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旧事 几人欢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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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门厅，一连串刺耳的鞭炮声便泼天地响了起来，林姝倚被吓得尖叫，捂住耳朵躲在了屏风后面，她透过镂空的孔洞看到，家里上下男女老少都在庭院里，像是欢迎什么人的到来，除了自己的乳母宋妈和父亲不像是高兴的样子，连自己的母亲都笑逐颜开，她愤愤攥住拳头，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司令西北军务繁冗，实在难以脱身，又牵挂着林小姐这边，虽聘小姐为七姨太，但司令千叮咛万嘱咐，小姐家门庭贵重，礼数还是要齐全慎重的。在下钟鸾，是司令母侄，亦是警卫署副参谋，今日是上吉之日，钟某受司令之托来下聘，备足聘礼，就候在府外，劳驾林司长查看。”这个叫钟鸾的年轻人穿着一身便装，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说话却巍然坦荡，哪怕对着自己政府经济司司长的父亲也毫无胆颤之意，这秦子廊竟一手遮天，到了使唤自己做副参谋的表弟来下聘的程度？
比起这个，姝倚更在乎自己父亲的态度，她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的期望，她只记得小时候父亲可疼她了，她要学骑马，父亲便给她买了小马，每日归家后无论多疲惫都会把她抱到马背上亲自牵着马带她散步；她如何顽劣调皮，父亲也不许母亲训斥她，更不许责打，哪怕自己闯了滔天大祸，她也相信父亲是唯一会站在她的立场上说话的人。
她看到父亲闭着眼摆了摆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钟副参谋带着如此之众的精兵强将，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差错，我便不看了，劳烦诸位抬进厅内吧。”
那束光，也黯淡了。
整齐的步伐踏进门厅，榆木的箱子直摆满了整块地面，上面缠着红色的绸缎打着巨大的绸花，鲜艳到刺目。钟鸾注意到了缩在屏风后抱着膝缩成一团的林姝倚，便冲她笑着道：“林小姐，人我给您送回来了，他好好的，就在后面，您也可以稍微安心一点了。”
姝倚在屏风上撑了一把站起来，她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不至于悲愤到发抖，“郑绍秋呢？被你们抓起来清理掉了？”
钟鸾愣了一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回想这个名字，“郑绍秋？清理什么？”
“圣心天主教女校的国文老师，你不知道是谁？”姝倚想到那副沾了血的眼镜，她哭了一夜，把眼镜包在帕子里，不忍再去翻开。
那人却好像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一样，拱手赔罪道：“他确是在昨夜不知踪迹，如果这是林小姐要找的人，我自然会替您周全，好好打听着，但他跟我跟警署毫无瓜葛，不知道小姐您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昨晚我的女佣亲耳听到郑绍秋房里传来了枪声，再回去时看到他被拖着上了你们警署的车，房里只有这副眼镜……她和同去的家丁随后都被后面来的人毒打，这可不是我的臆想吧。”她把帕子里包着的眼镜递过去给钟鸾看，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小姐，怕是生了误会，”钟鸾皱起眉头，“贵府上家丁昨夜被误以为是凶手，才被送到警署，今日大早，我得知了这是您府上之人，连忙借着这个机会完璧归赵，生怕有一点耽误，不信您问他，我们并未苛待，是他被送过来之前就打成这样了。”
“送他到警署的，是谁？”姝倚把眼镜收回去，几乎咬着牙。
“不认识，但确非警署的人，他们自称是郑绍秋的邻居，听到了枪声又见到家丁从房门里出来，怀疑郑绍秋被暗害，才将其扭送过来的。”
“那可就奇了，若家丁小李真是暗害郑绍秋的人，赤手空拳的邻居，竟能舍命以身相博？还是在对方有枪的情况下。”
“可不是么林小姐，所以我说这是个误会。他们昨晚怕是遇上了别的什么人，怎么着也不可能那么巧不是？”钟鸾似乎的确不知道的样子，林姝倚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她落眼到那边摆着的一箱箱彩礼上，不禁带着嘲弄地问：“你们秦司令，是每位姨太太都送这么多彩礼，还是按顺序递减下来的？”
“这我不太清楚，但不得不说，他对您的用心，是头一份的。”钟鸾挠了挠头，自己这位小嫂子看着可不像个好招惹的主，若论长相，那也是极漂亮的，排行第六的小嫂子数一的话，她便是数二的那位，但论性格，可能长相数一又出了名骄矜的那位都不及这位的尖牙利嘴。
“都娶了六房了，可不是不太清楚么。”林姝倚蹲下去随手掀开一个箱子看看里面是什么，钟鸾在一旁苦笑着看着她，过了一会，林司长他们进来了，钟鸾便好好站直，从怀里掏出那封秦子廊的信递了过去。
“这是礼单，里面是我们司令亲笔书写的一封信，望您亲启。小辈还有公务在身，便不在府上多留了，小姐喜结良缘乃钟鸾之幸，届时一定备薄礼相贺，告辞。”说罢，钟鸾便招呼着他手下的人出了林公馆大门，姝倚这才咬着唇抽泣起来。
她扑在沙发上竭力地哭着，上午的时候撞到后背还没缓过来，直哭得脑壳都发昏。林司长见不得她哭成这样，攥着那封信回了书房，冷夫人皱着眉头，却也知道自己劝不住，便让人唤来家丁把这些劳什子抬到楼上了，自己也去了楼上。最后是宋妈和姝倚的侍女把她拉起来，她哭得声嘶，却更多的是为了郑绍秋。
哪怕自己没办法对抗这样的命运，她也一定要把郑绍秋救出来，如果郑绍秋有了好歹，她便杀了秦子廊，自己也绝不苟活。
“你胡闹，秦子唐。”秦子廊像是生了气，重重地拍了桌子。他更多时候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鲜少生自己弟弟的气，但他听到弟弟不光没有按自己要求的那样对林耀民以礼相待，当初还是用手铐扣了老丈人来见自己，现在又瞎胡闹把林姝倚的一个国文老师打了一顿押在了牢里，他怎么能不生气？
“秦期啊秦期，你真是笨，我说你什么好，你这个样子，我以后怎么把西北军交给你？”秦子廊站起来到了秦子唐面前，伸手像是要打人，却替他正了正领口，不过这动作有点忒大，像是有教训的意味在里面。秦子廊看着他一副不知错的样子，闭眼叹了口气。
“这又不像打仗，大不了兄长你把七姨太娶过来的时候，我给她赔礼道歉得了。”子唐是担心林姝倚不肯嫁，秦子廊知道；子唐性子倔，这秦子廊也知道。
小时候姨太太给兄弟二人做衣服，因为秦子廊是老大，所以先给他做了一套，穿在他身上被子唐看到了，子唐气性大，直接气得腿一蹬不省人事。姨太太和母亲赶快给子唐赶工，做好了一只袖子先把袖子套在子唐胳膊上，做好了另一只袖子有套在另一只胳膊上，子唐这才醒来。
说起来，父亲的姨太太梅夫人没有生孩子，一直拿自己和子唐当自己亲儿子疼，她去世的时候，秦子廊刚刚十三岁，子唐也才八岁，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第二年刚翻过年，他们兄弟二人又失去了父亲和母亲。弟弟从家里人人护着捧着的骄纵小少爷落到这般境地，秦子廊最心疼，他对弟弟的疼爱不亚于家里的任何一位长辈，哪里又是真的责怪子唐呢。
“这根本不是赔礼道歉的事，”秦子廊按了按额头，“她父亲是文人出身，吃软不吃硬，林大小姐呢，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对这两位只能捧着，不能踩着，不然就只能挨冷枪。这事你做得不对，怎么不早告诉我？”
子唐很委屈地摊手，“那天晚上你在凉亭里，我刚想说，你就说你不想听嚼舌头的话，我一寻思这可不就是嚼舌头吗，就没说，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仿佛挨了一记闷拳，秦子廊站得挺直没有说话，不过他最终还是卸了力，拍了拍子唐的肩，说：“没办法了，我只能亲自跟林司长赔罪，说我教弟不严，出了这等目无尊长的事。那个国文老师是怎么回事？”
“哦，他啊——”
“好好说话。”
到底要不要告诉自己兄长其实他属意的七姨太跟这个国文老师有点瓜葛？俩人还相约去一所学校读书，要不是自己留了个心打听了自己七嫂子的事，估计早就人去楼空了，兄长肯定白忙。
“他似乎跟林小姐有点情愫，我在那边安排了人，让人扮成警署的人带走他那天，正好是林小姐府上派人通风报信的时候，后面的事还没写信来，我也不太清楚，当时嘱咐他们也别太苛待，等你这边婚事结束了，就放他出来的。”
“好，子唐，你是不是就等着林姝倚娶过来把我给杀了，然后你好直接接替我？”
“哪有的事，兄长。”
跟子唐这番对话一完，秦子廊这个主意多的都失了主意，他想去寻点清净，便走到了大太太的门前。结果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咿咿呀呀的挺热闹，进去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小舅子灼生正拿着把小折扇击在掌心，痴痴地给扮小尼姑的林唐堂打着拍子，充作鼓板，倒是有几分形神合一的样子，到了尽兴处还叫声“好”。
一旁坐着的五姨太和大太太倒也安安静静听着，见秦子廊进来便起身要让出主位，秦子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让小尼姑继续，他到榻边翘起腿，也看出了神。小尼姑身段有点秋荻当年的神韵，挥着拂尘，打着问讯，脸红彤彤的，可能是给灼生臊的。
刚听了一会，门帘又被掀开了，秋荻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是给谁的，这下，林唐堂也不敢唱了，自己师姐都来了，可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但秋荻倒也没有一家独大的意思，拍了拍唐堂的肩让他接着唱，自己把水貂的披肩一解，搭着秦子廊的背就坐到了他怀里。
大太太一皱眉，把脸扭了过去，五姨太也颇有些不自然，这儿还有孩子在，秋荻也忒恃宠而骄了。但秦子廊眉眼一沉，倒是没有说话，稳稳地揽住了六姨太的腰，又放下腿好让她坐稳当点。他记着秋荻身孕的事，便由着她去了，她没安全感，这他也知道。更何况这是娶七姨太的节骨眼上，别的太太姨太太秦子廊都不担心，唯独提防着秋荻吵吵嚷嚷一哭二闹。
“六姨太姐姐，前日你说恍恍惚惚的不大爽快，我给您开的药您可吃了？”灼生到底是孩子家，想起什么就问什么，也没看懂五姨太的眼色，杏眼上横着一道剑眉，看见自己姐姐各种手势让他缄口，神色无辜极了。
“哦，药嘛……”秋荻连忙用余光瞥了瞥秦子廊，“药吃了，说起这个，灼生，你可真神了，只吃了一日便见效，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端仪便赔着笑在一旁接话，“六姨太，你也真放心让我们灼生看，他懂什么调养身体的，左不过读了几年书，还不敢让他瞧着瞧那的。”
“五姨太什么话，灼生可厉害了，我这就是个小毛病，更何况立马就见效了。”
几个人都心惊胆战极了，怕秦子廊数落，端仪是怕秋荻有什么闪失秦子廊会疑心到自己身上，阿弥陀佛，端仪求破天都想着秦子廊膝下能多绕着几个小孩，哪里还能起害人的心思呢？秋荻怕的是给秦子廊知道她身子不爽却又没和他说，像是没把这孩子当回事一样，本来他现在心都在七姨太身上了，又有这么一件事，难免他不高兴。
结果秦子廊一笑释然，笑意都带着几分温蔼，这当下性情好得都不像他了，“不舒服怎么不和我说？灼生的医术我信得过，但多让几个大夫看看也是应该的。”
几个人这才暗松了一口气，大太太便提起来了要秦子廊拿主意的事，她等着这机会刚好跟他说正事。
“司令，帖子散出去了，我和端仪估摸着怎么着也得摆十七八桌，还得备几桌，以免有什么散客或是携儿带女的，娶六姨太也是摆了二十桌，林小姐的家眷恐怕……”
“大太太，这您就不用问司令了，我呢，没什么亲眷，二十桌已是最起码了，林小姐家大业大，可不得再多上五六桌的？”秋荻说的倒也是有道理的话，可有点刺耳，大太太便点了点头，等秦子廊发话。
他沉吟了片刻，道：“备多了没什么，别备少了，显得我们失礼，就满打满算来吧，按二十五桌备着。蔓珠，你和端仪也别太操劳，该吩咐便吩咐下去——我去看看长雅和婉婉，你们几个好好歇着吧。”
“司令，”秋荻赶忙站起来披上小披肩，“我同您一块，我也许久没见这俩小孩子了。”
秦子廊便伸手让她牵着，默许了，大太太和五姨太也被他叫住了，没送出门去。大太太和五姨太面面相觑，望着这俩人蜜里调油的样生了疑惑。
“说起来，家里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大太太您温厚，二姨太最会伺候人，三姨太娇俏，四姨太又是最恭顺的那个，他腻味了，还有他最合心意的六姨太变着法地让他高兴，娶个什么样的七姨太才算了呢？”端仪也不太明白怎么六姨太风头正盛，七姨太又要来了。
大太太愁着眉，清秀温柔的容色并未因岁月摧折，她望着小佛龛里的观音像，“我还得求求菩萨，念在西北秦氏本也是行善之家的份上，别把司令的福报给得过满，姨太太都行七了，也该够数了。”
“大太太……您心里有司令，怎么又如此容得下旁人呢？”端仪突然心疼起蔓珠来，虽然她嫁过来也就是大前年的事，但她深知大太太为人纯良无二，她从前只觉得是大太太心里没有司令，可如今，怎么看都不像是这样。
“我同你讲过的，端仪。与他成婚第二年，我有了个孩子，但没到半年，孩子便掉了。他那时又刚把双儿和蓁蓁娶进门，我心里责怪他从不肯为我们的孩子诵上一遍经，此后便再不同他亲近。可他毕竟从未苛待我，旧情仍在，分毫未减，我自然得替他做周全。”大太太把一个黄花梨的摆件放在端仪手里，又挽着她往屋外面走去。
从女眷们住的后院到了前厅，已经热闹鲜艳得不像样，房檐下，廊下都结起了红妆，该修葺的阶门台柱的也都焕然一新，两人相携走着，却说着旁人听不见的知己话。
“端仪，你正年轻，多留留司令，别因你我亲近便似我老气横秋，这深宅大院，没个孩子，得多寂寞。二姨太三姨太都快为每年见不到司令几面愁死，你怎么都不在意呢？”大太太拍了拍五姨太的手，好意叮嘱着。
“我倒是想呢，大太太。你也见了，秋荻那可是司令一回来，时刻不肯让他闲着的，我又不愿去争。”她把手里那个黄花梨雕的小如意翻过来倒过去，爱不释手。
“什么争不争的，你只跟司令说有话同他讲，他是极聪明的人，不会不来的，秋荻还能拴着他不让他走？她现在有了身子，也不敢留司令过夜。”大太太停住步子，让人把匾额擦一擦，扭头一看端仪，素白的脸上却在落眼泪，她忙拿着帕子替她拭去，好言好语地安慰。
“这府里上下，也就只有大太太挂念着我呢……”
“你还有亲弟弟疼你，我同六姨太没什么区别，我的亲眷，也早就不知道下落何处了。当年，阿玛做主张把我嫁给司令之后没多久便得了急病去了，额娘带着一个妹妹改嫁了汉人，那家人自然不是我母家，也就断了联系，如今算起来，妹妹和你同岁，唤作恒寰，改姓了吕。现如今倘若再见了，估计也两两认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