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来》六戍

59、失去我

　　痛苦的时候，时间像泥沙，厚重沉闷得要将人淹没；快乐的时候，时间像流水，清凉温柔的拂过。
　　想要更认真的感受，却仍然抓不住，留不下。

　　杨一诺画完了两本，姜辞画了一本的时候，一个月的时间也晃眼而过。
　　两人什么都还没准备好，住了一个月的小屋也多了不少他们断断续续买来的小东西，什么都没收拾，姜辞想了想，把钱转给杨一诺，让他又续了一周。
　　好在不是旺季，小屋成功续上。

　　这一次出来，除了于琪，姜辞谁也没告诉。一个多月没有和姜芫联系，一开始姜辞是有些不习惯，但很快适应良好。已经不是刚成年的小孩，又常年在异国他乡，姜芫照顾自己的能力也不需要她质疑。
　　于琪好像也是为了留给她一些个人时间，最近才开始找她，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问她和那小孩说了没。
　　姜辞回了个还没有，于琪可能有些无语，半晌发了一串句号过来，也没催她，让她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雨还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姜辞在屋子里收一下休息一下，躺一下睡一下，捡得磨磨蹭蹭，来这儿才买的Marshall里放着音乐，收拾东西的时间也不会这么烦躁了。
　　杨一诺东西不多，除了每日都要用的一些，没一会儿已经把自己的收了个七七八八，他有心想给姜辞帮忙，坐在地上只捡了几下便被姜辞嫌弃得不行，他又好气又好笑，拍拍屁股站起身坐进沙发里，看着她一个人在那效率极低的在屋子里转转悠悠。
　　“回国以后我把家里东西都搬去你家行不行？”杨一诺侧卧在沙发上，手支着脑袋，突然开口。
　　“不行。”姜辞想也不想，手上的动作也顿了顿。
　　杨一诺没发现，不甚在意的追问道：“为什么？”
　　姜辞背过身，“你都问了‘行不行’，我说‘不行’不是也可以。”
　　杨一诺假装冷笑：“我就意思意思，不行也得行。”
　　“反正不行。你好好的有房子不住，搬我家来干嘛？”
　　他啧了一声，“那东西不搬，我人过去总行了吧？”

　　此刻应该开口了。
　　姜辞知道，这个时间已经不早，说出来是很突然没错，但再晚些，她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可沉默了半天，她也只说出了这一句：“到时候你先回去，我去看看我妈。”
　　杨一诺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我和你一起去。”
　　姜辞知道他的意思，没戳破他的小心思，用“现在还不是时候”委婉地拒绝了。
　　也不知道他自己想了什么，好像也被这个借口给说服了。

　　可他好像也有一点奇妙的第六感，姜辞眼看他明明被安抚下来，没过多久却又看她背对着自己收拾东西看了半天，突然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这个时候更应该开口了。
　　不管是真话也好，敷衍也好，都应该说些什么，可姜辞说不出话来。
　　没有得到回应，杨一诺本来只是有些怀疑的心情瞬间发酵，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又重复了一遍：“你会回去的吧？”
　　他本就长得高，此刻她蹲着，他站着，更是居高临下，姜辞不喜欢被俯视，站起身走到一旁。
　　“不一定。”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一定？”他走过去追问，很快又换了一种问法，“怎么了？工作那边发生什么了吗？还是谁说了什么？”
　　姜辞不得不佩服年轻人思维转换之快，若是将对方换成自己，可能还傻傻的不知道怎么了。

　　杨一诺看她沉默，不禁攥紧了手。
　　此刻心脏触不到底的恐慌慢慢又将他席卷。
　　又是沉默，又是什么都不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她便已经自己做了决定。
　　他以为这一个月的同居，她至少会主动对他说一些什么了，可是什么都没有，还是和以前一样，要他问，要他猜。

　　窗外雨点悄悄变大，室内音乐仍然幽幽，但此刻的空气却比之前沉重更多。
　　杨一诺皱着眉，沉声道：“是我爸去找你了吗？”
　　话音一落，她眼神立刻瞥向了另一边，杨一诺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意外，却也不算那么意外，尽管不知道杨焕炜和她说了什么，但那一定是在他们来之前发生的事，在那之后她还愿意和他这样过这一个月，杨一诺有自信，在她心里自己至少比以前要重要一些。
　　杨一诺去够她的手，挣开她握拳的手指，强硬地与她十指紧扣。
　　“别听他的。我已经成年了，现在也申上学校了，我爸管不了我那么多……”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便打断了他。
　　“我们分开吧。”姜辞看向他。

　　杨一诺以前看过几眼电视里放的言情偶像剧，主角在听到一些重大消息时总会满脸呆滞地说“什么”，他一直对这样的情节很无语，也嗤之以鼻。
　　他觉得很蠢。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有什么听不清或者不理解的地方吗？把人演得很蠢，喜欢看的观众也很蠢。
　　可现在他才知道，那确实是下意识的反应。
　　不是因为没听清，也不是因为不理解，只是在不死心的确认，希望那只是一个假消息，或是对方在开玩笑的自欺欺人罢了。
　　杨一诺咬紧牙，忍住了脱口而出的“什么”。
　　“……不，我不同意。”他拉着她没松手，像是在承诺什么，又像是在求着她，“你等等我，三年而已，很快的。我也还有点存款，这三年打打工，好好画画，申请一下奖学金，没什么问题的。毕业我就去工作，我学习还不错，以前也有在公司实习的经验，工作能力绝对不会差。”
　　她一直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神平静，好像刚刚说出分开的人不是她，好像之前一个多月他们一起分享的时间都只是他做的梦，好像她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喜欢他。
　　杨一诺突然不想再看了，他将她拥进怀里，掌心按着她的脑袋压在自己胸前，好像在借此证明她的存在。
　　“你看着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他身上的味道扑鼻而来，一如既往的干净又让人喜爱，很想就这样回抱他。
　　但不可以。
　　姜辞当然相信他，他当然不会让人失望，可是她仍然害怕，害怕他对自己失望。
　　自己一个人勇敢并不可怕，可她远没有承担另一个人的人生的勇气和底气。

　　姜辞在他怀里摇头，“你会遇到更好更适合你的女生。你还年轻。”
　　去他的年轻，去他的更好更合适。
　　什么是合适，什么是不合适，谁来定义这个合适与不合适？
　　“那这一个月算什么？”他追问。
　　“来之前不是说了吗？gap month而已。”
　　“那为什么要和我？你和我在这浪费时间浪费金钱，难道不是因为也喜欢我吗？你不是说你也爱我吗？”
　　那一晚太美好，美好到和现在一对比，痛苦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姜辞说不出不爱，她只能摇头。
　　杨一诺咬牙，“你在骗我，我知道。”

　　姜辞轻轻推开他，“我和你的事被公司知道了，我现在其实已经算是没有工作了。你既然知道你爸爸也来找过我，那你肯定也知道你爸爸的态度，而我妈妈的态度只会比你爸爸更强硬一百倍。”
　　“我们从来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但我因为你，没了工作，可能也会没了亲人，你觉得这真的值得我付出那么多吗？本身我回来这也只是散散心，只不过和你一起更放松而已。”
　　她笑了笑，忍着心脏的疼痛，将狠话说完：“三年，你说的好听，我凭什么等你？三年里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你怎么肯定自己不会喜欢上更好更适合你的女生？也许你们是同学，或者是朋友的朋友，你会发现你和她更有话题，聊得更好，未来也更同步。”
　　杨一诺松开她，怔怔地轻声问道：“那你会后悔吗？如果我和其他人在一起，我把此前对你做过的蠢事又再对另一个女人做一次，把讲给你听过的话再对她讲一遍，我会对着她笑，对她调戏打闹，就像我们之前那样———你会后悔吗？”
　　姜辞已经快要听不见他说的话，从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要把对她做过的事再对另一个女人做一遍开始，心脏好像被人一下下的锤进一颗颗钉子，疼得她快要站不住。
　　杨一诺看着面前的人白着脸蹙着眉，垂着眼不知道看着他身上的哪个地方，他缓了口气，抬起手要去牵她垂着的手。
　　“我刚刚是骗你的，我们不要分开，好……”
　　可是她没给他碰到她的机会，也没给说完的机会。
　　“你呢？难道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不会想起我吗？那个女孩该有多可怜。或者，也许你在这里上学的时候，我在别的地方认识了更好的人，两情相悦，说不定还会结婚。我可能跟他更有话题，聊得更好，未来也更同步呢？”
　　杨一诺停住想要牵她的动作，放下慢慢握紧的手。
　　年龄差距是他永远强求不来的东西，他也想马上和她结婚，可是该死的三年，该死的19岁。
　　他抓不住，他也留不住。
　　安静的屋子里除了明亮的灯光，看不出一点有人存在的痕迹。
　　半晌，他低低笑起来，“还是姜老师厉害。”
　　姜辞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我们现在是谈好了？”
　　杨一诺站在客厅半晌，转头离开。

　　外面大雨蒙蒙，他甚至没有带伞。
　　姜辞忍着想要打电话给他的心情，走回行李箱前蹲下，好像小孩子打赢了嘴仗，自己弯起嘴角笑了笑，可很快眼睛盛不住眼泪，簌簌落下。
　　她会后悔吗？
　　姜辞笑了笑，她当然会后悔，但是……
　　“我更怕你会后悔啊……”

　　她亲手让自己失去了她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