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澈影》神羽零

24、学园篇（9）

　　“诶——原来如此。”
　　一个陌生男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慵懒，毫无预兆地从训练教室门口的方向传来，打断了塞西亚即将出口的话语。
　　“很标准的共鸣召唤，祷文完整，仪态生涩但足够认真，能量引导流畅稳定。”那声音慢悠悠地评价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点评课堂作业，“不愧是……”
　　他轻笑了一声，尾音上扬，却故意没把后半句说完。
　　众人骤然一惊，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训练教室那扇原本紧闭的门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没人知道他何时来的，就那么随意地倚在门框上，姿态放松，双手抱臂，墨色的眼眸带着笑意扫过室内众人。
　　气氛有些微妙的僵持，塞西亚下意识握紧了法杖，时莉莉和魏行风也绷紧了身体，面露警惕。
　　曜辰朝着来人的方向看过去，并没有察觉到危险，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沐瞳先是疑惑，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看向晓源。晓源只是对她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白奇，别吓到后辈。”晓源看到来人，语气平静，带着熟稔的责备，淡紫色的眼眸里却没有真正的怒意。
　　白奇闻言，脸上的笑意加深，“抱歉抱歉，只是看到了很感兴趣的画面，很难忍不住评价一番。”他站直了身体，道歉毫无诚意。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得眼前的空间模糊地荡漾了一瞬，下一瞬白奇就来到了晓源的身边，随意地将手肘搭在晓源的肩膀上，有意无意地向众人展示别在披风上的冒险家协会高级星辰徽章。
　　晓源对于这突兀的动作似乎早已习惯，只是简单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包容的表情，眼底却满是他这恶劣行为的无奈。
　　东方瑞祥在旁边目睹这一切，暗金色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白奇仿佛没看到东方瑞祥的反应，他歪了歪头，纯黑色的眼眸越过晓源，散漫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众人，最后停留在了曜辰身上，再次意义不明地笑了笑。
　　“嗯……忘了自我介绍。各位别紧张，我是玄风帝国冒险家协会会长白奇，当我是路过的看热闹的就行。”白奇笑眯眯地开口，态度亲切得像个邻家大哥。当然，前提是忽略他刚刚展现的那一手无声无息的空间传送。
　　“会会会会会长？这么年轻？！”塞西亚这才从这一连串的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几乎是脱口而出。时莉莉和魏行风也瞪大了眼睛，他们印象中的协会会长，即便不是德高望重的老者，也至少该是沉稳威严的中年人……吧。
　　沐瞳倒是比较镇定，她之前已经见过白奇，也知道他和晓源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对此算是见怪不怪了。她小声对塞西亚解释道：“白奇会长……确实和一般人想的不太一样，但他很厉害的。”
　　白奇对塞西亚的惊呼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加随和：“人类修炼到一定程度是会冻龄的，我只是刚好天赋异禀，比其他的老家伙们更快到了那一步。”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塞西亚和曜辰身上，摩挲着下巴，纯黑的眼眸里兴趣盎然，“你叫塞西亚是吧，你运气不错，好好待你的伙伴。”
　　晓源适时地接过话，对塞西亚解释道：“会长对特殊的天赋一向很关注。今日之事，协会虽然会记录在案，但请放心，这更多是出于研究和对潜力者的善意观察。”
　　“只可惜啊，没看到首次召唤那冲天光柱的场景，太遗憾了。”白奇叹了口气，似是遗憾地拍了拍晓源的肩膀，终于把手放了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抱怨，“哎，其实我亲自跑这一趟的主要目的，除了好奇，也是想少看一份报告。”
　　他两手一摊，凭空比划了一个半尺来高的手势，“——你们是不知道，冒险家协会每天递上来的各种议案、简报、观察记录堆得像山一样，那些冗长的报告基本看不过来。能现场确认的，就省得再读密密麻麻的文字了。当学生真好啊，我也想放假啊。”
　　“白、奇、会、长。”晓源捏起拳头，“该看的报告还是得自己看的，我不会再帮你了。”
　　白奇笑嘻嘻地摆了摆手：“开玩笑开玩笑。”他的目光转向面前的一行人，“那么，热闹看完了，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交流了。期待下次见面，各位。”
　　他挥手和各位告别，周围的空间再次漾开，白奇的身影消失不见，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训练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塞西亚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像经历了一场奇遇。
　　白奇消失时空间荡漾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这让精神力再度被彻底抽空的塞西亚，微微抬手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时莉莉和魏行风见状，不约而同地朝塞西亚快步走去，关切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沐瞳紧随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崭新的恢复药剂，递到塞西亚手中嘱咐他尽快补回精神力。
　　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落在疲惫的塞西亚身上，所以，没人注意到伊安娜的动向。
　　不知何时，她已经站到了曜辰面前。
　　曜辰身形比她高出半个头，伊安娜只得微微抬头，银眸稳稳对上曜辰那双干净透亮的浅金色眼瞳。
　　「……小曜？」
　　心灵感应的声音轻轻落在曜辰的心底，温柔又熟悉。
　　少年那双浅金眼眸骤然微微睁大，眼底瞬间掠过几分惊愕，像是被这个称呼叫醒了某段遥远的记忆。
　　他缓缓垂落眼眸，目光牢牢定格在伊安娜的面庞上，像是在极力找寻记忆中那个刻骨铭心的故人身影。
　　“……羽阿姐？”
　　曜辰的声线极轻，轻到只能他们两人的耳中，却藏不住尾音里翻涌的激动与哽咽。
　　——真是，好久不见。
　　伊安娜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眨了眨眼。趁着曜辰俯身凑近的姿态，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那头柔软的淡金色发丝，动作温柔至极，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
　　她很快就收回了手，静静地望着眼前久别重逢的少年。
　　喝下药剂的塞西亚终于缓过周身的疲惫，抬头想向队友们介绍曜辰时，恰好撞见了眼前这一幕安静又温柔的画面。
　　看到他们和谐相处，塞西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重新扬起笑容，这次更加灿烂和坚定，对伙伴们宣布：“好啦！不管那些了！现在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契约伙伴，曜辰！”
　　随着他的话音，众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曜辰身上。曜辰听到塞西亚叫他的名字，才将视线从伊安娜身上移开，配合地向众人优雅行礼。
　　他的礼节舒展又分寸精准，举手投足间，宛如自久远古老家族走出的世家少年。
　　时莉莉走上前，好奇地绕着曜辰仔细打量了一圈，忍不住感叹：“真的完全看不出来是召唤兽诶，感觉就像个普通的少年嘛。”
　　被众人这般直白打量，这位举止完美的少年，终究还是带上了几分青涩的不自在，耳尖羞得发红。
　　一旁的晓源正抱着臂悠闲看戏，被旁边的东方瑞祥敲了一手肘，无声示意他注意少年细微的神态。
　　晓源顺势抬眼，恰好捕捉到曜辰眼底一闪而过的浅浅窘迫。他垂眸沉吟片刻，打破了周遭轻松的喧闹，缓缓开口：“……你是精灵族吗？”
　　“精灵？”
　　这两个字骤然落地，让一旁若有所思的沐瞳瞬间回神，低头细细思索起来。
　　典籍之中对于兽形魔物之外的异族记载寥寥无几，而精灵族就是正是书中为数不多明确记载的、形貌最贴近人族的超然种族。
　　只是在她的印象里，精灵一族坐拥悠长寿命与得天独厚的天赋，骨子里藏着与生俱来的疏离与傲气。而曜辰的表现太过平和，她全然没往这个方向猜测。
　　曜辰微微歪了歪头，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识破身份，短暂的错愕过后，他坦然地点了点头：“我确实有精灵族的血脉。”他撩起自己耳边的发丝，露出尖长的耳朵，“精灵族是人族之外最接近人形的种族，所以你们人类不太容易分辨。”
　　沐瞳听到曜辰的回答，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表情越来越微妙：“可是……你跟我印象里的精灵完全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曜辰歪了歪头，浅金色的眼眸里满是真诚的困惑。
　　“太乖了。”沐瞳直言不讳，“冒险家协会那些老资历们总说，精灵族对外族都很冷淡，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的那种。”
　　曜辰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那可能是因为我比较特殊。我作为召唤兽被召唤而来，契约的羁绊让我天然对召唤师及其身边的同族人怀有亲近之意。”
　　“原来如此。”沐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时莉莉的目光不经意地在曜辰和伊安娜之间转了一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眨了眨眼，好奇地开口：“说起来，伊安娜，你们刚才悄悄交流了什么呀？”
　　伊安娜抬眸对上众人的目光，故作沉思地轻轻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要不要回答。片刻后，她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卷轴上什么文字也没留下。
　　一旁的曜辰主动往前轻挪半步，替她解了围。
　　“是我先唤了她。我在询问她关于人类的知识。”
　　曜辰轻轻垂眸，淡金色的眼睫纤长柔软，声音里带着不染尘埃的纯粹与坦诚：“在精灵一族的认知中，与人类缔结契约就相当于放弃自由，成为他们手中杀伐的工具。”
　　“所以我在询问她，我的召唤师是否是个足够善良，足够赤诚的人。”
　　训练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太过直白，甚至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锋利，让在场几人都愣了一下。
　　“当然，她可以不用回答我。因为我知道，召唤契约是双向的选择。”
　　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塞西亚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感知到了塞西亚的愿望。他的愿望很纯粹，没有征服的野心，没有杀戮的欲望，仅仅是为了拥有更多能力，替身为铁匠的父亲分担繁重的劳作，撑起平凡的家。”
　　纯粹，温热，不含有一丝杂质的赤诚之心。
　　“所以我回应了他。”
　　曜辰闭了闭眼，用眼睑盖住眼底那一丝冷冽的锋芒。
　　“我相信有这样淳朴愿望的少年不会拒绝我的请求。我厌倦只为战斗而生的宿命，我想成为伙伴，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话音落毕，偌大的训练室里只剩淡淡的空间余响。
　　塞西亚怔怔站在原地，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一点不起眼愿望，竟然会成为曜辰选择自己的理由。
　　“原来是这样！那简单！”
　　他上前一步，真诚地看向曜辰；“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伙伴了。”
　　时莉莉眉眼弯起，笑着开口：“那正好，就满足你的心愿，带你好好体验人类的生活。学园里热闹的地方可不少。”
　　魏行风与沐瞳也相继点头。
　　晓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了然，他向面前众人优雅地微笑致意：“既然各位已经决定接下来的安排，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再会。”他说着，示意了一下东方瑞祥。
　　东方瑞祥也学着晓源的样子，无奈地颔首行礼，毫无留恋地立刻朝门口走去。
　　晓源对众人再次微笑致意，这才步履从容地跟上。
　　目送晓源和东方瑞祥离开，塞西亚才看向曜辰，眼睛亮晶晶的：“曜辰，我们走吧！”

　　————
　　晓源和东方瑞祥驻足在训练室的拐角处，目送熟悉的喧嚣融入落日的光晕 ，偌大的训练场再无他人的声音，仅剩符文运转的嗡鸣声。
　　东方瑞祥沉默地倚在墙上抱臂而立，暗金色的眼眸低垂，顺着夕阳落在地板上，将他脚边的黑色剪影拉得更长。晓源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淡去，淡紫色的眼眸中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薄怒。
　　“东方。”他兀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清晰。他尽量控制着，不让语气显得过于锐利，“那就是你的‘愿望’，对吗？”
　　东方瑞祥环抱的手臂明显地收紧了些，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指甲近乎要嵌进外套厚实的布料里，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格外清晰。
　　良久，他叹息一声，带着几分沉重的认命感，艰难地回应他：“……对。”
　　回应沉重落地，再无他言。夕阳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微妙的紧绷气氛。
　　晓源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侧影，投向窗外那轮缓慢下沉的橘红光晕，随后。他很快收回视线，最终定格在东方瑞祥那一头黑发上。
　　记忆中，东方瑞祥的发色好像也和曜辰那一头耀眼浅金发一样，别无二致。
　　他想起初次与东方瑞祥见面的时刻，面色苍白的少年躺在透明的实验舱里，一点一点被剥去身上属于太阳的颜色。
　　时间改变了很多，增添了伤痕，但好像并没有改变任何人的初衷，哪怕这条路走到底是一片无望的荆棘与绝路。
　　“怪不得你的预言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晓源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语气了些无奈，“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不惜一切，也要把他带回来。”
　　东方瑞祥再次沉默许久，声音沙哑的开口：“所以，你生气了吗？”
　　“没有，我尊重你的选择。”晓源答得很快，生怕东方瑞祥生出什么其他危险的想法，“况且，如果是殿下答应你的事，那么一定是能实现的。”
　　这话说得异常笃定，淡紫色的眼眸中甚至闪过一丝近乎虔诚的微光。
　　他们平静地看着太阳坠入地平线，走廊彻底被暮色吞噬。照明符文感应到光线的变化，亮起柔和的光芒，点亮了漆黑的走廊。
　　今夜依然是无月日，稀薄的星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微微不足道的光点。
　　晓源的目光越过走廊的窗框，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暗淡的眼眸仿佛要与夜空融为一体，妄图在那片星空上看到更不一样的光景。
　　他叹息一声，声音极轻：“……走吧，天黑了。在下个锚点到来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