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娇龙》织吱吱

3、相互扶持

　　“尉迟家老二跟着皇帝去了灵竹峰？”

　　太后起早了有些头疼，正让宫女篦头，真是保养得宜，一头乌发里少见银丝，许是小宫女一时不小心，太后眉头一皱：“怎么这么不知轻重！”

　　只这么一句，华丽的宫殿里就跪了一地的宫女。

　　来回话的老公公将腰弓得更低：“是了，带着一队精兵走的，据说是为护陛下周全。”

　　太后原是先皇的继皇后，又是林家的嫡女，亲哥哥是当朝丞相，一家算是权倾朝野。林太后如今不过三十又六，正是盛年，当然不甘心把皇权交到一个半大小孩手里。

　　她半扶着额头，挥退了殿内其余的宫女。尉迟家的兵权短时是夺不过来的，林家虽有势力，终究是没有真刀实枪的保障。

　　“娘娘，莫怪老奴多嘴，尉迟将军此举怕是与您异心，他大哥不就是一根筋的跟您对着干么？”

　　“这倒不能定论。” 太后思虑片刻，悠悠道，“尉迟清读死了圣贤书，只知道侍奉国君那一套，这尉迟炎可是在战场上金戈铁马的将军，胸怀和野心自然比兄长强些。”

　　老太监一时摸不准太后的意思，只听她又开口道：“之前着你去办的事如何了？”

　　老太监回过神，忙接过话：“老奴已经派人去苏州把林二小姐接回来了，估计再过几日就能回京了。”

　　太后对着铜镜梳发，眼神一变，拈起一根白发，心疼了半晌才道：“那也是个可怜孩子，打小没了双亲，好在她叔父在京有爵位，投奔了来也好。”

　　话到此处，她又想起前些日子季大人的折子里提到家叔仙逝，那季老太傅当年也颇令人唏嘘，教养先皇本是圣眷优容，后来与先皇起了争执被革职逐出宫，再无音讯。

　　“季老虽触怒龙颜，当年皇上也未曾殃及他的家人，哀家老了心软，着人厚葬吧。” 太后还是妃嫔时，就以“贤德”二字名扬前朝。

　　若不是燕绪谙熟其中机关，恐怕也是要被糊弄住的。

　　她六岁那年，京中落大雪，皇宫的琉璃瓦凝了琉璃冰，晶莹剔透的好看，但就是这样一个冬天，燕绪的生母殒命在了白雪红墙下。

　　浑身青紫，死于非命。

　　母妃是世间最温婉的女子，训斥奴才永远都是轻声细语。燕绪不解为何从她记事起，便要着男子衣袍，不能同母妃般装饰自己。

　　每每这时，母妃就会抱着她流泪。

　　“我儿，母妃在宫里怕是不能长远，以后，你宁可委屈些，万万别得罪那凤位上的人，切记切记......”

　　燕绪年幼可欺，但也是母妃这番话，让她知晓了在这宫中的生存之道。

　　若不是季大人与她交接，她也断不会想到季老离宫虽久，心里竟还存着对先皇的丹心，才会授意侄儿点出天象一事。

　　希望上天垂怜，不拘一格降人才。

　　燕绪在心里祈愿，只是实在有些气喘，这灵竹峰从山脚看尚显温和，如今上了山，自己又是养尊处优惯了，当然吃不消。

　　“陛下，离山顶还远，如今不足十分有一，见您已有些气喘，可要停下来歇歇？” 尉迟炎早便料到了这情形，凤眼一扬，虽是恭敬的话，心里却已经打起了如意算盘。

　　君臣要亲近，自然是以共同扶持为上策。方才斥退闲人，一来这小皇帝正少年，太过娇养不成样子，二来两人一同登山，途中他定能帮扶这小儿一把，不失为一个良机。

　　“爱卿，朕知道你是为朕着想，才......遣散了众人，然这高峰难攀，朕还是歇歇吧......” 燕绪微微喘着。

　　只见尉迟炎立在她面前姿态自若，她这才发现褪去那身铠甲，这人的腰背倒是薄厚有度，凤眼里挟着光，周身气宇轩昂，全然没有她此时的狼狈。

　　尉迟炎看着面前的小皇帝，本就白皙的肌肤沾了薄汗更显剔透水灵，树冠投下的阴影盖在他身上，堪堪遮住大半。

　　“是臣僭越了，圣上宽宏是万民的福祉。”

　　尉迟炎心头一软，这小皇帝倒也是个明事理的，自己方才到底无礼，故而心底多了几分悔意，郑重道：“圣上与臣本是一心，皆是为了蜀国江山社稷。这山路崎岖，臣来背陛下上山！”

　　闻言，燕绪一颗心顿时上下不定。这尉迟大将军此番作为，看来的确不是另有所图，甚者其实是一片忠肝义胆。

　　只是......

　　“不劳烦将军，听闻贤臣都待明君，朕若是不拿出一番诚意，焉能等到贤臣？将军不必劝朕！” 燕绪望着那隐入日晕的山峰，扯了扯嘴角。

　　尉迟炎内心大震，知道此理不难，而是难为这话出自小皇帝之口。

　　燕绪咬牙又往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虽带了水，可那汗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似的，不住往外冒，渐渐的她的脚步虚浮起来。

　　一路上，尉迟炎在旁看着，先是讶然他并未像他预想中那般娇气，动辄耍赖，后来看到小皇帝唇色渐白，尉迟炎英气的眉皱了皱。

　　“陛下，还请恕臣无礼！” 让小皇帝累晕在路上可不是他的本意，尉迟炎不由分说背起眼前这个小少年，后知后觉这背上的分量格外的轻。

　　纵然是胎里不足，莫非在宫里没有好生保养么？

　　猛然离了地，燕绪只好去抓他的肩膀。

　　尉迟炎托住人，踏着稳健的步子往山上走。

　　灵竹峰山如其名，山岩之下错落着竹林，正午过后映下了许多阴影。燕绪在尉迟将军的背上歇了好一阵，回过神来甚觉不妥。又也许是男人常年习武，身上的肌肉紧致，硌得燕绪不太舒服。

　　察觉到背上小人儿的异动，尉迟炎下意识地往上掂了掂小皇帝，原本托住腿中的大手不可避免地往上移了一段距离。这不知分寸的动作激得燕绪又是一跳。

　　尉迟炎暗自思忖，别看小皇帝看上去弱不禁风，这御臀却是生得很翘，肉滚滚的。他放他下来，关怀道：“陛下可有不适？”

　　燕绪落了地，急急忙忙整理了衣摆，轻呼一口气，望着不远处的炊烟道：“辛苦爱卿背朕许久，这山顶就在那，朕步行便是。”

　　再让你近身，恐怕朕的老底都保不住了！

　　尉迟炎闻言望去，果真在一片浅青色的黛影中，越过叠岩露出了半方屋顶。

　　灵竹峰山石生趣，加上依山傍水，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两人路过一片绿洼洼的菜地，虽然细看长势不错，但好几颗埋在土里东倒西歪，还有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正背向他们蹲在地里挑挑拣拣。

　　“格老子的，都给老子蔫怂，明年不种了！” 这人粗声粗语，虽然看不到面容，但尉迟炎一眼便看出这人背影健硕，是个习武之人。

　　尉迟炎与燕绪面面相觑，还没等说话，那人就已察觉，转过身来看见了这两人。

　　一个着黄袍，身量不足；一个威风凛凛，还拿着佩剑。不得了，这不正是顾郎等的小皇帝？周宗忙把嘴里叼着的半根狗尾巴草吐了，眼睛都在发光。

　　“来找人的？” 周宗站起来，裤腿都还没放下，走过来想着好歹对皇帝行个礼，结果尉迟炎反应倒快，把燕绪拦在身后，横眉冷对：“这山上只你一人？”

　　周宗这人有点匪气，又蓄着胡茬，看着尉迟炎哭笑不得，朝不远处的木屋抬了抬下巴：“屋里还有个做饭的。”

　　说罢，周宗也明白了人家估计瞧不上他，只朝那穿黄袍的跪了，然后抬起地里那半桶蔫坏的菜往屋里走。

　　“将军随朕去瞧一瞧。” 燕绪看这房屋还算精细，是用竹料搭建的，周围的杂草也修饰得十分利落，竹屋的主人应该非常注重洁净。

　　尉迟炎本来便以为“紫宸星动”是无稽之谈，方才因为那人的无礼正盘算如何收场，总不能迎个五大三粗的野汉回朝，若是不迎，太后那里也不好交代。

　　小皇帝估计也要受训。

　　屋里腾出的小厨房，灶上的锅烧沸了水。

　　顾止宴把煮好的饭扒到碗里，发愁似的分作两份。米又是不够了，存的银钱不多，还得匀出一部分给周宗买酒，怕是撑不了多久。

　　“喏，下水吧。” 周宗啪的一声推开门，仍旧是一身匪气地把大白菜扔到案板上，“外边来人了，你不去看看？”

　　“比我想的要快些，也好。” 顾止宴挽起宽袖，做着手里的活计，“你本是逃匪流窜到这来，今后有什么打算。”

　　“老子哪都能去，一身的好武艺还怕能把老子饿死？” 这话不假，可当初若不是顾止宴出谋划策救他一命，他周宗这会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见顾止宴没吭声，周宗终于消停了会，周身叫嚣的气焰无声息地小下来：“那依你说，我该怎么办？”

　　砧板上落了刀，顾止宴合上锅盖：“周兄，你我也算是生死之交，彼此的老底都一清二楚，虽是我师父的遗愿，但我本意去寻一位明君。”

　　“况且朝野诡谲，我的生死尚且不明。我早已修书一封，你拿着我的信笺去投奔北部司马，兄长一身武艺，还望你好自为之。” 顾止宴鲜少与他如此对话，听得周宗也认真起来，浓眉之下隐有泪意。

　　一生识此一人，夫复何求！

　　“顾郎且放心，如今局面动荡，周围更是战火不断，有此良机，我必定拼尽这身本事闯出一番事业！”

　　顾止宴会心一笑，摆了摆手：“有劳你请贵人进来，闲杂人等就留在外面吧。”

　　周宗思忖，这贵人应是那位着黄袍的，可他身边那个拿剑的男子怕是不好对付，可顾郎都发话了，他自然要梗着脖子去的。

　　果不其然，那人差点没拔剑动手。

　　“壮士且慢！” 周宗忙退开几步，他自认身手不凡，竟也差点没躲过去，蹙着眉头道：“你们要寻的人就在里头，想来您也有话，要当面与屋里的人问清楚，怎的还动起手来！”

　　这话正中燕绪下怀，她伸出手挥了挥，示意尉迟炎收剑：“这位壮士，引朕进去吧。”

　　尉迟炎见这小皇帝真要去，应是不想自己跟着，自然有些憋闷。他右手虎口磨着剑柄，仍是戒备的姿态，站在一边没吭声。

　　尉迟将军心气高，冷眼看着这小皇帝进去，心里却如是想：

　　看来今后须要多多筹谋，怎么得这小儿欢心，以免万事防错了人，中了歹人的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