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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塞北 只见小姐一 ...
猎隼直破云天,在浓黑的云层中忽隐忽现地穿梭,高飞疾戾,势如闪电。男人的目光追逐了一会,手中握着的军鞭在空中击出节拍一般的轻响,像一首哀怨的乡调。他忽然抬手打了一声口哨,猎隼箭雨一般俯冲下来,稳稳落在了男人穿着黑色大衣的肩上。烟灰掸落,他垂下眼帘,眉宇与睫毛深邃浓艳,也与这一马平川的辽阔坚硬相衬。
他少有这么缺乏耐心的时候,却只是为一个女人。
林姝倚。
猎隼目光如炬,展了展翅,大有顾影自怜之势,它冲着苍茫的天际鸣叫,仿佛向未征服的空域示威,男人忽而勾唇笑了笑,翻身上马,惊起了那只猛禽,它再次置身浓云之中,为那匹精壮的高头大马伴飞。黑马四蹄腾空,不知疲倦,将身后扬起的黄沙狠狠抛下,绝尘而去。
马停在桐木大门前,石阶和门槛经多年磨损早变得光滑,却不失大门大户的威严,门口相迎的一众姨太太们各有各的打扮,有的怀里抱着个松狮低眉顺眼,有的拥着一身狐裘漫不经心,为首的是一身旧旗装的清淡女人,与年纪看上去最小的那位烫了时下最受追捧的卷发的女人对比极强。
大太太带姨太太们迎接,缓声道:“司令回来了,家里备好了东西给您接风洗尘——”
“蔓珠,不用了,我路上已经吃过了,”秦子廊俯身将六姨太抱起,众目睽睽之下女人被他掐着精致的小下巴咯咯调笑,一双素净白皙的细腿自然而然地盘了上去,“你们各自散了吧。”
大太太对这不雅观的一幕目不斜视,点点头道了声是,偕同一众女眷们跟在男人稳步如飞的身后回去了。一路上她们禁受了郑声淫语的洗礼,好容易看到司令抱着娇滴滴的六姨太进了房门,却又为这个不眠之夜发了愁。
二太太斜睨着道;“说是西北军务繁忙,司令去北平见过了阎长官马不停蹄地就往家赶,结果呢,头等大事竟是抱那个戏子进房。”
“双儿,你也是秦二姨太,怎说出这般不知轻重的话来?司令做什么,宠谁,什么时候轮到我们指手画脚了?”大太太手里持着一串紫檀佛珠,“把饭菜都撤了,送去给城里乞讨的可怜人,别说是秦府的就好。”
听了这番话,余下几位太太也敛声屏气,低眉倾听大太太教诲,“如今局势紧张,司令虽在西北偏安一隅,却要尽力斡旋,调和周边势力,也不是没见过驱虎吞狼,背信弃义。他乐得跟秋荻玩,玩便是。咱司令虽不是个不近女色的人,也从没为酒色误事过,好了,下午没什么事,该打牌的打牌,该听曲儿的听曲儿,有要跟我诵经的,沐浴焚香,换身衣服来吧。”
“是,大太太。”
姨太太们虽然腹诽,但知道大太太向来深明大义,也不敢非议,各自莲步轻移回了房,三三两两凑了牌局,又碰又杠地打着,有的干脆闭门不出,耍弄小狗。姨太太们有姨太太们的逍遥,至于那戏子,魅声魅色,就由她巧舌如簧地讨好司令去吧。
“大太太,我从来没见过司令这样,虽说司令宠爱秋荻,娶回来这一年也是有目共睹,今日也太反常了。”五姨太与大太太喝着茶,手边还翻着一本《千金方》。
“是反常。司令每逢归家,必先去拜望太婆婆,老太太虽多子多孙,却一直对司令疼惜最甚,司令也是极为孝亲的人,看来,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大太太跪在佛前添了香,低声诵经,听起来,是金刚经。
五姨太坐在一旁静静翻书,没过一会,大太太扭头道:“端仪,你也知道,我与司令情分淡薄,话也说不到一块去,一直也只是顺着他,没什么知心话可说。六姨太虽与司令亲昵,却是个娇憨不管事的主儿,你温柔本分,又识大体,我想请你打听打听司令的心事。若又是喜欢上了谁,纳作七姨太,也算遂了他的心。”
“大太太安排,端仪不敢不从。只是,六姨太过门这才一年,恐将有风言风语传出去……”
大太太闻言,叹口气道,“司令年少时做过的荒唐事还少吗?姨太太再多,还是娶不完的,不过,谁敢管这西安城的主儿?他就是要娶仙女嫦娥,只要他喜欢,哪有他秦子廊想不到的办法,办不到的事?”
别人为他操着心,而秦子廊本人却身处另一番风景。
女人在他的身下辗转,手紧紧攀着他的肩背,抓出好几道红痕,唇边流泄着破碎的,不成话的语句。她眉眼柔媚像只小狐狸,此刻满脸染上了一层薄樱,叫人看得心动不已。
男人的粗息混合了女人的甜腻轻哼,旖旎荡漾,旧式的床架摇摇晃晃吱呀作响像是助兴,秦子廊却出了神,动作也从凶猛变得迟滞下来。
六姨太秋荻水光潋滟的眼眸恢复了一点清明,仰头吻了吻那人凉薄的唇,手环在他颈上微微摩挲耳垂,“司令……今儿怎么不尽兴?”
男人回过神将她的腿又折起几分,俯身压住,那两只白皙的胳膊也被拽下来按在手底,他带着疲惫一笑,尽是露骨的勾引,“尽兴,我一定让六姨太尽兴。”
秋荻的笑声逐渐淹没在一个绵长的吻中,慌乱时她牙关紧闭咬破了秦子廊的唇,正害怕着,男人却一笑释然,是千年万年难得一见的温情,低头啃了啃她的肩。
眼泪倏忽滑了下来,就这样死在这个男人的怀里,也是好的啊。夜里女人累极,不顾那人还在挥汗如雨辛勤耕耘,任性闭上了眼睛。
纸烟在黑暗里明灭,一闪一灭像是萤火。秦子廊披衣靠在床头,怀里还搂着六姨太。她鼾声极轻,他借着月光看她绝世的容颜,脸颊贴在自己胸口,温热的呼吸扑打上来,古人云,有贤妻美妾,夫复何求,可他的心里怎么还是那么空洞呢。
他伸手将女人又往怀里捞了捞,秋荻是瘦美人,半把手就能圈住肩,十八的她,正是初谙世事又不解风情的年纪,带着独有的一股子憨态,可爱的很。他想起来一年前那个日子,用玉如意挑开盖头,女人满眼藏不住的活泼与纯真,尖叫了一声就扑到了自己怀里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司令”。
白云苍狗,世事变迁,这个月在北平,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与自己所有的女人都有点像,却又不那么像。那个女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林姝倚。而今,只是十七的年纪。
天凉好个秋啊。
雷声在耳边炸开,女孩子惊叫了一声从床上跳起来,入睡前本是月光柔美洒进窗户的景致,此刻房间骤然被照得煞白又突然暗下去,她光脚走到窗前,将厚重的法兰绒窗帘拉好,回到了床上忐忑地躺着。
这间西式的屋子里每一处都彰显着精致和考究,展示着主人不俗的品味和雄厚的财力,林公馆,北平最华美的住所之一,主人是庚子赔款旅过洋的林曜民林司长,北平的经济命脉掌握在他手中。虽然如今处处掣肘,却依旧风光无限。
千金林小姐,是正妻冷夫人所生,林司长年近半百却只有这一个女儿,于是宠溺异常,百般疼爱,林大小姐的娇纵全北平都出了名。而林大小姐也不省心……前些天跟着学生游-行被当场抓包,而学生的矛头所指正是他父亲任职的徐世昌政府,一时之间林曜民身边波云诡谲,甚至有人揣测是不是他背后支持鼓动,尽管如此,林曜民也不曾苛责女儿半分,只是深深叹气,硬着头皮走进办公楼。
而这天,他甫一进门,就看到宋秘书被扣押跪地,桌面上本来整整齐齐摆着的文件散乱在一旁,他瞑目深吸一口气,朝他们伸出了手。
那人因林司长的识趣和配合微微一笑,将手铐扣在了那书生出身苍劲清瘦的手腕上,挥了挥手请他上了车。车内被帘子遮住车窗,林曜民并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里,在路上他甚至想好了如何交代后事,愿用一死换母女平安,家产尽数交还国库毫无怨言,只求放不知世故的无辜小女一条生路,夫人体弱多病,也望网开一面,看在我这个将死之人数十年如一日呕心沥血的份上……
“林司长,请吧。”
意料之外的,这里不是一处刑场,而是什么人的私宅,上了几级台阶到门口,突然有人替他解开手铐,开门迎接道:“林司长,请,我们司令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林曜民摸不着头脑,虽然腹诽十分,还是镇定自若地进去了。穿过长长的大理石走廊来到了一处会客厅,年轻的主人身披风衣背门而坐,翘着腿啜饮咖啡,听到脚步声立马站起身,挺拔卓绝,俊朗无双,是一副绝世的风骨。
“子唐,”男子的声音冷冽清爽,“上茶。”
“林司长请坐,在下西北秦朗秦子廊,如今林司长落难,在下不敢以搭救之人自居,是想与您一叙。”
秦朗秦子廊,林曜民当然听说过他的大名。军阀世家公子,祖上清朝总兵出身,长期手握重兵,盘踞在西北虎视眈眈,如今兵权落在了他手里,仗着势盛,不可一世。与胞弟秦期秦子唐共享西北双狼的名头,接手了其中一位岳父的军火生意,直奉这边都要忌惮三分。他怎么找上了自己?
“林某何德何能,还请司令直言不讳,鄙人也好举家之力稍作报答。”
不料那人轻抬臂下将林曜民躬下的身子抬直,“林司长不必多礼,朗是晚辈,应当是在下再三俯首才是,朗确有一事相求,还望林司长首肯。”
“救命之恩千金难谢,不知司令有何见教?”
“望您将令爱许配与我。”
林曜民如被当头一棒,两眼昏花了片刻,面如死灰地端起了那杯秦子唐端来的茶,里面正是他钟爱的太平猴魁。此刻,他竟不知死和这件事相比哪个更难。试问谁人不知秦朗娶妻颇多,光是姨太太就已经娶了五房,而他的宝贝女儿姝倚,怎么会同意嫁给他当七姨太?
林曜民精神恍惚,方才的视死如归和镇定自如全然变成了语无伦次,他草草搪塞了几句,不料秦子廊极有耐心地垂眸笑了,递了一张酒会请柬过来,里面的地点,赫然写着总统府。
疾驰的车在林公馆大门前平稳停下,秦子唐利落下车,打开门让林曜民下车,一直送到门口。林曜民抬头一看,姝倚听到汽车声连忙跑到二楼窗前,一如小时候一般打开窗冲他挥手,林曜民对她苦涩一笑,皱眉回头对秦子唐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次,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无能,连累小女姝倚了。”
秦子唐眉眼神似兄长秦子廊,垂着眸道,“如若林司长不忍相告,不若等后日酒会,由我们司令亲自表明,许有奇效。”
“劳烦。”
林曜民话音未落便头也不回地进了门,来开门的家丁疑惑地看着这个点了纸烟抽的年轻陌生人,又看到林司长面如死灰,大气都不敢出,纷纷相互转告着要小心伺候。晚上,林曜民辗转反侧,推开姝倚的房门伫立良久,看着熟睡的女儿,终究没有说出口。
林姝倚全然不知父亲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只知道自己似乎捅了娄子,而父亲一直眉头紧锁,家里的气氛紧张异常,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直到某天晚上,家里的女佣告诉她要好好打扮一番,晚上有人邀请父亲和她去总统府参加酒会,她兴高采烈地花大价钱烫了时下最流行的小卷发,穿上了一件法兰西带来的宫廷礼服登上了父亲的车。
一反往常的是,父亲并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只是深深地叹息,她轻轻挽住父亲的胳膊,颇为疑惑。
总统府内歌舞升平,政界名流偕同家眷一齐到场,林姝倚还不知道这场酒会是为谁办的,她天性喜欢热闹,只知道又可以见到自己的密友们了。她拈着布料将厚重繁复的裙边提起,四处寻找顾家小姐她们,却看到几个小姐妹齐刷刷站在远处,视线正对着和大总统举杯交谈的年轻男子。
那是谁?
林姝倚走过去,歪头在她们眼前晃了晃手,“在看什么?”
顾将晓看到林姝倚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激动又故作矜持地低声絮絮叨叨,“姝倚,秦子廊!”
“秦子廊?是谁?”
“大总统的干儿子秦子廊!”
她看过去,年轻男子向自己的父亲问了好,父亲紧抿着唇朝她伸手指过来,“那就是小女姝倚。”
快三十岁的男人已经有些许眼纹,笑起来却依旧有感染力。他遥遥朝林姝倚举杯,林姝倚也抬手示意,诚然,这个男人有一副极其出众的皮相,可神色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有一丝意味深长。林姝倚不寒而栗。
她将酒杯匆匆放下,连忙借故离开了酒桌。花园的一处凉亭空无一人,她顾不上许多,高跟鞋哒哒作响,一溜烟跑过去坐了下来。
月色清冷,欢歌笑语在这里被冲淡,是少有的安静。
男人皮鞋的声音越来越近,她猛然回头,在见到那张神色晦暗不明的脸时几乎窒息。他的情绪毫无掩饰,是忧郁而显山露水的深情。林姝倚不由得挪了一点,靠在了柱子上,直视着他缓缓走上台阶,坐在了自己对面。
她借着月光看那男人的侧脸,烟头的微光随他的呼吸明灭,两个人就此沉默着,林姝倚不自在,起身要走的时候,却听到那男人出了声。
“衣服很适合你。”
她讪笑着点了点头,那个男人也站起身,垂眸问:“能借你手帕一用吗?”
她防备着递出去,男人接过手帕却依旧抓住了她的手,在她腕上一搭,一只玉镯就套了上来,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男人就抽身离去。她看着那只垫在帕子上戴进来的玉镯,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
秦子廊回到房间,将自己身形一抛坐在了沙发上,他仰着头伸手松了松领口,刚刚的肢体接触让他紧张得几乎死去。不管怎么说,那只镯子总算是戴在了她的手上,母亲的遗物,不知道在他身上贴身放了多少年。希望她知道了来历,不要忌讳最好。
待林姝倚摩挲着镯子回到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时,秦子廊简单歉别了身边围着的一众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如他,像洋人一样躬下身朝她邀舞,极尽谦卑和优雅。这一刻所有人都目光都打在了林姝倚身上,她只好答应,轻轻地将手搭了上去。
留声机放着她从未听过的曲子,而这个男人循循善诱,带着她的舞步轻盈而流畅,与男人共舞的羞涩让她习惯性地低下头,鼻尖却时不时碰到了他的衣服,这人带着清淡的烟草气息和栀子的香气,跳舞的时候神色专注又平淡,一如他的名字,让人无法抗拒,又难以接近。
“姝倚。”
恍惚间,她听到男人喊自己的名字。
“嗯?”她恍惚着抬头,却被男人低下头轻轻吻在了额上,那一瞬间她窘得连忙抽手,四处环顾父亲有没有看到,只见父亲背对着她跟同僚谈笑,才长舒了一口气。回过神,对秦子廊怒目而视,而那个男人用最凉薄的语气说了令她终身难忘的话。
“嫁给我。”
她逃了。几乎是落荒而逃,她跑出总统府拦下了一辆黄包车,车夫跑的飞快,将她送到了家。母亲正在客厅里看着书,被突然闯进来的她吓了一大跳。
“阿弥陀佛,小祖宗,怎么一个人就回来了?你爹呢?”
她连忙摇了摇头跑上楼,用尽全力将门重重关上,好让自己清醒一点。她捧面啜泣了很久,听到母亲在用力敲门,“姝倚?小祖宗,你怎么了?这是要急死我吗,开门啊!”
她将自己在房里锁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她才开了门,沉默地走到父亲的书房。看到她进来,悬腕写字的林曜民停了笔,一滴浓墨滴落下去,洇透了一副好字。
“所以您是专门带我过去的?”
一声叹息代替了回答。
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秦子廊的轻薄之举,手上的镯子早就被她摘下来压在床底下,她想起来了母亲说的话,字字诛心。
“原谅你爹吧……秦子廊以身家性命威胁,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的话,他就算豁出命也会保护你啊。多年来他多疼爱你,你自己也体会过,你父亲,总不会想着要害你啊。”
林姝倚咬着下唇强忍哭意,“如果我不曾读过这么多书便好了,若我爹娘从小便教我三从四德就好了,那我就能听从父母之命嫁给一个我不爱的娶了六房的男人了!”
“可是,姝倚,祸是你自己闯的,你怎么忍心让你父亲承担这一切?”
“妈,我没有闯祸!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姝倚,错便是错。”
她的耳边,四个字一直环绕着,错便是错错便是错,她做错了什么?北平天主教女校的佼佼者,成绩全优毕业的她做错了什么?不该参加游-行反对政府出卖民众封锁消息?不该被当局认出来连累父亲被猜忌?还是不该反对父亲答应下来的这门荒谬的婚事?
她才十七岁,憧憬着去和父亲一样留洋,去香港读书,本来,她的人生应该是同样年轻的同学,大学的图书馆,还有自由恋爱!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这么多学会这么多接受新式教育却被迫拥有一段决定一个女人一生的旧到腐烂的婚姻?
她哭了很久,有不甘,也有痛恨。
这是她人生中最痛恨这个改变她命运的男人的时分。
然长夜未尽。
郑绍秋收到林姝倚的信,已是酒会后小半月,他一直牵挂着林姝倚,而林姝倚和自己的入学通知都在自己手里,他想着等两个人下次见面的时候当面给她。可这段时间,他怎么都收不到林姝倚的消息,每日教课之后都要跑到传达室询问有没有自己的信,他知道,以自己现如今的身份还不够对林姝倚说喜欢,只能拖着,再拖一拖,拖到他有资格站在林司长面前的时候,将自己作为她国文老师的难言之隐说出来,他一直相信有那一天。
今天终于收到了信,而字体十分潦草,他虽知道林姝倚习惯用左手写字,却从不会如此没有章法,他辨认了许久,才读懂这封用红墨水写的信。
“郑先生,见字如晤。我最近遇到了人生的大麻烦,你能否想象,我最敬爱的父亲竟容许一个兵痞子、登徒子娶我,我无法接受这一切……”
自从收到这封信,郑绍秋坐立难安,写了不知道多少封信,都没有回音,他许多次骑车到了林公馆,却没有理由踏进去。而他的自卑在这一刻疯狂生长,几乎让他站立不稳,只能靠着林公馆外的红砖墙低下头叹气,期待林姝倚能偶然出来一次。
等了好几个日出到日落,都没有等到她,入学通知在怀里揣了太久,已经不再平整。他只能将那一页薄薄的纸塞进林公馆的门缝,希望林姝倚能看到,这一次,也同样石沉大海。他几乎要放弃希望了,是她要接受这一切了吗?
这个晚上,暴雨突如其来。郑绍秋正就着昏黄的灯光修订一本古籍,慌乱的敲门声突然传来,他心有灵犀般的打开门,是姝倚的女佣。女孩子气喘吁吁,裙边上是泥泞的雨水,她开口道:“我是来替大小姐传话的,‘郑先生,如今我身陷囹圄,几乎不能脱身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能否邀你一起南下’,郑先生,明天晚上我还会来,我们小姐等你做决定。”
说完这番话,女佣转身跑进了同来的家丁打扮的男生撑着的伞里,两个人很快消失在了稠密的雨中。郑绍秋望着黑暗中虚空的天际,轻轻阖上了门。
女佣换了身衣服回来,蹑手蹑脚地走进林姝倚的房间,告诉她已经转述给郑先生了,林姝倚听完,低下头,却哀哀地哭了起来。这注定是个不眠的长夜,因为她刚接到消息,秦家那边要人很急切,婚期草草定在了下个月。
也就是说,还有二十天,她就得被迫踏上秦子廊派亲信来接她的火车了。
对于五姨太问出来的秦子廊又要娶姨太太的消息秦府上下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只有六姨太冷嘲热讽地给大家摆了好几天脸色,也不知道她在生谁的气,见到秦子廊,立马换了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样,倒也是个妙人。
大太太蔓珠向来听话,不用秦子廊说就忙着张罗起了宴会名单和请戏班的事情,其实她心善,也从不苛待姨太太们,对秦子廊娶二房三房四房的事更是唯恐没做周全。向来亲力亲为,名声极好。毕竟是满清大户出来的女儿,虽然嫁过来时家族已经没落,却依旧有主母之风,宽厚温柔,极好说话,大家也乐意听她的。
自己大哥又要娶亲,比他小了五岁的秦子唐也不免要被太婆婆念叨,他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全凭您老人家安排,都听您的,回绝姑娘家比谁都快,有时候被纠缠了几句竟然一点情面都不留,就地挑剔回去,惹得好多小女孩子伤了心。
秦子廊也经常说要替他物色一个妻子,却被他一句话堵回去,“大哥物色上的人物还是都收回自己府里,也好凑个十全十美”,气得秦子廊每每都让他滚出去。
对于娶七姨太的开销,秦子廊分外大方,原话是“每回都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实在无趣。小林读的是教会学校,我好歹也上过西式学堂,不如这次办一点新意出来”。蔓珠太太这下可失了主意,洋人怎么个结婚法?她也没见过,幸好五姨太白端仪说自己亲弟弟白灼生留过洋,又跟着洋人学西医,这方面应该颇有见地,便火急火燎把灼生小舅子早早下帖子从天津请了过来主持姐夫娶七姨太的婚礼大局。
灼生小舅子考虑得周全,赶着在天津最正宗的洋行里买了戒指和西服婚纱,又拽了一个洋人牧师一同过来,一落地就忙着布置,本来都定做好了白色的椅套,却被大太太一票否决,说婚礼上见白不合适,灼生小舅子解释“白色象征忠贞纯洁”磨破了嘴皮,大太太紧紧攥着支票不肯撒手,灼生小舅子只好无奈找了家染坊又染成了大红。
每天饭后灼生小舅子都饶有兴趣地带着大家晚祷,得到了秦子廊首肯,他也就索性跟牧师对家里人就地传教,两个人读圣经太专注,以至于大家都觉得他俩是两个神棍。
“孩子是好孩子,就是有点神神叨叨的。”大太太如是说。
五姨太叹着气摇了摇头。
“谁知道我好好的小弟在外面读了几年回来变成了这样,天天跟我说什么玉皇大帝是假的,上帝才是真的,我们脚底下有什么地狱,也就是咱们说的阎罗殿……唉。”
“不行回头你给扎两针吧。”大太太诚恳建议。
“戏班子还是要请的,老祖宗的规矩。”大太太翻着账簿道。
“请什么戏班子嘛,就应该请个西洋乐师,弹他们的喜乐。”白灼生据理力争。
话音未落,进来了一个稚气清瘦的白衫少年,自称是六姨太的师弟,十六的年纪,经六姨太介绍来跟大太太商量唱哪几出戏的。白灼生回眸看到这个也姓林的少年,俩眼睛放了光,“戏班子当然要请,大太太真是太英明了。”
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准备着,白灼生忙里偷闲的时候还不忘去戏班子的排练场地亲自查看成员的伤病健康情况,有时天气炎热了还亲自熬了汤送去给大家,家里上下都很喜欢这个小大夫,每次见他来了都争相请他把脉,给他送点拿得出手的小玩意,而他时常将目光落在那个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不为所动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轻轻打着拍子念唱词的小唱戏的,每次都呆了很久才走。
林唐堂,他父亲希望他堂堂正正做人,而灼生自己呢,则是背负了光宗耀祖的希冀。两个人都是最好的年纪,一样不谙世事,一样胸怀大志。
林唐堂哪里不知道这个小破大夫每天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看个够,碍于面子没有说他而已,实际上余光瞥见他望着自己出神时,自己也悄悄红透了耳根。
秦子廊看着府里上下忙着替他张罗婚事,心里却还是忐忑的。因为他要娶的女人那天表现出的极大抗拒,绝不只是因为矜持或者害羞,在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恐惧,还有他自己的恐惧。她不由分说地跑走,他甚至没来得及问她愿不愿意。
五姨太白端仪走到站在门廊下看着大家张灯结彩的秦子廊身边,奉上了一杯茶,“司令忧心忡忡的,是害怕我们给林小姐办的婚礼她不满意?”
“不是,端仪,”秦子廊笑着摇摇头,接过茶杯饮了一口,“我才没有忧心忡忡。”
白端仪知道这个男人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也没有多指正,只是说:“司令如今二十七岁了,只有四姨太的两个孩子,希望林小姐嫁进来后为司令添丁。”
“五姨太有空操心别人,怎么不多考虑考虑自己?”秦子廊伸手蹭了蹭她的脸颊,柔滑细腻,年岁清浅,却有一种成熟的气质。
五姨太哪里不知道他是爱屋及乌才说出来这种体贴的话,这个男人的温情犹如昙花一现,可以分给所有人,却永远猜不到他什么时候会收回。如果懂这个男人就好了,就可以把他留在身边了……
“现在要紧的是这件事,我也分不了心了。”五姨太点头笑笑。
“最明事理的就是你与大太太。”
“六姨太……心思单纯又直爽,不用生她的气,她气消了就好了,家里最听话的就是六姨太。”五姨太拍了拍秦子廊的手,裹着披肩回大太太旁边去了。
秦子廊听到五姨太提起秋荻,也想去她那边看看,推开门见人儿披着衣在床边直挺挺坐着,连他都不理。秦子廊自讨没趣了一会,叹口气转身要走,结果六姨太尖酸刻薄地讽了他一句。
“光顾着新人笑,就顾不上旧人哭了吧?”
“什么新人旧人,傻姑娘。”秦子廊被她惊了一跳,没想到她还能说这种话。
秋荻还是不肯转过来对着他,默默地抹起了眼泪。“秦子廊,你知不知道我怀孕了?”
“真的吗秋荻?”
秦子廊眉头紧锁,连忙回到她旁边轻轻坐下,本来想抱住她给她擦擦眼泪,却被用力推开,他知道秋荻在闹小脾气,不忍心责怪她,“找大夫看过了吗?”
“是小白大夫告诉我的,在这之前我还不知道,已经三个月了,我之前也奇怪着呢,身体一直不舒服。”
“不舒服,怎么不跟我说。”他揽住秋荻的肩晃了晃,看到她的确消瘦了一圈,面色也苍白颓丧,不由得有点心疼。
“你哪里顾得上,你现在眼里只有七姨太,我要是说了还不是讨嫌,”六姨太靠在他怀里,转着他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去的戒指,轻轻叮嘱了一句,“你也是早就当爸了的人了,别随便忘了我。”
秦子廊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不容易才哄得她睡着,自己就坐在床边替她盖了被子才走,秦子廊望着一片片灭了灯的房门,竟然不知道去哪里。
月色朦胧,辨出是那人的轮廓,秦子唐便向着坐在亭子里的秦子廊默默走了过去,“北平那边……”
“我骄横惯了,不爱听嚼舌头的话。如若是这一类的,便不转述我也罢,”秦子廊忽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抬眼去看了看秦期秦子唐,“太婆婆怎么还没念叨你结婚的事?不是我结一次她就念叨你一次的?”
“这……”秦子唐还是忍住没数落自己这位长兄,“哪能不念叨呢,你倒是躲得远没听见,她老人家今天拽着我的手问了我一下午什么你哥都娶七房了你怎么连个正房都没有?咱家缺你一个媳妇钱了?”
秦子廊忍俊不禁,“你多学学我。”
“有什么好学的,这几日有些个姨太可着劲挑刺儿,我劝架都引火烧身,骂我好几回了,惹不起这帮姑奶奶,没见着什么莺歌燕语,泼妇骂街倒是听了不少。”秦子唐吐舌。
“噗,”秦子廊置之一笑,“你是我们兄弟辈里最怕麻烦的,又极聪明,那时候先生教读书,《尚书》要背,《诗》也要背,你就怕翻来覆去,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事——真不知道该给你娶怎样一位生性冷淡没有繁文缛节的夫人你才称心。”
“别是大太太的姐妹亲眷我就烧高香了,我可怕那一套套的满清旧礼,也不知道长兄你是怎么应付过去的。”他轻笑。
“还能怎么应付,旧礼偶尔也回她一两个的。”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林姝倚在窗边苦苦等待,只等着女佣和家丁回来,她手里握紧了那两张去香港的机票,心想着只要郑绍秋愿意带她走,她就不顾一切地离开这个家,不管什么婚约军痞,要为自己的命搏一把。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到任何人影,他们已经去了一个小时,这会也该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耽搁了这多时。
一道亮光停驻在门前,她认得出那是车灯,树影茂密,看不清下来了几个人,那些人推推搡搡,依稀看见女佣被一把推到地上,有人已经敲起了门,姝倚心急如焚地跑下楼去,来人穿着北洋的衣服,手中棍棒刀枪,女佣已经被打得不成颜色,姝倚连忙过去将她护住,怒目直视那些人。
“林小姐,我们巡逻到一处,看到两人鬼鬼祟祟,叫了几声也不停步,问了哪里人说是贵府上的,这才送回来,”说话的人不像是什么鼠辈,说话字正腔圆,像是颇有几分来历,“男的妨碍公务,被带回去了。”
林姝倚咬牙看了看怀里的女佣,女佣满脸青紫,看来是挨了毒打,她对姝倚艰难地摇了摇头,按住她的手,并不做分辩,“的确是我林公馆里的人,不过既然是误会,人明天给我送回来,要毫发无损。”
“那当然,既然林小姐这样说了,我们自然听从。不妨也叮嘱林小姐几句,一人轻举妄动连累的可不止一人。”
她失魂落魄地带着女佣回到自己房里,果然是秦子廊的人,自己不知道被暗中监视了多久,此刻居然还以郑绍秋的身家性命相威胁,女佣合上门,哭着扑到她脚边,把那副染了血的碎掉的眼镜递到林姝倚手中,她已经明白了。
她不得不明白。
只可惜还是连累了不想连累的人啊……眼泪连缀不断地从她苍白的脸颊上坠落,砸到江南丝绸的帕子上,泪湿红绡。
婚礼筹备已有规模,帖子也择了吉日散了出去,不管是商贾巨富、地方官僚,只要是有几分面儿的请了个遍,他们当然也愿意给这个西北狼面儿,毕竟整个西安他才是说一不二的主人,更依靠着直奉那边的群虎,是个想收拾什么人都不必挑一挑眉毛的人。大太太这才宽了心,本来做梦都是梦到出了各种岔子,好几夜连着睡不好。
这日白灼生身边围着太太们和各种丫头小厮,让他讲讲天津那边的新鲜事,她们毕竟在这深宅大院里过了仅有的青春年华,还没怎么出去过,而六姨太则不屑地揽了揽满头精致的卷儿表示没兴趣,扭过头打着哈欠喝她的咖啡。
“四处都风声鹤唳的,能有什么好故事讲……”
太太们不依不饶,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他低头想了想,檀木的扇子骨一击手心道:“给诸位太太讲讲切糕换了个媳妇的故事。”
秦子唐本来还笑眯眯听着,一听到“媳妇”二字,一屋子的人都不由得转头友善笑着看向了他,搞得他摸了摸额头,浑身发烫几乎待不下去,只好催小白大夫快讲。
小白大夫还真有点说书人的气质,说到好笑的地方姨太太们哄堂大笑的声浪几乎把秦子唐掀翻,说到动情的时候,个个又都在用香香的小帕子抹眼泪。秦子唐听完瘪了嘴,公开提出反对意见,“一块切糕就能骗个媳妇回家,估计是卖糕人自己编的。”
结果太太们炸了窝,挨个声讨秦子唐,又说他“铁石心肠”,又说他“自己没媳妇见不得别人好”,又说什么“你眼馋你也卖切糕去”,秦子唐被骂得坐不住,拱手讨了饶表示自己不吱声了。太太们这才收回了手里的帕子不去对他柳眉倒竖。
结果坐最靠门的六姨太也冷哼了一声道:“也就你们这些个没见过世面的闺房女子拿这个当话本听,人家白大夫什么人,读书人。《四书》《五经》那是倒背如流吧,什么《草堂笔记》、《围炉夜话》、《松窗杂录》的,书里面精奇古怪奇闻异事多了去了,讲讲这种俗事给你们听听,糊弄糊弄罢了,倒也别太当真。”
二太太和三姨太向来跟六姨太最不对付,此刻听了那句刺耳的“没见过世面的闺房女子”也尖声尖气地嘲了回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也是,六姨太是抛头露面闯荡江湖见得多,哪儿像我们。”二太太捧茶喝了一口,结果大太太一肘子捣过来让她住嘴,茶都泼了半盏。
三姨太金蓁蓁刚要开腔,结果被大太太皱着眉一望,也敛声屏气,没敢再多说。
白灼生连忙打圆场,“我听唐堂说,六姨太您曾经可是名动京师的青衣角儿,人人说起傅秋荻这个名字,都交口盛赞是‘小嫦娥’,不知道如今可还唱吗?”
众人也好意捧场说“是啊,唱几句吧——”
六姨太轻嗤,“我是司令的角儿,谁给你们唱。”说罢,六姨太从贵妃椅上下来,又理了理精致的头发,把咖啡杯“砰”地一放,扭着身子走了。
秦子唐忍不住笑出了声,结果大家的目光又落到了他身上,他只好端了一杯茶掩饰,“呛到了。”
于是有的太太不乐意了,对灼生说秋荻奚落咱们是没见过世面只配听听俗事的闺房女子,你好歹给我们讲个吟花颂月秋月寒蝉的雅事,别让那蹄子一语成谶了。白灼生闻言道:“那我再讲个《梅雨》,是杜甫诗,所谓湛湛长江去,冥冥细雨来……”
“灼生!”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的林唐堂“腾”地红了脸,“好意思在这里拿我名字取笑。”说罢人便掀了帘疾步出去了,白灼生怅然若失也追了出去,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五姨太看了看,摇摇头道:“我这弟弟啊,冒冒失失的,都十八了,还这般样子。”
大太太道,“端仪,你这小弟我极怜爱,不知道许亲了吗?我舅家有位女孩子,长的模样和性子那都是没话说,刚过十六,但那丫头心气高,不肯轻易许人。父亲在北平做生意,等灼生回去了便见一面?”
“这样也是极好的,人家姑娘不嫌弃他猴蹿就更好了。”
“等见了面再说,回头我写封信过去,让那边准备一下。”
“唐堂!等会儿我!林唐堂!”
“林湛!”
没想到这弱弱气气的小戏子跑起来跟飞一样,看来台步也是没少练,白灼生气喘吁吁地跟上去拽住他的长袍后襟,“喂,这就生气了?真不识逗,好了好了,给你道歉。”
“我才没那么小气,就是想把你从那帮太太堆里救出来,我快被那些洋行里时兴的外国香水熏死了。”林唐堂皱着青年稚嫩秀气的眉扇了扇,羞涩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白灼生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说:“还是你香,嘻嘻。”
林唐堂白了他一眼,“别嬉皮笑脸,要说,我有正事跟你说。等你回了那边,我们班子也得回北平,或许还能见见面,到时候我坐着火车来看你。”
“哪能让你这么折腾,往后你到哪我到哪,我捧你,给你捧红咯。”少年白灼生的眼睛有如凛凛寒星,郑重地许下了这个他想坚守一生的诺言。
“四姨太回来了!四姨太回来了!”家里年纪小的丫鬟个个都养的活蹦乱跳的,不知道比外面一般人家的小姐都滋润多少倍,大太太虽精明管事恪守礼节,却乐意看小丫头们喧闹,说这样深宅大院的有活人气儿,丫头们虽不敢放肆但偶尔也不大守规矩,活泼的天性藏不住,小满儿一边叫着一边跳着,不留神一个趔趄便撞进了刚走进门里的秦长雅怀里。
小少爷经不住她这样磕碰,倒退两步岔了气,年岁差不多的俩人你盯着我我盯着你,终是噗嗤一笑化解了,“长雅少爷,榆林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吗?”
“没什么好玩的,只是回了趟老家,去拜祭了一下外公外婆。”秦长雅过去抱起了妹妹婉婉,婉婉只有小少年一半高,手里还拿着一串糖人,因夏日的高温融化,往下滴着琥珀色的浓稠糖浆,婉婉只有一岁多,还不太会说话,穿着一身水蓝色半旧衣服的秦渐霜从马车里下来,这位是秦家的四姨太,其实是秦子廊远房堂妹,当年家人都不幸被土匪杀害,而她因为在秦府大宅里小住逃过一劫,后来便听从太婆婆的吩咐嫁给了这位堂兄,还给他生了一儿一女,这也是秦子廊现下唯一的两个孩子。
秦渐霜生性胆小谨慎,或许也跟常年寄人篱下有关,她身上这些悲惨的过往让人不同情都不可能,每年五月她都回榆林一次,因为这是她父母故去的月份。
“我还在担心你赶不上司令娶七姨太了呢——”小满儿给他塞了一把刚炸出来的果子,结果长雅愣在原地没有伸手接,小满凑过去看了看他的脸,满是疑惑。
“怎么不吃?这不是你最喜欢的馅吗?我特意给你拿的。”她轻轻拉住长雅少爷的袖子晃了晃,秦长雅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府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忙的不可开交,见到秦长雅便低低地问一句“长雅小少爷好”就各自搬着东西走开了,他抱着婉婉穿过人满为患的深宅前院,走过曲折的花园和假山小道,才来到秦子廊藏的最深幽的书房前。那是他父亲常常独处的地方,他把婉婉交给专门照顾的乳母,自己忖度再三,才敲了敲那扇沉重的雕花黑檀木门。
“进来。”里面的人声音沉稳十分,却透着几分快意。
稚嫩的手按在门上,显得苍白而细腻,秦长雅看到那个是自己父亲的人坐在桌前捧着一本书在读,他突然生出了一种熟悉的陌生感,眼前这个年轻而俊朗的人真的是自己的父亲么?他不像自己心里那个父亲的形象,不应该是唇上蓄着微须,眉心和额上是斧凿一样的深皱么?不应该是像自己的教书先生那样沉闷而刻板,怎么会是这样一幅纨绔却透着难以接近的寒冽的模样呢。
秦子廊皱起眉看了看出神想自己的事情的秦长雅,垂头笑叹,又静静地望着自己的儿子。他已经长这么高了,他似乎十岁?十一岁?再不然,就是九岁。自己记不太清了,常年见不着面的亲人很难不生疏,更何况是父子呢。他看着少年儒雅柔和的长相,不像自己,更像他的母亲秦渐霜。
这个由他亲自取名的儿子,其实总是让他感受到自己做不好一位父亲的无措和虚张声势。秦子廊自己的父亲,也只是记忆里的人了。他不爱记年份日期,他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自己十四岁失去父亲,那一年他和子唐为两个人戴了孝,是他们的父亲与母亲。他从来不知道怎么样成为一个人的父亲,怎么像父亲那样做人做事,他仅存的记忆里,是他们兄弟俩小时候躲在父亲的被窝里,父子三人背着母亲偷偷啃羊蹄。
“爹……”长雅涩涩地开口,“听说,您要再娶一位小妈?”他的两只脚无措地勾到一起,却抬起头定定地望着那个人的眼睛,秦子廊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也读懂了那双眼睛里的愤怒。
他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吗,长雅。”
长雅摇了摇头,两父子尴尬地沉默了一会,还是小孩儿先开了口:“长雅一直以为,父亲最喜欢的是六妈。”
秦子廊一笑,放下书走过去把他领到书桌前,“以后不要学我,这样不好。你亲妈,你蔓珠妈妈、二妈、三妈、五妈、六妈她们都很好,当然,父亲新娶的这位七姨太,也会是很好的人。”
门被突然推开狠狠撞在墙上发出巨响,看到是面如死灰的姝倚,冷夫人捂着心口念了句阿弥陀佛,“祖宗,你不是跟着晓儿她们去买东西了吗?”
“我没去。”姝倚扫到冷夫人正在指挥丫鬟替自己装嫁妆的箱子,突然觉得无比悲凉和厌烦,那满满一箱子的金丝线勾边的苏绣被褥是寸金之价,一双双小牛皮鞋和绸面的鞋被码在箱子里满满当当,珠玉软金的匣子又是一大盒装满,有九箱之多。可即便是这样的家庭,也不得不屈服在那个姓秦的淫威之下。
国内局势已经烂成了一锅腐败的粥,自己的家庭如此挥金如土,嫁个恨不得立马赶走的女儿,还做出这般泼天的阵势?给谁看?是为了表示自己满心的欢喜吗?
她欢喜不起来,她欢喜得起来才怪了。
“妈,你宠我吗?”她眼眶里已经噙满了泪,有几颗碎成珠已然滚落下了脸颊,她扑到冷夫人怀里,埋着头哽咽,她嗅着有记忆以来就闻到的檀香茉莉香气,试图唤起一点冷夫人心中的温情和不舍。
那双岁月慈悲的手却轻轻推开她,端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别乱想了,我听闻那秦子廊一表人才,又经历过大风大浪,跟北平的这些个公子哥是全然不一样的,也就长你几岁——”
“几岁?”姝倚像只炸了毛的猫,“整整十岁!他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不过是个纨绔,在女人堆里打过滚罢了。妈,你怎么净向着他说话,我才是你女儿!”
她绝望至极,狠狠推翻了手够得到的最近的几个箱奁甩门而去,她想逃,但她又能逃到哪里?她脚步慌乱,不料楼梯换了新毯,还没有钉好,几个丫鬟的尖叫声里她一脚踩空,滚落了下去,后背狠狠撞到墙上,不省人事。
醒来时,身边没有一个人,只有一碗半温的虫草鸡汤,还冒着些微热气,后背和双脚都剧痛无比,她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人照料她,便撑着身体坐起来,吸着痛找到了门厅里。
我很不会分章节,第一章就写这么多吧,目前暂定是十八万字左右,所以大概还有十几章就可以完结了,更新周期一周左右,下周应该字数会少一点,感谢支持,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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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塞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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