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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洛杉矶隔离 【四更】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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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下白大褂,覃非准备拎包走人,刚进办公室,就接到了亓律的微信视频通话。
他点下接听,语调慵懒:“怎么,亓机长,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呐?”
亓律在阳台躺椅上坐得笔直,他只穿一件白背心,加州的暖阳融融洒在他浅金色臂膀上,“何止三秋呀,都五六七八好多个秋了。”
覃非噗嗤笑了,问道:“昨天诗词背得如何?有没有偷懒啊?”
亓律笑:“背了不少呢。”
覃非顺手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归纳好:“那我来考考你,你就背几句带‘秋’的诗词吧。”
亓律长腿一伸,随性搭在阳台的雕花小栏杆上:“随便来!我现在可是一肚子墨水,带‘秋’的诗句是吧?嗯...”亓律略略踌躇了一下,说出一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覃非点头:“不错,再来。”
亓律又道:“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覃非:“尚可。”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嗯哼”,覃非边将一摞卷宗整理好,边将另一摞放到病历归纳盒里。
亓律说了几个后,挠了挠头:“不光带‘秋’字,覃老师,带秋天意向的也可以吧?”
“才说了这几句,就把你难住啦?”覃非露出笑意,手上工作一刻未停:“那就放宽点政策,带秋意的也行吧。”
“得嘞,您听好!”亓律一下来了精神,把手机举得高高的,一字一顿、用饱含感情的播音腔道:“此一句出自孟浩然的《过故人庄》,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他把句尾“菊花”二字压得极重。
覃非起初没注意,“嗯”了一声,一秒后突然醒悟:“嗯??”
淦。
机长又发骚了。
亓律接着吟了一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这次被重咬的是前半句第三、四个字。
覃非:......“不准在网课上公然开黄腔!”
亓律挑眉笑:“嗯?我开了吗?这出自樊川先生的绝世之作《山行》,秋意甚浓。九年义务教育人人必学的,不怪我,要怪你怪他。”
覃非想哭又想笑,真是懒得搭理他:“算了,你还背了什么,讲来听听。”
亓律把长腿往躺椅上一盘,正色道:“我倒是还真发现一首好的。”
“哦?是什么呢?愿闻其详。”
“苏轼的《张寺丞益斋》”。
覃非噗嗤一声笑了:“哟,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呀?我都快忘了。”
他当然记得,在与亓律初相识时,告诉过对方自己名字的由来。是因为爷爷教给他的一句诗——又如学医人,识病由饱更,此一句就出自苏轼的《张寺丞益斋》。
亓律在那头抱着ipad笑:“菜头,你能背送全首吗?”
覃非挑眉:“当然。”
亓律撒娇:“那你背一下吧。”
覃非不假思索、熟练而利落地背了出来:
“张子作斋舍,而以益为名。吾闻之夫子,求益非速成。
譬如远游客,日夜事征行。今年适燕蓟,明年走蛮荆。
东观尽沧海,西涉渭与泾。归来闭户坐,八方在轩庭。
......
苟能阅千人,望见知死生。为学务日益,此言当自程。
为道贵日损,此理在既盈。愿君书此诗,以为益斋铭。”
亓律耐心等他背完,又道:“菜头,我们来玩个圈字游戏吧?”
覃非:“嗯,怎么玩?”
亓律问:“就这首诗里,第二句第一个字,是什么?”
覃非不假思索:“‘吾’啊。”
亓律:“那同句第四个字呢?”
覃非:“夫”。
亓律:“第八个字!”
覃非:“非”。
亓律:“这个字再说一遍!”
覃非:“‘非’啊。”
亓律:“连起来...”
“吾夫非非...”覃非小声读着、读着、一遍又一遍,在嘴上、在脑海、在心里......他喉头发紧:“亓律,你真的......”
亓律低笑:“我怎么?”
覃非:“好骚啊。”
亓律终于憋不住了:“哈哈哈怎样,你老公我读得仔细吧?”
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读书!
他道:“Q先生文学素养不见长,骚气可是越来越冲天了啊。”
亓律笑:过奖过奖!彼此彼此!读书我骚!床上你骚!”
覃非:......
玩笑归玩笑,覃非想到,爱一个人就是,无时无刻不想搜罗一点关于你的讯息。就算是喝一盏茶,读一首诗,心里都会拐了九曲十八弯想到你。
想到此处,覃非心跳不由又快了几分,白皙的脸上也好似施上层薄薄的红粉。
因为背诵《张寺丞益斋》,他刚刚把视频调成了语音模式,将手机搁在耳边,想要亓律听得清楚一点。
许久无言,亓律见不到他的样子,只能暗自揣摩。哪知道覃非此刻之心早已是化作连绵春水,软得都要化开了去。偏偏那头,亓律不紧不慢、性感低沉地道了句“夫人”。
覃非心砰砰跳到嗓子眼,像个易拉罐似的被人单手拉开、放气,气泡冲出罐口的那一刹那,二氧化碳“嘭”地一声放了个香甜小烟花。喝上这一口,这辈子,似乎怎么都无憾了。
怔愣了好一会儿,覃非才抓着听筒道:“对了,我昨天去了趟收容中心。”
收容中心指的是流浪动物收容中心,去年暑假他们从虐猫者手上救下来的那些猫仔都在那里,他俩偶尔回去看看,给小可怜们捐些猫粮或者玩具。
毕竟,不是所有的受害猫都能像年年一样幸运。其中一些看不见了、一些走不了路、一些失去了尾巴和耳朵;剩下的,全都永远葬在了那个漆黑可怖的出租屋里。
亓律道:“小家伙们都还好吗?”
“嗯,都挺好的,大毛二毛和小耳朵都已经被好心人领走了。”覃非又想到那里头很多被遗弃的狗,“机长,我们下次再养条狗吧,那样就猫狗双全了。”
亓律赤膊上阵,晒好了胸脯,又翻了个面给背部“美黑”:“好呀,想要金毛还是二哈?”
覃非:“都行,只要乖的我就都喜欢。”
亓律趴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到离嘴最近的地方,半柔情半蜜意道:“那我负责乖,你负责喜欢好不好?”
覃非脸又红了。
不论过了多少次,只要亓律一说这种甜骚话,他就铁定脸红。
亓律看不到覃非的脸,觉得逗他不过瘾,就要求覃非把视频开开。
覃非支支吾吾,磨蹭到洗手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方才重新打开摄像头。
加州夏季昼长夜短,六点多已是阳光灿烂。覃非一点开摄像头摁扭,就看到亓律身上的小背心不见了,只穿一条沙滩大裤衩在那里享受日光浴。
洛杉矶滨海的那家万豪酒店,海景房的阳台凸出一截,每个房间隔得很远,且阳台与阳台之间有做隔断,所以除了向海那一面是开放的外,基本上算是一个独立的个人空间。
覃非想到幼时读《走遍世界》,书上称,加州的阳光是天使头上的光环,光环在人间遗落,酿成这一处仙境。加州的阳光不是一片片、一束束的,而是铺天盖地、彻头彻尾地射照于每一寸土地,使得马路、山、水、树木、植物和随处飞翔的小鸟,都显得洁净如洗,灿烂明媚。
一直没有机会去细细感受,而如今就在亓律的眼睛里,自己看到了加州的天使光环。
亓律的眼睛依旧深邃好看,犹如一段簇浓的黑墨。初见时这人的眉眼似乎就深得难以见底,像是一汪寒潭,而现在,他觉得这种幽深,是一种唯自己可懂的清亮透彻。
清透的寒潭向他眨了眨,里头有碧波荡漾,发送碧波的主人笑问:“菜头,看我看呆啦?”
覃非回过神:“才不是,我欣赏加州阳光呢。你这么曝晒,不怕晒出色差啊?”
亓律赤着上半身,下面只有一条过到膝盖的沙滩裤。确实,这么晒两个礼拜,全身大部分地方是会被晒成古铜色的,除了被沙滩裤遮盖处。
“是哦。”亓律想了想,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跃了起来,开始松裤头。
“你干嘛!?”覃非吃惊。
亓律边解开裤带边道:“我就穿短裤晒吧,这样均匀点,也不至于最后晒成白加黑。”
覃非嗔道:“你这可是阳台哎,一会儿人家可看到了啊。”
亓律道:“反正这附近都有做隔断,前面是片海,现在是早上六点,也没啥人,除了几个晨泳的,不会有人看到的,放心哈。”
“好笑,我才不担心你被人看呢,看就看呗。”覃非囔囔:“我就是觉着你晒得有色差,怪难看的。”
“不会不会,我穿短裤晒。”
“穿短裤晒也会有色差啊,只不过面积小点儿。”
亓律一愣,坏兮兮地笑了一下,趴会椅子上,悄悄说:“媳妇儿,你要是不喜欢那玩意儿有色差,我可以全//裸!”
覃非被他黄笑了:“还是别了,全//裸的话,医疗队不来抓你,911先盯上你了。”
这厢两人正笑着,办公室没上锁的门被“嘭”地推开。
靳阳这个冒失鬼闯了进来。
覃非脸都吓绿了,手一抖,连把手机悬空抛了好几下才接住,然后放到耳边强装镇定道:“喂,嗯,哦。”
靳阳一看覃非在办公室,奇道:“耶?爸爸,你咋还在?都快十点了,你不是今天要回爸妈家住吗?”
覃非轻咳着:“咳,我那个,学校文学社刚打电话跟我说点事,要我督促下文学社成员多读些书。”
“哦。”靳阳道:“爸爸你有没有看到我牙科医院的诊单?就龙士那个。”
听筒那头亓律好整以暇道:“文学社社长,还想听你的社员背一遍《过故人庄》吗?要不我再给你背一个陶渊明的《饮酒》吧,采菊东篱下,一样的意境深远...”
覃非半个脖子漫上血色,握着手机的手攥得超级紧,生怕亓律的声音泄//了出去。
他遮掩般回答:“诊单?什么诊单?”潦草翻了几下桌上文献,他敷衍般说:“我没看到什么诊单。”
靳阳窜过一个头来,在覃非坐着的办公桌前翻来翻去,覃非噌地一声站了起来。
靳阳撑着桌子,偏头奇道:“你干嘛,打个电话反应这么大。”
覃非:“没...没什么,你快找。”
靳阳又在柜子里头里三层外三层地翻找了好久,最后终于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团:“哈,找到了!原来被我用来垫灌汤包了,差点丢掉。”
覃非用一手轻捂住话筒,道:“你的牙齿今天复诊?我记得不是下周么?”
靳阳点点头,又摇摇头,贼兮兮地说:“我提前了,龙士十一点关门,我预约了今晚最后一班。”
覃非不解:“为什么要提前啊?”
靳阳挠挠头:“为了避开某人。”
覃非:“某人?”
“我侦察过了,今天啊龚医生不在的,所以我得赶紧去,不然...咳,”靳阳缩了缩脖子,一提到龚玺,他的破锣嗓都变得惶而凄小:“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是很怕他。”
覃非:......
“龚老师斯文得很,话也少,是你老去惹人家。”
靳阳想到龚玺那张斯文的脸,好看是好看的,但对着自己为什么就变得那么凶了啊?
他嘴巴一扁、抽抽鼻子:“算了,和你说不清。”
覃非怕他又要长篇大论,抵着手机话筒翻了个白眼,赶紧道:“快走快走,晚了该关门了。”
门一关上,那厢亓律已经慢悠悠背到“庭前甘菊移时晚,青蕊重阳不堪摘”,覃非咳嗽了一声。
亓律戛然而止,笑道:“覃社长?”
覃非看了眼手表,今天确实和覃母说了要回家住的,这小视频一打,都过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厉声道:“那个...我要回家了,亓同学,你乖乖读书哦,好好读,读好书。”
亓律道:“放心,我读的都是好书。”
覃非:“嗯,我回来要检查的,你说的好书别又是《废都》《白鹿原》吧。”
亓律:“那也是知名文学作品好不好?社长不能搞颜色歧视。”
覃非嗤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专挑哪里看。”
亓律笑:“放心,古人云,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为了加餐,我啥都干得出来!”
覃非:......
不得不说,汉乐府都信手拈来了,看来威逼利诱还是有点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