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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紫宸星动 红木质的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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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冒出一抹白,宫女所就得有动静了。主子们要人服侍,那些香薰花瓣水儿需早早备下才好。
婢女云雀整好衣衫,端着个铜制的圆盆儿打着哈欠往外走,脚步都是软的。她睁着对眯瞪的眼睛,要往井里打水,没成想正对上里面一张泡得发白的脸,渗人极了。
她尖叫着退开,铜盆砸在地上的声音哐哐响。
寿康宫里,太后正回宫歇息。软椅上的女人姿态雍容,虽然眼角有些细纹,但尚能看出平时定有精心打理。一身的金线织锦更是将整个人显得贵气逼人。
堂下跪着朝廷新晋的钦天监,听完他回话,太后脸色稍动:“既然事关蜀国的气运,看来哀家需慎重考量。”
一面说着,太后又问身边的婢女,“去请皇帝了吗?”
阿秋毕恭毕敬:“一刻钟前便已去请了。”
此时花园里的一角正围满了人。宫里死个人本来也没什么打紧的,只是有相识的宫女认出,这原是圣上的乳母荣娘,平日里照顾圣上起居,怎么会无端溺死在偏角的水井里?
不远处来了一顶车盖明黄的车辇,果然惊动了圣上。
红木质的车辇上,坐着个形容俊俏的人儿,一身龙袍特意做得宽大,加上这小皇帝生得肤白唇红,在他身上就露出几分风流灵巧的味道。
燕绪看着乌泱泱的人,藏在宽袖中的手拧住布料。在车辇旁随行的南风也满脸愁容,小主子就这么几个亲近的人,若是荣娘真出了事,小主子在宫里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圣上万安!”
燕绪被南风搀着,越过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拧着眉直往井边去,刚看上一眼,悲从心来,还未待发作,耳边就有人劝慰道:“逝者已逝,还请圣上保重龙体。”
说话的那人眉若远山,面如冠玉,只是肤色并不似那些贵胄公子哥的细白,俊朗的眉眼下透着一股风沙似的粗粝,披着甲胄立在那,倒是威风得很。
她这才意识到井边还守了几个侍卫,而面前这位,正是蜀国战功赫赫的尉迟大将军。
燕绪怎能不悲?她在这宫里举目无亲,当这个劳什子的傀儡皇帝,日日受人摆布,只有南风和荣娘时刻陪伴,能解她的苦楚。如今荣娘去了,还不能痛快为她哭一场么?
她掩袖而泣,泪珠儿涟涟,犹觉得不痛快。
尉迟炎却是皱眉。
早就听闻这皇帝小儿胎里不足,生得瘦小了些,没想到还是个软弱的包子,果然如大哥所说,在这宫里岂不是任人拿捏了去?
他久在军营,见不得软骨头,他手里那些扈从,哪个不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倒是要依着大哥的意思,在这么个小皇帝身边辅佐,岂有此理!
思及此处,又看那皇帝小儿哭得伤心,一双眼睛早就红了,湮得他玉白的腮更加雪嫩,尉迟将军横了一眼圣上身边的小黄门:“没眼色的奴才,圣上龙体要紧,还不快快搀着主子离了这腌臜地方。”
南风是知道自家主子的,但那尉迟将军人高马大,那眼神堪比玉面阎罗,自然是忙扶过小皇帝的手,轻声细语:“陛下,太后娘娘方才传您去寿康宫,不好迟了。”
燕绪抹了抹眼泪,将自己的情绪收住,这才又看了眼面前的将军。
试问哪个皇帝能比她更窝囊,一个外臣能对她的贴身太监呼来喝去。她稍微侧身,朝那口井微微弓身。弧度很小,小到尉迟炎差点觉得自己眼花了。
“爱卿既然来了,便有劳卿替朕妥善处理,荣娘是朕的乳母,将闲人遣散,也让她走得清净些。” 燕绪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仍保留有柔糯的部分,有种道不出来的特别。
“臣遵旨。” 尉迟炎见小皇帝与他对视,视线虽不闪躲,但由于哭过,微红的眼尾平白带出一股风流,看得尉迟炎眉头又是一皱。
好男儿怎能这般作态?好歹是蜀国嫡子,正统的皇帝,若不趁少年时期多练些男子气概,他日使臣来朝,定叫人看了笑话!
未待他多想,小皇帝仍是乘着车辇走了,明黄硕大的伞盖下,一抹同样明黄的影子上下颠着。
“主子,那尉迟将军往日不常见,怎么这回撞见了他?” 南风瞧着燕绪的脸色,想是平静了些,扶着阑干凑近问道。
燕绪背后靠着软枕,身段软下来,目光转了一圈,在左边随行的宫女翠浓身上停留了会儿,语气仍余哽咽:“长得那么吓人,日后还是少撞见的好。”
听着主子这莫名的抱怨,南风挠了挠头。吓人?尉迟将军那长相正正是谪仙的模样,加上体格健美,明明就赏心悦目啊......
尉迟炎不仅俊美,而且还十分骁勇。去年就是他千里奔袭,带着极少的精兵把西凉边界杀退了足足百丈,战神的威名早就传遍了。
说起来尉迟府上真乃人才辈出,尉迟将军往上还有个大哥,早几年也是朝廷上的肱股之臣,倘若不是坏了腿,心灰意冷辞官养伤,现如今定是能帮衬着主子。
尉迟府落在神武大街的东角,这里一砖一瓦的家业,都是尉迟老将军在马背上拼出来的。尉迟炎换了便装,从宫里回来之后,径直去南轩去瞧大哥。
三月里正春寒料峭,尉迟清好不容易来了兴致,在园子里透气,。结果小丫鬟一个没留意,茶水就洒在主子身上了,被水泡开的茶叶在精致的衣料上沾着,稍显狼狈。
好在大公子是最和气不过的,果然没有多加责怪,只叫人推他进屋更衣。
小丫鬟还没松一口气,转眼就瞧见尉迟将军来了,眼神沉得很,应是都看见了。
“大哥对下人还是太宽了,服侍人这么不当心,焉知他日不会误了大事。” 尉迟炎当着大哥的面,也不好发作,只接过下人手里的推椅,不悦地啰嗦几句。
“这又不是在军营,哪来什么大事,就是个小丫头,算了。” 推椅上坐着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许是常日不动,腿上的血气上不来的缘故。
然这样的苍白在他的脸庞上,更添了几分病美,又因为线条的干净不显得娘气,反而生出儒雅平和的气质。
尉迟炎抿唇,眉间的情绪若有若无。
“你好不容易回京,就多留一段时间吧。军营里你养了好几个可用之材,可见不用大小战役皆由你主帅了。”
尉迟清虽然待下平和,但在尉迟炎面前,一直有兄长的威严。他挥退屋里的人,看着尉迟炎道:“如今朝野动荡,太后把持朝政,你身为人臣,须得知道这江山是燕家人的。”
这话早在尉迟炎的意料之中。
毕竟是骨肉血亲,彼此的心性是最了解的。虽然之前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军营,但府里大致动向他也知晓,大哥日夜苦读,入朝之后恨不得昼夜不歇地护着蜀国这已然不牢靠的江山。
如果不是那年......
“兄长放心,我定会护好皇上!” 尉迟炎虽然不中意那瘦弱的小皇帝,但尉迟家的人也不是什么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更何况这是兄长的意愿,他责无旁贷!
即便他暂时身板弱,也可着意去操练,在他手下雏鸡变雄鹰的士兵多了去了。
燕绪当然不知晓此时尉迟将军心里的打算,临进寿康宫,她方才压下去的眼泪又冒了出来,一路梨花带雨地去拜见太后。
太后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严厉起来:“一个帝王家哭成这样,成何体统!发生何事了?”
“儿臣.....儿臣的乳娘溺井了。” 燕绪哭得伤心,在别人面前,她鲜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竟有这样的事......” 太后闻言也是面上一惊,宽慰了几句,抬手示意赐座,“一个人好好的怎么会坠井?既然此事涉及后宫,哀家定会彻查此事,皇帝也不必过于伤怀,毕竟人各有命。”
好一个人各有命,若不是太后急于折断她在这宫中的羽翼,荣娘断不会遭此横祸!
燕绪进门就是特意哭给太后看的。她想要一个好摆弄的傀儡,那便如她所愿。
殿中的哭声渐渐止住,太后看皇帝的的脸色也缓了过来,知道这燕绪即便心里有气,终究只是个孩子成不了气候。
她淡笑着抬起戴着护甲的手,指了指那位发须皆黑的钦天监:“这位季大人夜观天象,说是蜀国的紫宸星动,西南方的山峰会有贤臣现世,皇帝以为如何?”
燕绪掩下神色,恭顺答:“儿臣认为贤臣不常有,即使西南峰上真有隐居之人,未必真有本事。”
“那便是说,这天象是无稽之谈了?” 太后生得慈眉善目,倒真像开怀地笑了,“季大人,圣上不采纳这个说辞,哀家就替你做主。选个好日子,将那位贤臣迎进宫,定能安稳民心。”
季大人松了一口气,俯身磕头:“太后英明。”
虽然不指望真能得贤臣,但明面上的心思还是要花的。“皇帝,自古明君求贤若渴,你便亲自去一趟。”
燕绪自然没有异议,轻轻称是。
吉日就选在三日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整理好。
燕绪看了看这排场,心里无奈,顺从地由着人搀上车,心里转了几个弯,问那翠浓:“朕前几日叫你晾的枫露茶收了没?路上无聊,你拿来带上。”
翠浓有些支吾:“婢子昨晚去收的时候,见那茶叶淋了些雨,就没管了。”
南风甩着拂尘,尖着嗓子道:“你知不知道圣上最宝贵这枫露茶,之前晒了好几次,眼瞧着能用了还能办砸,这下叫我们主子路上喝什么?”
“陛下好品味,改日不如也请末将尝尝这枫露茶。” 尉迟炎远远就听见这小黄门在聒噪,不禁想这小皇帝精于享受,身边的奴才也一味奉承,长此以往还得了。
“既是办错了事,就罚你留在宫里晾晒茶叶。” 燕绪顶着尉迟炎的目光,硬着头皮吩咐,她原本只想打发了翠浓,没想到尉迟将军钻着空子就来了。
翠浓是太后派来伺候的人,心里本来不服气,想争辩几句,但看到尉迟将军阴翳的脸色,顿觉不妙,于是乖乖领了罚。
“爱卿怎么来了?”
尉迟炎并不急着回答,只是看着方才那个小太监,直把对方看得缩了脖子,才堪堪把目光落在那俊俏的小皇帝身上:“圣上正值大好年华,不应耽于享受,身边的亲信又不懂教导,臣痛心之甚。”
燕绪着实听愣了,以往在宫里,无论是宫女太监还是文武百官,比起把她当皇上,更像是把她当做一件吉祥物供着,从来不会有人苛求她三书六礼与为君之道。
她听那低沉的声音继续道:
“圣上远行求贤臣,臣自然要随行左右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