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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吉尔伽美什 我的王啊 我跟在吉尔 ...

  •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反倒分外平静。他没有直接杀了我,他是要我自己动手。而我是绝不会将自己推向死亡的。
      面对那飞来的利剑和他愤怒的吼声,我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倒也不是我多么勇敢,只是从那个世界一并带过来的不怎么好使的眼神,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在我反应过来那是一柄剑的时候,它已经钉在那墙壁上了。
      我坐正了身体,平静地说:“我的原则之一就是不会杀了自己,不然我早已死在那无人的末世了,或者在您来到这里之前,我的身体就已经摔碎在那里了。”
      我伸手指了指窗外。
      我有些好奇他接下来的举动,他会再刺来一柄剑直接杀了我么?他当然不会。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自那晚从他的手里活下来之后,他就不会再随意动手杀我了。

      我的反应和回答让他挑了挑眉。随后他竟露出了笑,那微笑满含暴虐与残忍。他当然有办法,他有成千上万种方式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实在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再想想。你总归是为本王处理了一件大事,所以本王给你时间。”他唤来几个侍者,向他们吩咐道,“把这里的门窗给本王封上,除非本王的命令,或是这女人肯大喊她是我吉尔伽美什的奴隶两个时辰。”他思索了片刻,又一步一步走近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也看着那把剑,“或是这女人死在里面了。否则谁也不许打破门封,谁也不准与她交谈一句。”
      那些侍者答应着,匆匆退了下去,开始着手完成吉尔伽美什的命令。
      他脸上的笑意更盛,盯着我看了半晌。
      他在等我求饶么?我仍然昂着头回看他。若是想与他求饶,我刚刚就不会说出那一番话了。
      看我这样的反应,他倒也没再表达出什么情绪。
      我看着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吧。

      那些侍者进进出出,他们挑来一担又一担黏土,将我屋内的两扇窗和一扇门封上,他们忙了整整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我的屋子里才终于安静了下来,屋内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我就一直那样端正地坐着,看着他们完成工作,待他们出去后,我便站起了身,挑灭了屋内唯一的灯火。
      屋里又黑又静。
      但也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我之所以知道现在晨光熹微,是因为那封窗的泥土还是留有几道缝隙,淡白色的光亮从那缝隙挤进屋子里,让我还能看清屋内的陈设,也还能从镜子中看见自己。那门倒是封得严严实实,但是他们在门的低端做了一个四指高的小门,用来送进每日的餐食。
      我的心绪还是很稳定,这不就是从前总在小说里看到的“闭关”嘛。况且我曾经一个人在那无人的末世生活了整整一个月,那时还没有人照顾我的饮食,我不也还活得好好的。
      我深呼吸后,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用思维取悦自己。
      按照这样的状态,我觉得大概撑个一年半载都没问题。
      但是只过了几个时辰,我就发现我无法再控制自己的心绪了。
      这屋里实在太黑了,除了那偶尔的几缕光,其他的就什么都没有了;我还能隐约听到门外有人匆匆走过的脚步声,有侍女从我房间旁经过发出的笑闹声;风也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吹拂着我的身体。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我,这个世界还如从前一样,它仍然充满生机,只有我,被隔绝在这个小房间里。
      只有我,被遗忘在这里。
      我可能会在若干年后,无人知晓的在这屋内,变老,死去,然后腐烂掉。
      人总是本能的恐惧死亡,更恐惧孤独的死亡。
      我忽略了那末世的一个月里一直以来给我希望的,其实是他给我的三十天的时限,也高估了自己承受各种状况的能力。
      第一天,我无法安静地坐在原地,我在屋内走来走去,经常会凑到窗间的缝隙那里,想要看清外面究竟怎样了。
      第二天,我开始反感被从门底推进来的饭菜和水,他们送来的饭菜从来都一模一样,我不是个挑口的人,但是却总是按捺不住去想,以后每一日,每一年我的餐食都再不会变了么。
      第三天,我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开始恍惚,不知道自己是在曾经世界的家里,还是正在乌鲁克。我开始想,这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场梦,一直到我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墙角的“挲格力”。那一团巨大的黑影,就站在墙角,直勾勾地盯着我。
      第四天,他还在那里。
      第五天,我还是能看见他。
      第六天,我开始想念那个人,我好想见到他,见到吉尔伽美什。若是他在我身边的话,我就什么都不会怕了,若是他在这里的话,挲格力也不敢再站在那了。这恐惧和孤独折磨得我快要疯掉了,我想念那个人的音容笑貌,想念他的垂怜和爱抚,明明在曾经的一年里,我们还有着那样的欢愉啊。他的话一遍一遍在我耳边回荡,我只需要趴在门口,向外面的人说,我是他的奴隶就好了。那外面的人,哪个不是奴隶呢,这创世之初的人,哪个不隶属于吉尔伽美什呢,我也是啊,我早就是了,我不是在读过关于他的赞美诗的时候,就发自内心的臣服于他了么。
      我脸上湿漉漉的,是汗水和泪,我躺在那门的边缘,尽量远离站在另一侧墙角的挲格力。
      “啊……啊……吉尔伽……美什……啊………”我的手指紧紧缠着头发,压抑着声音,呻吟着。
      这仅存的一丝理智,不知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
      我的理智安慰着正在崩溃的自己,再等等,再等等。等那窗户缝隙里的白光变得昏黄,等它消失,再看看自己到底想怎样。
      或是嘶声竭力地冲着门外大喊,或是拔出那柄剑,割断自己的喉咙,都可以。
      只是别是现在。
      再让自己多坚持一会,再让自己多活一会吧,活着才有希望,活着……这样活着,真的还有希望么。
      那昏黄的光线消失后,墙角的挲格力就融进黑暗之中,我即使瞪大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
      所幸我的身体还在保护自己,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数不清在黑暗中醒来多少次,这样的苏醒我甚至不知道那噩梦是否还在继续,我总觉得墙角的挲格力已经站在我的身边。
      又一次醒来时,我终于看到了白色的光。
      已经是第七天了。
      我终于做了一个并不恐怖的梦。我梦见我跟在吉尔伽美什的身后,与他在末世的废墟中行走着,他的背影高大伟岸,给了我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整个世界又是一片金色,那是温暖而慵懒的黄昏。
      可是就像那场肃清一样,明明一切都没有变化,我却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开始疯狂地跑。
      这次我没能迈出一步。
      刚转过身,吉尔伽美什便出现在我面前,他的表情是一贯的倨傲,就像从前那样。他的手在我身上抚摸着,那触感异常真实,我问他,您……来了啊,您来看我了啊,您肯原谅我了么?
      可是我怎样都发不出一丝声音,我感觉有什么东西紧紧地钳在我的脖子上,让我连呼吸都不能顺畅,我哀求地望着他,我希望他能救救我,只有他有能力救我。
      嘴中突然也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味道,那是酒的味道,是融了剧毒的酒的味道,我想张开嘴把它吐出来,可是我的牙关紧咬着。他好像发现了我的异常,他伸出一只手来。我心中生起一丝希望,如果是他的力量就一定可以把我的嘴巴撬开,那我就得救了。
      可是他的手向我盖了过来,紧紧的攥握着我的下巴,他的手心狠压着我的嘴,我再也无法动弹一分一毫。
      那些酒液流向喉咙,可是喉咙上紧勒着的力量并未消失。那剧毒开始腐蚀我的口腔,牙龈溃烂,我的牙齿也一个一个的松动摇晃,嘴中又充满了如铁锈一般的血味。可是却并不疼痛,我的知觉慢慢消失,皮肤开始发胀发麻,那窒息就要让我死亡。
      我在梦中慢慢地死了。
      那毕竟是梦,所以我又睁开了双眼,看到了那几缕白色的光。
      我大口喘息着,张大嘴巴,将口水都吐在地上,反复确认确实没有什么东西勒住了我,没有什么剧毒在我嘴中,我也还一个人呆在这与世隔绝的屋子里。
      我该感谢这个梦吧,我发现我已经无法将那个人与希望联系在一起了。
      不,只是我的希望吧,他是吉尔伽美什,他就是全人类的希望啊。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我承认自己的脆弱,我承认在那吉尔伽美什面前,我是个连物品都不如的东西了。
      可是啊,那一丝理智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有离我而去呢。
      我不会当他的奴隶,死都不会。
      但是这一切,现在就结束吧。我看向了仍然站在墙角的挲格力,我向他爬了过去。
      我不会将自己推向死亡,那就由你来杀死我吧。
      恐惧仍然笼罩着我,当它达到峰值的时候就变成了愤怒,但是很快,我又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喜悦。
      我离挲格力越来越近,最终我迫不及待地爬了起来向他快步走去。
      来,杀了我吧。
      是的,是我杀了你,无关那吉尔伽美什的命令,毕竟他根本没有说过任何关于让我杀掉你的话。是我向你走了过去,是我将毒药藏在嘴里,然后给你喂了下去。对不起,是我杀了你,那现在你也来拿走我的生命吧。
      来啊,杀了我啊!
      我已经触碰到那小山一样高大的阴影,可是我的手越向前伸,他居然开始变得越来越小,他一点一点向后缩着,就如那天的我一样。
      我有些焦急,我希望他快快抬他那粗壮的手臂向我砸过来,我希望他那与我的腰一般粗的腿向前踏出一步,将我碾碎在脚下。
      可是我耳边突然出现了与挲格力那天发出的一样奇怪的啸叫声。
      叫声停止后,那黑影消失了。
      我慌乱地回过头,四处寻找着挲格力,可是哪里都看不见他了,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的几十年里,我还是无法想明白,那团黑影到底是我的幻觉,还是真的挲格力。
      挲格力消失之后,我又被吓了一跳。
      我的镜子就放在那个墙角,之前的几天他都挡在那里,所以我都没有注意到。
      我没有注意到,原来这屋里并不只有我一人。
      那镜子里明明还有一个女人啊。
      我撑在墙角注视着镜子里的她,她也身体前倾,注视着我。
      她怎么看起来如此狼狈。她现在就像一只没人要的流浪狗一样,她头发散乱,脸上也全是汗和油。发丝纠集在一起,黏在她的脸上,她眼眶深凹,两颊也缩了进去。她嘴唇干裂,那蜿蜒出的血迹混着灰泥,可能也混合着一些口水,最后在她的下巴上变成干裂的泥块。
      她是谁啊,她看起来还很悲伤。
      有人欺负了你么?没有人爱你么?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手,最后又缩了回来,她那样脆弱,我都不忍心碰她。
      我对她说,那我来爱你吧。
      她也对我说,那我来爱你吧。
      还有什么事能比“两情相悦”更加美妙呢。
      我笑了起来,笑容扯到我干裂的嘴巴,有一点疼。
      她也笑了起来,好像还害羞地低下了头,用手擦拭着眼泪。
      我让她抬起头,我用手合着泪水将眼周擦拭干净。
      原本的肤色终于显露出来,她眼中盈着一层泪。
      我对她说,你看这双眼,还是清亮而有神的啊。
      我疯了么,我问自己。
      还没有,还没有彻底疯掉,我的那丝理智如是回答我。
      是啊,我还是知道的,这是一面镜子,这屋里并没有多出一人陪着我,这世界并没有多出一人在意我。
      可是我看着她,在我说出让我来爱她的那一刻,我的心真的暖了起来。
      仍然有人爱着我的,这人就是我自己啊。
      我转过身,背靠着镜子坐了下来,那金属泛着凉意,可是我能看到我与自己背对相倚而坐的场景。
      我还看到了那柄插在墙里的剑。
      我发现我其实一点都没变,乍看那柄剑的时候我仍然是首先感叹于它做工的精巧,得是怎样的能工巧匠才能为它筑成那样光洁的剑身,能在金色的剑柄上雕刻出华丽又精致的花纹。
      它属实是这世间的一件宝物,所以它才被那最强的人吉尔伽美什收入囊中。
      我想到了他,我有些惊讶地发现我心头竟不再颤抖,正疑惑这一变化的时候,背后的依靠就给了我答案。
      原来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位爱人啊。
      我笑了笑,心情竟然特别愉悦,再看这屋内,竟觉得一切都明亮了几分,我站起来走到窗户的缝隙旁边,让白色的光芒在我手上跳跃,总感觉它们也变得异常有活力了。
      我转过身望向镜子,她看起来还是有些脏乱,但好歹她的双眼又亮了几分。
      我在心里温柔地对她说,把肩打开,把背挺直。
      她一一照做后,整个人竟然变得精神了起来。
      我看到她的变化,心情分外喜悦。她感受到自己的变化,也与我一样露出惊喜的笑容。
      我叹了口气,脑中突然浮现一句话。

      一个女人一旦爱上了自己,那她将无人能敌。

      那扇小门打开了,饭菜与水被推了进来,外面的人动作很是粗暴,饭菜撒了一些到地上,水也漾出来了一点。
      我走过去将它们端到桌上,那些沾了尘土的食物,就挑出来放在一边,我将餐盘中干净的饭菜全部吃了下去,细嚼慢咽间,那粗糙的食物竟被我尝出几分甜味。
      我拿起水杯,思考了一下,喝了一小口,之后找出房间里的一个带盖子的干净器皿,将剩下的水倒进去,储存起来。
      我需要留出足够的水让自己保持干净卫生,以我现在的处境,最坏的结果就是生病,所以我必须保护好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心绪异常平稳,每当看见那面镜子中的人的时候,甚至会生出几分喜悦。
      我并不会完全不去想吉尔伽美什。这是他的时代,我的一切未来都将与他紧紧相连。除非我真就几十年如一日的在这屋内生活,最后老去死去。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恐惧这样的结果了,毕竟,有她陪着我呢。
      我并不十分恐惧死亡,我从前恐惧的是那份无人在意的孤独。
      况且,生活注定满是变数,不然原来的世界也不会毁灭,我这个不属于乌鲁克的人,也不会来到这里不是么。
      我必须为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未来做好准备,而现在我最不缺的就是思考的时间。
      我认真而冷静地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也格外地庆幸我一直有着那一丝理智。那一丝理智除了让我没有求饶以外,还阻止了我不止一次想要伤害自己的冲动。若是能有一天从这里出去,那我的资本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损毁。
      我有哪些可以控制的资本呢,我的脸,我的身体,还有我的思维与精神状态。
      临近崩溃的时候,我没有去做毫无意义的情绪发泄,所以这屋内的设施只是有些凌乱,我现在已经将它们全部重新摆好,屋内变得整洁之后,我的心情也变得愈发明朗。
      我的身上也没有一丝伤痕,在那几天其实我不止一次想用那柄剑划伤自己的双臂,想用指甲抓烂自己的脸,想用身上的疼痛缓解煎熬的内心,并企图通过那样的方式告诉自己——我仍然活着。
      但是幸运的是,我都没有去做。对抗那种冲动确实异常困难,可是我那丝理智简直坚韧的可怕,它让我就算是在哭泣的时候都压抑着声音,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听到我发出类似求饶的声音。
      我将衣服全部脱下,站在镜子面前,像从前吉尔伽美什做的那样,审视着自己的身体,女人对身材的要求通常比男人更加严格。我皱了皱眉头,这副身体除了纤细以外没有任何值得人多看一眼的地方。
      于是在充分休息了几天之后,我开始翻找屋内能让我用来锻炼的东西。我翻出了一些粗布衣服,将它们叠起之后系在手腕和脚腕上用来增加运动量。
      我像在末世三十天时一样,用照进房间里的光当做计时方法,极有规律的生活着。
      渐渐地,存水的器皿总是乘着满满的清澈的水,而我也变得清爽干净,纵使我还是生过几次病,但最多在第三天便恢复正常。
      感到无聊孤独的时候,我就同镜子里的她说说话,有想大声喊叫的冲动时,我就将喊叫化作歌声唱出来,这个方法让我获得了比预想的更大的益处。我本来只是想用这个方法来稳定自己的精神状态,但是音乐的能量实在是无比庞大,它能从人类诞生之初便伴随着人类直到灭亡,正是因为它蕴含着救赎的力量。
      我常在歌唱时热泪盈眶,它让我更爱世界,生活和我自己。我的声音也因此变得比从前更好听了一些。
      我也总会赤条条地站在镜子面前审视自己,我发现镜子里的她身上的线条丰富了起来,她的肩膀不再单薄羸弱,她的手臂和大腿也更加丰腴,比从前看起来更有力量,也充满活力。
      只是,我也会叹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胸前,这一块真的是天生的,我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了。
      不过就是这样,我也能明显的感觉到,镜子里的她比从前更有吸引力了,而这吸引力是及于我本身的。
      我竟会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我的手也抬起来,想要触碰抚摸她的身体,我也看得出,她对我也愈加渴望起来,那双眼在看着我时,竟泛着欲望。
      至此,我知道自己可能真的病了。
      我爱她,也就是爱我自己。可是,此爱非彼爱。我的理智比从前更加坚韧,我控制着自己的手,从不会去触碰那面镜子,可是我发现那欲望越来越大,在我看见她将一只手伸向我,而另一只手正探向腿间的时候,我打了一个冷颤。我一骨碌爬了起来,走到了一个无法看到镜子的角落。
      我还喘着气,脸颊也微微发热。我咬了一下嘴唇,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理智又重回顶峰。我意识到我必须结束与她的关系了,我必须离开她,我需要将“她”与自己更完美的融合。
      我终于拔出了那柄剑。
      我牢牢地抓着那柄削铁如泥的剑,站在了镜子前面,她也拿到了同样的剑,她是知道我将要杀了她么,她是无法下手杀掉我么,她怎么看起来有点恐惧又有点犹豫。
      我高高地举起那柄剑,就这样挥下去,她就会消失不见,我就不怕再生“病”了。
      可是我看见她哭了,她当初最脆弱的时候都没有哭得这样伤心。
      她那双眼直视着我,那里并不全然是失望与悲伤,其中还有警示。
      是的,我将屋内的一切都保持得与从前一样,就是为了在出去的那一刻,向吉尔伽美什昭示我坚韧的心绪和稳定的精神状态,向他证明我对自己的把控能力超乎常人。
      若是毁掉了这镜子,那这份坚持就有了瑕疵。
      我叹了一口气,她是真的爱着我啊,即使是在被毁掉之前,都还在为了我的未来思考着。
      最后,我拿出一张深色的布,将镜子遮了起来。
      毕竟,我也不能将自己塑造得太过完美,男人总是渴望被女人需要的嘛 。
      我得让他看到我即使坚强到可以在那种折磨下完美地活着,却仍然还有惧怕的东西,在心底深处仍然有脆弱,仍然渴望着他的保护才行。
      那扇布再也没有被揭下过,老天仿佛也在帮我,它甚至都不曾滑落过一次。
      我得以在之后生活中将“她”与自己融合,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和这个世界的存在。
      我继续规律地生活着,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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