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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审俗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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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曻去了衙门,一进门就瞧见谢迟蹲在三班班房的门口,面上带笑的吃着包子。
“谢…师爷。”陆曻唤了一声,走过去低声道:“扫叶不是说你去了君月山?”
谢迟抬起头,无奈一笑:“此事说来话长,元吉兄坐。”说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地,又递过来俩纸包,“吃包子吗?”
陆曻皱眉:“好吃吗?”
谢迟想了想:“还行。”
陆曻接过去,朝着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咬了一大口,愣是没吃着馅儿。
“皮儿也忒厚了!”说着又咬了一口,还是没馅儿,咬第三口才吃到一点儿馅料,再一看,那馅儿只有拇指盖大。
“不是,这是包子还是馒头?就这东西,你说还行?”
谢迟笑了笑:“衙门上下都吃这个,你觉得呢?”
陆曻啐了一口:“这么穷?”
说着一口将包子吃下,抛出来一连串的问题:“你怎么坐这儿?扶风呢?扫叶不是说你约了个姑娘一同去君月山吗?是那个林捕头?”
谢迟叹了口气。
他一早就起床来衙门点卯,没想到冯典史和胡县丞等人比他更早,俱已在内衙同李顾说了半晌的话。
县令不似京官,面临最多的还是琐碎杂事。既然东山县衙新一任的领导班子已经形成,就得赶快把眼前的急事要事给处理了。
你说什么急事?衙门都没肉吃了,急不急?
原来这东山县本就多水,今年入春后雨水又多,各乡已有漫垅淹种的灾情上报,县里的菜市场都没什么东西卖了。
冯典史对此并毫无办法,胡县丞又是个不管事的,只能催着李顾督办。
扶风作为钱粮师爷,得陪着李顾下乡,冯典史又安排了林晚和陈简等人随行,这么一来就只剩谢迟一个人,怎么去君月山?
“嗐,这不还有我嘛。”陆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谢迟摇了摇头,起身将陆曻拉到无人处,将昨日同林晚的话说了一遍。
陆曻思索片刻:“我记得方大志曾同你讲过,马县令在任时君月山附近频发壮丁走失之事,林茽也死在君月山,又很可能不是被狼群所杀,所以你怀疑这两者间有什么干系?”
谢迟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陆曻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想让林捕头直接带咱们去她爹当年出事的地方,缩小调查范围?”
谢迟不置可否。确实有这方面原因,但不是全部。
陆曻的脑子突然转得飞快:“那你觉得冯廷望叫李顾他们紧着漫垅灾情的事去做,是不是有意想引开我们的注意?”
“有可能。”谢迟道,又问:“你昨日去奉新县如何?”
锦衣卫作为朝廷耳目,据点几乎遍及各个州县。在得知董明望同玉娘是在奉新县相识后,陆曻连夜赶往奉新,找了当地的锦衣卫协查。别说,还真查出点东西来。
“玉娘并不是奉新县人,而是当地一王姓富户家的郎君从泉州某个私妓馆带回来的侍妾。”
泉州府?谢迟眯了眯眼。
陆曻继续道:“怪的是,自玉娘进王家,王家家主、主母、王家郎君及其妻妾均相继病故。当地县令曾立案调查,可仵作验尸均无可疑之处。”
谢迟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他思考时会不自主的用拇指摩错食指。
“王家既是富户,家主、主母生病,必然会从周边甚至更远的地方延请名医。”谢迟道:“那董明望应是其中之一。”
陆曻点头:“对。且在王家主子死绝后,偷偷带着玉娘回了东山县,娶其为妻。”
谢迟又问:“看过王家人的画像吗?”
“自然。”陆曻抬手,做了个手势:“虽只有王家家主和王家郎君的,但其家主容貌同你那日画下来的一副有八分相似。”
如此看来,可以断定那玉娘同俞美娘是有些关联的。
“得尽快叫人把她带回去审问,我担心那俞美娘未离京城。”谢迟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几个门役拿着上黑下红的水火棍将人往外推,口中斥骂:“娘个憋,再吵都打死!”
谢迟看了一眼陆曻,走过去看怎么回事。
陆曻倒是也有心跟过去瞧瞧,可他还得先去本县锦衣卫据点一趟,得找人把那玉娘拿下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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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着十几二十口人,有男有女,分作两边。
两边打头站着的都是男子,三十出头的模样,一人穿细绢布,一人穿粗绢布,贫富明显,泾渭分明。
“何人在衙门口大声喧哗?”谢迟问了一声。
一门役退进来,拱手道:“谢师爷,是张家和魏家因婚约之事要闹上公堂哩。”
“婚约之事?”谢迟颇感好奇。
世下百姓多以家事不报官为准则,真闹到衙门来的家事诉讼多是宗亲、姻亲间的人身和财产纠纷,为婚约闹起来的倒是少见。
门外穿着粗绢布的男人见状,立刻跪地,冲门内连连摆首:“大老爷,求大老爷为吾家做主哇!”
谢迟让门役收了水火棍,走出门去。
众人都是东山县百姓,前两日县令进城时远远看过一眼,没看清是什么模样,只见眼前这人生得如仙童一般,都愣了神。心道,这县令也太年轻了吧?
可再年轻也是官啊,百姓见官就得跪拜。
原本就跪在地上的男子大声道:“草民见过县令大人,还请县令大人为草民家做主哇!”
有人起了头,一众人都跟着跪下来:“草民见过县令大人!”
谢迟叫门役将人扶起,冲众人盈盈一笑:“咱们县令正带人下乡查看漫垅之事,在下乃县衙的刑名师爷,诸位为何在衙门前这般喧闹?”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穿粗绢布的男人上前一步:“师爷大人…”
谢迟忙摆手:“大人不敢当,在下姓谢,叫我谢师爷就行。”
男人缓了一口气:“谢师爷,草民魏克要告他张家无故背弃婚约,气死老母!”
穿细绢布的男人指着他道:“你胡说!”
两人互不相让,声音一个高过一个,身后站着的人也开始互相指骂。
“好了好了。”谢迟摆了摆手,冲那两人道:“你俩可是能做主之人?”
两人一时没能回答。
谢迟又道:“能做主的话就跟我到拯心堂来,其他人可先行家去或安静在此等候,不得大声喧哗,否则每人杖打十板。”
谢迟说话时语气极好,面上也不显凶恶,甚至算得上令人如沐春风,可就是莫名让人有些害怕。
两人咽了下口水,转身交代自家跟来的人保持安静,跟着谢迟进了衙门。
几个留守的衙役听说新来的谢师爷要到拯心堂办案,兴致勃勃地跑了过来。
原本拯心堂是专门调解百姓纠纷的地方,平日里该是事情最多的。
可之前没县令坐镇,更没专门负责此事的师爷,冯典史是个只要大方面不出问题就行的人,极少在拯心堂办公,里头的东西也不齐全。
衙役们分了好几拨,有人提水,有人拿帕子,先将堂上桌椅擦了一遍,又准备了一套新的笔墨纸砚,才将谢迟请了过去。
大家对这位长了副不知人间疾苦仙童模样的谢师爷十分好奇,都想看看他要怎么审这些家长里短的俗事。
只见谢迟坐在堂上,面上带笑地看着堂下二人:“你两家确要对簿?”
两人也不懂什么叫“对簿”,互相瞪了一眼。
谢迟看向魏克:“既是你要状告他家,可备好了状纸?”
状纸?
魏克皱眉:“谢师爷,草民不会写字,也不懂状纸如何写的,难不成不会写字就不能告状啦?”
一个小衙役闻声捂着嘴偷笑,心道这谢师爷果然年轻。
谢迟扫了他一眼,分明眸中带笑,却无端让人背脊发凉,小衙役立马肃了肃表情。
“没有状纸啊…那你说说吧,怎么回事。”谢迟拿起面前的毛笔,沾了砚台里的新墨,作势开始记录。
魏克见状,连忙将事情因由说了一遍。
原来魏克的母亲同张家主母是亲姐妹,原是东山县河里村李家人。姐姐乔春,妹妹乔夏。成年后,相继嫁人。
乔春嫁的是东山县秀才魏丙,乔夏嫁的是县粮铺掌柜的儿子张富贵。姐妹两人情谊深厚,嫁的人又都在县城,两家平日多有往来。
乔春相继生了五个儿子,魏克是老三,上头俩哥哥,下头俩弟弟。
乔夏则只有一个孩子,就是堂下穿细绢布的张明。后多年未孕,直到三十岁才又生下个小女儿张嫣。
张家粮铺开了几十年,家底丰厚,子嗣却不多,所以无论对张明还是张嫣都十分偏疼。
十年前乔春五十大寿,乔夏带女儿张嫣上门拜寿,碰上了乔春的小儿子魏平。
姐妹两人见俩孩子脾气对口,就决定亲上加亲,定了婚约。还在其兄乔生的见证下,换了玉佩,算作定礼。
转眼几年过去,魏秀才病故,几个儿子除了魏平外都不是读书的料,故而都相继外出务工。
没想到,魏家老大在外头沾了赌,还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到家里来。
乔春没办法,叫儿子将家中值钱的东西拿去典当,算是还上了赌债。可魏家老大不知悔改,时不时就要出去赌上一把,欠了钱,再叫人到家里索要。
一来二去,魏家的日子窘迫起来,近几年更是举步维艰,乔春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
“大哥四处躲债,二哥常年不着家,家母一直念着当年同张家的婚约,就想让两个孩子尽快成亲。”
魏克说着,转身指着张明:“哪知他张家嫌我魏家贫苦,竟已将女儿另配他人,生生气死了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