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工他貌美腿长》楼灯

6、临时工

　　过了惊蛰就是二月，大寒之末，韶光初现。

　　风里带着桃花香，时而温婉时而不驯，像极了风月场上的老手。

　　一众人在京城东门外为谢迟设宴践行。有徐弘吉张勇这样的交好之流，也有翰林院几位关系亲近的同袍，就连沐显也特意同太子殿下请了半日的假，早早跟着过来送行。

　　虬松亭内，一群人又哭又笑，不知道的还以为谢迟是被流放了呢。

　　在很多人看来，谢迟此去跟流放差不多。没人知道他具体去哪，只听说是西南，那地方偏远，吏部多次想派官下县，都被各种人情关系挡住了。

　　按理说，吏部就算不看探花郎的面子，也得顾及谢阁老的面子吧？可吏部就是没给这面子。

　　你问为什么？因为谢迟得罪了聘婷公主，还在大长公主府的邀宴上让两位郡主及一众贵女下不来台啊！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谢探花不是仗着自己家世好，人缘好，长得好就轻视满京贵女，连公主和郡主也看不到眼里去，那就让你到西南偏地待着去吧！

　　徐弘吉抱着谢迟说了半晌，鼻子囔囔的：“你放心，回头我就帮你教训怀仁那死丫头。”

　　在徐弘吉看来，谢迟之所以被“流放”西南，就是怀仁郡主惹出来的事。

　　谢迟看着他落在自己袍上的泪，有点嫌弃：“行了啊，我又不是去死，没准儿过两年就回来了。”

　　饯送活动约莫持续了半个时辰，众人才纷纷告辞，驿车就在不远处候着。

　　谢迟看向没动身地陆曻，笑道：“你一个锦衣卫百户，屈尊降贵地陪着我去那偏远之地作甚？”

　　陆曻叹了口气，一副“老子并不愿意”的模样：“若不是皇爷有命，你以为我想去？”

　　他本来是要负责调查俞美娘的案子，可皇爷有命，不得不从。

　　而且前几日，他发现负责此行的护卫里有不少熟面孔，就知谢迟“流放”西南的事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心里那股子郁气也消散了。

　　陆曻凑到谢迟身边：“听说指挥使大人调了二十余好手暗中相送，此去可是有什么大事要查？”

　　谢迟挑眉：“你的任务是保住我...”

　　话音未落，扶风骑马而来，同行的还有一位身着圆领袍衫的男人。

　　扶风率先下马，拱手道：“扶风见过郎君，陆大人。”

　　谢迟招呼陆曻带扶风先去驿车那边，又冲那位圆领袍衫的男人拱手道：“谢凤见过李大人。”

　　李顾面色微窘，侧了身，并不真的受礼：“顾不敢当，谢兄莫要如此。”

　　原来面前这李顾才是吏部文书下放东山县的县令，而谢迟只是随行师爷，连本名都不能用的衙门临时工！

　　说起来，这还是谢阁老的安排。

　　之前皇爷把东山县的烂摊子丢给了谢迟，可谢阁老不能看着儿子去死，于是想法设法同皇爷商量出了一个更为妥帖的办法——

　　在前科进士中选取一人前往东山县为县令，一来是竖起个靶子从而保护谢迟，二来也方便谢迟私下走动，有助于暗地里的调查。

　　阁老就是阁老，这办法颇有些损人不利己，但深得皇爷之心。

　　于是，李顾就成了那个靶子。不过这个靶子也不是谢阁老有意刁难，而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在谢迟递交请调文书之前，李顾曾两次自请前往东山县。谢阁老调了李顾的档案，细看之下才知李顾的父亲李秉忠正是十年前死在东山县的县令。

　　当时有传言说李秉忠仗势掠夺，欺压民众，还在治水建坝时的贪了银子，这才惹了众怒，被百姓推入扬水河中。之后刑部调查过，结果并无其贪腐的实据。

　　李顾自请前往东山县，多半是为了查明其父当年之事。如此一来，倒是个极合适当靶子的人选。

　　相较于阁老之子的探花郎谢迟，李顾这个没靠山且父亲枉死于东山县之人，被安排到这种地方才合情合理。

　　谢迟早知此事因由，为此还配合着演了好几场戏，不过今日倒是初见李顾。

　　他之前对李顾没什么印象，只知此人与自己算是同科，二甲进士，之前在刑部观政半年，一直在谢进手下，未曾考选庶吉士。若无此行，李顾应该会成为刑部的基层干部，比如主事。

　　李顾长了副标准的书生相，五官算得上俊秀，且姿态大方。只太过瘦削，年纪轻轻鼻唇两边竟已有了明显的纹路，让他看上去年长不少。

　　谢迟略懂观面，此为腾蛇入口，是饿死之相，想来肠胃不好。

　　在谢迟观察李顾的时候，李顾也在看他。

　　两人虽为同科，但私下并无交集。毕竟谢迟出身高门，而他不过是“犯官”之后。

　　行前有人私下说，谢迟的探花之名是皇爷念及其父之贤才点的。

　　实则不然，他看过谢迟的文章。

　　不说那些随手而为的骈文诗赋均如何构思新奇，用典高古；只说科举正道的文章，尤其在时文一道文势挺拔，语言峭厉，结撰层见叠出。可以说，谢探花是实至名归。

　　此番初见，李顾颇有些自惭形秽。

　　心道：真不亏是风靡京城的玉凤公子，不止学文上佳，还面若好女，气质出尘。自己痴长几岁，不说容貌，举止气度也远远不及。

　　“李大人骑术很好吧？”谢迟看向李顾方才骑来的马儿。

　　那是匹枣红色的高头马，四肢健硕，品相上好，只下唇已有明显松弛，颈部的骨骼也略显突出，应该是匹老马。

　　“算不得什么骑术，只是在下长于宣府，略会一二。”李顾注意到谢迟在看自己的马，解释道：“这马是家父所留，年纪大了些，好在还能奔驰。”

　　“原来李大人文武俱全！”谢迟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可惜我完全不通骑术，不能同李大人一道策马而驰，若不嫌弃，还请李大人同我先上驿车走上一段如何？”

　　李顾自然不会驳了他这面子，且心下觉得谢迟叫自己上车应是有要事讲，故而谦逊应允。

　　-
　　一行人启程，驾车的说是谢府家仆，其实是锦衣卫的人。

　　谢迟此行西南，沈氏不知其中因由，担心的不行，若不是谢阁老反对，怕是要亲自跟着过去。好在沐显住进了谢府，入宫陪读不是个小事，谢家同黔国公府交好，自然要关照一二。加上谢茂那个惹事精，倒是能分散沈氏不少注意力。

　　扶风作为谢迟的贴身长随，会武又会擅药，是一定要跟着过来的。此外还有一个叫扫叶的长随，已提前带着谢府的两辆车马赶往东山县，为的就是打点好谢迟将要落脚的地方。

　　陆曻耐不住性子，拉着扶风在前头赛马。

　　李顾则坐在车厢内，同谢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谢迟这人虽出身世家，平日里多有讲究，但出门从不摆什么贵公子的派头。他爱看闲书，说起话来又逗趣，只要他愿意，跟任何人都可以侃侃而谈。

　　李顾是个很好的倾听者，饶有趣味地挺谢迟侃了半晌，不知不觉就吃了一碟子茯苓糕。

　　谢迟见他用得差不多，又拿出一柄银质小壶烧水，说是要泡丁香茶。

　　李顾苦笑一声：“谢兄叫我上车，莫非只是为了这些？”

　　谢迟笑了笑。

　　他皮相本就上乘，再添上笑容，更增风致：“哪有堂堂县令对师爷以‘兄’相称的？李大人可称我‘玉凤’或‘凤哥儿’。”

　　李顾：“既然如此，还请玉凤称在下林秋。”

　　“原是林秋兄，久仰久仰！”谢迟笑着递上一杯丁香茶：“这茶四季可饮，香味浓郁，且有药用，我观林秋兄面相，应肠胃不好，该多饮才是。”

　　谢迟的声音像沈氏，极温和，又不失力度，不亏皇爷当初那句“声若玉箫”的称赞，很容易让人放下心防。

　　李顾接过道谢，面上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多谢玉凤兄，其实我这是老毛病，早年饿的很了，如今稍不注意吃多了就要折腾好些日子，没想到听玉凤兄说话竟不知不觉吃了一碟子…”

　　谢迟抿了口茶：“林秋兄此去东山县，是为了令尊当年之事？”

　　李顾抬眸，与之对视：“家父从小教我‘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我不信他会是因欺压百姓而被百姓推入河中之人。”

　　谢迟弯唇：“令尊之事，林秋兄在刑部许久，想必心中有数，在下不便多言。此去一行千难万险，林秋兄可想过如何应对？”

　　李顾攥了攥拳头：“在下心中的确有些想法，还请玉凤兄参详一二。”

　　谢迟拱手：“谢某本就是林秋兄的师爷，乐意至极！”

　　-
　　千余里的路程，快马只需两三日，但谢迟一行需走驿道，前前后后用了二十天。

　　到了南昌府，谢迟让扶风陪同李顾一道至州府衙门递交官函，自己则同陆曻在县城里闲逛。

　　一来是想探看当地民情，二来也是不想同那些州府官僚打交道。毕竟他爹门生无数，难保没有人会认出他来。

　　南昌府下有七县一州，其中南昌县与新建县同城而治，州府衙门俱在此地，故而十分繁华。

　　两人一走一过，俱长身鹤立之姿，十分惹人眼球。

　　“都安排好了？”谢迟问了句。

　　“就算我不尽心，你家扫叶也能干好咯，听说已在东山县租下了院子…这不，怕你这大少爷住得不舒服，正四处找好东西往里填呢。”陆曻随口应着。

　　谢迟笑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表面说的是随行护卫，其实是在说那些混入其中的锦衣卫。

　　自进入西南开始，锦衣卫的人就装作要为李县令和谢师爷找好东西，四散开来，其实就是各自前往西南的十三府一州之地去了，比如同陆曻一道前往南昌府的赵百户如今就不知潜在何处。

　　两人正走着，突然看到前方有一群人围在一起。

　　陆曻好奇，拉着谢迟上前两步，只见一个小姑娘跪在地上，身边竖着块板子：卖身葬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