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孩子》薏小米

6、噩梦 夜，终究

　　天空是灰暗的，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苏巧撑着伞站在雨中，远处像蒙着层纱一般，什么也看不清，只看得见街道两旁空空如也，整条街道显得异常凄凉。
　　诶？那是什么？救护车？为什么救护车会在这里？好多人在那里，还有一个小孩？
　　苏巧想看看清楚，往前走了几步。一直往前，一直往前，终于眼前不再那么模糊。那是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浑身被大雨淋了个透，坐在雨中，哭得撕心裂肺，连苏巧的心都跟着紧紧揪在了一起。在那个小女孩的边上，一对年轻的夫妻面色苍白满身是血地躺在担架上，后面是一辆救护车，看着救护人员忙忙碌碌，边上的围观群众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明明是那么压抑悲痛的氛围，却显得如此嘈杂。
　　这是发生了什么吗？是发生了车祸？
　　车祸带来的伤痛，只有历经者才能明白，那群人围观群众，漠然而又置之度外，只会看戏。虽然她离得很近，但是女孩甚至路人的脸上仍都像蒙上了雾一般，看不清面容，也似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就好像她在这个世界不复存在一样。
　　血淋淋的车祸现场着实把苏巧吓了一跳，看着那个哭得快要喘不过气的小小的背影，苏巧的内心油然而出了一抹抹同情，那种绝望痛苦与悲伤仿佛能顺着水汽浸入她的骨髓一般，烙于心间，似曾相识。这瓢泼的大雨落在伞面的沙沙声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悲凉，仿佛是在哭泣，更像是无声的诉讼，诉讼这事态的炎凉和人性的冷漠。
　　女孩的身体颤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被这冰冷的雨打湿了衣衫而冷得厉害，还是因为被这群坐视不救漠然置之的人们凉透了心。苏巧缓缓的蹲下，把伞往小女孩身旁挪了挪，想让这雨水不再击打在这可怜的孩童身上，她伸手想安慰一下女孩，但是令她震惊的是，她的手像是无实体的透明物一般穿过了女孩的身体，不管她如何尝试都无法触碰到女孩。这时，她注意到原先撑在女孩身上的伞也像不存在一般，雨水穿过伞面一滴又一滴落在女孩的身上，苏巧抬起头，看着这群围观者，竟没有一人想着把女孩扶起来或者给她撑把伞，她就这样一直淋着雨，哭嚎着，颤抖着。
　　“和那时，一样……”苏巧喃喃自语，漆黑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感情。
　　这时，本坐在地上哭泣的女孩仿佛听到了她说话一般，猛然站了起来，转过了身，脸上的那层雾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苏巧终看清了女孩的面容，看着这张与自己如此相像的脸，全身发抖，瘫坐在了地上。
　　雨水混合着泪水顺着女孩脸上滴落到地上，女孩看着被吓到了的苏巧，歪了歪头，竟笑了起来，“因为，我就是你啊。”
　　苏巧的大脑一片空白，楞着两眼发痴地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
　　“你竟然忘记了？忘记了这里发生过的事情。一样的街道，一样的围观者，一样的我们，你竟然都忘记了……”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苏巧，虽在笑，但眼神中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冰冷得可怕。
　　“他们都等着看戏呢，你瞧，他们看得多认真，但是这可不是戏。”
　　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戳中了苏巧的内心，唤醒了她本模糊了的记忆。
　　“别忘了，他们就是这么对你的……”女孩的笑声愈发阴森，也愈发疯狂。
　　“你不该忘……”女孩不知怎地出现在了苏巧身后。
　　“我没有忘，我没有……”苏巧止不住地颤抖，眼泪也不自觉地流了出来，“爸爸妈妈的事，我怎会忘……”
　　“你的事，我可什么都知道……”女孩勾起嘴角，在苏巧耳边轻声说。
　　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没有车祸现场，没有围观群众，只有那个女孩，周围回荡着鬼魅般的笑声，不似真实，倒像是从无尽地狱中穿来的恶鬼的呼喊，令她不寒而栗。

　　“啊！”苏巧猛然间惊醒，从床上猛坐了起来。原来是一场梦，但是眼角的泪珠却显得如此真实，那个女孩，就像是另外一个自己一样，是集埋怨，怨恨，憎恶为一身的自己，而那个场景，那些话，就好像幽灵一般，久久挥之不去，那个梦是那么得真实，真实得让她后怕苏巧的冷汗不断迸沁，双手不自觉得颤抖，呆滞地喃喃道：“我没有忘，我没有……”说罢，苏巧把自己蜷缩了起来，把自己的头埋在了双腿中间。
　　“爸爸，妈妈……”
　　记忆像是湍流一般，涌入了她的脑海。
　　苏巧知道她算不上是好女孩，但是，现在的她已经不在乎自己是好是坏了。
　　曾经的苏巧也是个好孩子，和大部分孩子一样，听父母的话，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有睡前的小故事，有睡前的晚安，还有早上起床时的亲亲，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幸福。但是好景不长，在苏巧五岁生日的时候，悲剧发生了，因为她的任性，因为对新出娃娃的向往，导致她的这一生发生了改变。车祸的悲剧，就如海啸一般，谁也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席卷而来。苏巧还记得那日，倾盆大雨，整条街道异常冷清，看着满身是血的爸爸妈妈，苏巧的心像是被刀一片一片剜下来一样，她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一遍又一遍的祈求着，最终当救护车到来，医护人员把她的父母抬上车的时候，告诉她已经没有心跳了，她的世界崩塌了。大雨打湿了她的衣衫，打湿了她的头发，在这瓢泼大雨中，她显得是如此渺小，如此无助，都是因为她……
　　为什么对自己如此重要的人会离她而去？为什么会这样？从她的任性开始，她便不再是爸爸妈妈眼中的好孩子，因为她的任性，才会有这场车祸，果然，连上天都不喜欢坏孩子……
　　“要是没有那个娃娃，要是有人早些叫救护车，或许就不会这样了，或许爸爸妈妈就不会死了……”苏巧时常会想，那一日要是她对那个娃娃不那么执着，结局会怎么样？那一日若不是这般结局，她又会怎么样？
　　可惜，没有如果。
　　她隐约记得，在车祸发生之后，妈妈好像对她说了什么，但是她已经记不得了。梦里的女孩说的没有错，她确实忘了，忘记了不该忘记的东西。
　　这个夜，终究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