把郁无双推开，见到花写意那饶有兴趣的神情，立时羞的满面通红。而郁无双尴尬地转过身去，而转身的瞬间，花写意分明地看到他脸上那摩迅速腾起的红晕。

　　“我本来不想打扰你们的。”花写意远远地望着二人的窘迫，只觉好笑，连忙摆摆手，示意那个仆从先行离开。
　　“不过既然已经打扰到了，那么，无双，我担心情况有变。”花写意警惕地环视了周围，才走到郁无双面前，低声道：“璇玑阁里的那个果然不是徐浩然本人，依照计划，西月九部精英已在台下拦截，但是现在我担心，徐浩然手里还有一张底牌。”

　　摘星台旗下共分三七二十一部，其中东西二月共一十五部实力最盛，东月六部司常务护卫，直属与花写意，西月九部为历代领主的直属部队，现效忠于郁无双。其余六部为清辉、承影、参风、天璇、袭光、如意六堂，由各堂堂主统御。其中清辉堂和参风堂属徐浩然座下。经过十数年的辛苦经营，清辉、参风声势壮大，隐隐已可与东西月部抗衡。而徐浩然此次叛乱，一上手便令清辉、参风的人马尽数出动，这样的冒险的举动完全不符合徐浩然平日里老成持重的作风。
　　“怎么说？”郁无双神情郑重起来。

　　－－－－－－－－－－－－－－－－－－－－－－－－－－－－－－－－－－－－－－－－－－

　　见二人谈起公事，慕容不便再听，捧着自己红的像苹果一样的脸，到远处的台阶上坐下。
　　殷容，我今天抱了除了你以外的男孩子啊……如果你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呢？

　　慕容呆呆地想着，然而脑中却突然浮现出郁无双那双脆弱孤单的眸子，心里陡然一动。慕容摇了摇头，然而那双眸子固执而温柔地望着她。说起来，刚认识郁无双的时候，简直要恨死他了。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向他这么可恶、这么蛮不讲理的人呢。然而这一个月相处下来，却发现他其实没有多么讨厌，相反地，倒是个脆弱细心的人，很多事情在你还没有想到的时候，他就已经默不作声地办得妥当。

　　想起在地宫里的时候，他虽然弄伤了她的脚，却总是趁着她睡着的时候把最好的金疮药放到她的枕边。而不知道什么时候，郁无双跪在冰窖前喃喃自语的样子，已经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他应该是深爱着他的师父的，只是他那么固执，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承认罢了。

　　他总是冷冰冰的，一副万事不关己身的样子。就连师父的死，也都竭力装出平静冷漠的样子对待，其实不过是怕让人察觉到他内心的颤抖与不安。然而有朝一日卸去伪装的时候，他却是个脆弱的玻璃娃娃，甚至比平常人都要敏感脆弱的多。于是他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只要那样就能保护自己免受伤害，但是他却忘了，会那样无助哭泣的人，怎么会同外表一样冷酷无情呢？

　　——别扭之极的人。

　　慕容笑了笑，在心里给郁无双下了判词。

　　－－－－－－－－－－－－－－－－－－－－－－－－－－－－－－－－－－－－－－－－－－

　　“就是说，我们的计划，漏算了很重要的一环。”另一边，花写意露出挫败的表情：“徐浩然那只老狐狸，肯定在某个地方设好了陷阱，就等着我们去钻了。虽然不知道漏算的是哪一点，但我已尽力将一切布置的周详。这盘棋，没到落下最后一字的时候，输赢就仍未分晓。”
　　郁无双点点头：“不必告诉我。照你想的去做。我只要赢。”

　　“龙伯父的事，你别介怀。如果不是徐浩然从中搞鬼，他也不会误会你。”见到郁无双语气中的杀意，花写意语重心长的劝慰：“反正到最后，龙伯父选择了相信你，这就够了。”
　　他这话……像极了某个人啊。郁无双不经意地露出一抹浅笑。“一切的悲伤和仇恨都徒劳而无意义，是这样的吧？”

　　惊异于以无情示人的同伴会说出这样的话，花写意怔了一下，表示赞同。“你能这样想，我倒是能轻松很多，原本以为，你会直接点着明火堂，让整个摘星台和徐浩然同归于尽呢。”

　　“他不值得这么做。”郁无双道：“但不管是基于摘星台的立场还是我自己的私怨，徐浩然都必须死——他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