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庄周》察梅李昂

38、第三十七章 你不是庄朗 “你不是庄

　　“你不是庄朗。”

　　听到董淑柔语气笃定地这么说，庄朗脸上表情僵了一下，在他刚刚醒过来的那段时间，他没有一天不担心董淑柔会认出来他不是庄朗。尽管他表现举止怪异，董淑柔却一直未曾怀疑过他，因此他慢慢也就放下了戒备。

　　但没令他想到的是，董淑柔从来没有打消过对他的怀疑，而现在，她终于做出了她的判断。

　　“我一直就怀疑你不是，直到今天，我才能确定，你不是我相公。”董淑柔定了定心，转过来正视庄朗，或者周慎，那个他自己都早已忘记的名字。

　　“我了解我相公，他满心宏图伟业，对权力有着狂热的追求和热爱，并充分地享受权力带来的种种诱惑，钱财、女人、地位。”董淑柔回忆着她心里熟悉的庄朗，越来越觉得和面前站的这个和善周到的人不同，也越来越笃定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从不在意庄府和家庭，庄府不过是他追寻的成功里的必备之物和摆设罢了。但你不一样，你对权力退避三舍，你关心我们，维护庄府。你不是他。”似乎有些没办法面对董淑柔，庄朗转过了身，手撑在桌子上。

　　他低头想了想，又笑着摇了摇头，“所以，你要请道士或者神僧来捉我这只鬼吗？”董氏感觉又惊又怕，他竟然承认了，自己竟然真的揭穿了这个非人的怪物。她仿佛站不住似的，伸手倚在一旁的椅子上。

　　董淑柔此刻心里千头万绪，不仅仅是这半年来和这个陌生鬼相敬如宾的让她现在毛骨悚然的点点滴滴，还想着自己如何能在他面前护好珩儿和庄府上下。她颤颤巍巍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想要让自己镇定一点。

　　但自己能做什么呢？他现在已经成为庄府内外人人认可的主人，在外他又是皇帝的宠臣，还和肃亲王有了那样亲密的关系，在这个恶鬼的面前，自己竟如案板上的鱼一样，只能任他宰割。

　　“我夫君是暴死，上次丧礼上的慈怀和尚就是京城号称降妖镇鬼最厉害的，他都被你吓的半死。”想到这里，董淑柔无奈地摇摇头，“我只求你莫要伤害珩儿和府里其他的人。”

　　“我自然不会伤害你和庄府的人。”庄朗背对着董氏坐下，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他转过头无奈地冲董氏一笑，“我曾万般确信我不是你的庄朗，我以为我只不过是天地间一抹游魂无意间上了你夫君的身。”

　　他伸着脖子，呆呆地看着窗户，仿佛要用眼神穿过时空的虚无，回到那个还有一个人在等他的答复的世界。

　　“但和你们在一起这些日子，你相公的记忆时不时地找上我。”庄朗或者周慎一脸困惑地看着董淑柔，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些带给他困惑的记忆要去找何人解。

　　“我记得我们的良辰吉日，记得我们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你煞白的脸庞，这些生命里的欢愉与痛苦，让我已经弄不明白，我那前世的记忆，是否只是你相公在离魂的七日里的神游。”说完，庄朗陷入了沉默，而董氏也看着他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庄朗长吐出一口气，似笑非笑地看着董淑柔，“你就权当做我存留了你口中那个死去的庄朗的‘一魂一魄’吧。虽然我已经分不清我是谁了，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珩儿，还有这个家的。”董氏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一步一步，直愣愣地转身离开。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来细细地打量着。这玉佩还是当年与庄朗定情的时候的信物。

　　董淑柔看着手里的玉佩，她与庄朗定情时就曾暗下决心，倘若父母一直不肯同意，哪怕她做不出和庄朗私奔这种有损家族名誉的事，她也会自尽，好下一辈子投胎和庄朗做夫妻。

　　然而现在，她竟然轻轻松松就做了一个近乎是背叛庄朗的决定，为了珩儿也为了庄家，和这个所谓的幽魂做夫妻，把这庄府的体面守下去。

　　董淑柔面无表情地看着玉佩，眼泪一颗一颗从眼角滚落。刚刚那个人嘴里的答案她不确定能有几分真假，但至少她确定了自己的疑惑，那就是她那相伴十几年的丈夫，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死去了。

　　而她现在只能用眼泪偷偷地为他举行的一场静悄悄的葬礼。

　　“庄大人，欢迎欢迎。”下朝后，新晋礼部尚书孔承跟庄朗招招手。这是庄朗年后“入职”礼部侍郎的第一天，萧永晟跟孔尚书“打过招呼”，他自然不会为难庄朗。

　　而庄朗自从醒来之后，已经在司天监、兵部轮过两次岗了，如今调来礼部，也算得上是驾轻就熟，他跟孔尚书抱拳行礼，后者带庄朗在礼部简单转了转，认识了一下同僚们。

　　“庄大人才到礼部，按理来说应该让庄大人先熟悉熟悉礼部的逐项事宜。”孔尚书一脸歉意地说，“只是春试临近，礼部是在繁忙，还请庄大人多多见谅。”

　　“虽是受了圣命，但庄某不请自来，给孔大人添麻烦了。”

　　“庄大人，说起来贤郎也是报名的此次春试吧？”孔尚书明显是做过功课，专门去查了一下名册里是否有庄珩的名字。

　　庄朗点点头，“没错，犬子今年也想要试一试，到时候有劳孔大人费心了。”庄朗说是这么说，但心里想的却是萧永晟的话，“朕已经跟孔卿说过，春试之事不会让你插手。你要做的是之后的春分祭祖大典。典仪事项还是有礼部原班人马负责，你和朕身边的沈福就负责礼部和内务府的接洽事宜，如此一来也好留意后宫的动向。”

　　孔尚书一边夸赞庄珩，一边把庄朗带到礼部一间屋子里。“此次祭奠正值先帝六十冥寿，因此事关重大。”他低声跟庄朗嘱咐道，“按照陛下的吩咐，庄大人需在这段时间内配合内务府尽快统计好太后、皇后、诸位皇子公主、还有后宫嫔妃们祭奠的服饰和用具，若有差的或缺失的，需要按仪制尽快备好。”

　　庄朗点点头，“孔大人放心，我明日就进宫与沈公公商议，一定将此事办好。”

　　“陛下连身边的沈公公都支使来办祭奠之事了？”孔尚书瞪了瞪眼，“那我们更要对此事万般留心和注意，春试之后没几日便是祭奠，庄大人要多多费心了。”

　　齐王府内，“风声都放出去了吗？”齐王一边和小齐王爷下棋，一边低声问他。

　　“回父王，都放出去了。只是——”小齐王爷放下手中的黑子，疑惑问萧旭，“父王让儿臣办的这件事，真的有用？不过是些民间贩夫走卒传来传去的闲话，如何影响得到皇叔？”

　　“人言可畏，你且看吧。”齐王执白子，落子后又对他儿子萧昼谆谆教导，“但凡能让萧永晟对萧昱多出一丝丝的怀疑，让他把监视我们的人放松一丝，那么也不费我们的一番心思了。”

　　“不过父王，”小齐王爷看着棋盘挠挠头，“此事是真的吗？当年皇祖父真的打算立五皇叔为皇储？”

　　萧昼这么一问，反倒像是勾起了萧旭的回忆似的，他盯着窗外看了看，又笑着摇摇头，“是不是真的重要吗？”他敲敲桌子，问自己儿子，“现在是谁坐在皇位上？”

　　“四皇叔。”萧昼老老实实回答。

　　“那不就得了。”萧昼也放下棋子，“即便流言传得再响，只要他萧永晟还有一天在龙椅上坐着，只要他手里依然重兵在握，那一切就都没有改变。流言不过是障眼法，阎王殿也不过是工具，真正能助我成大事的，还是手里的刀剑与兵马。”小齐王爷连连拱手，“昼儿学到了，父王圣明。”

　　“殿下，”门外的守卫突然敲敲门，“宫里的柳絮姑娘来了。”

　　“请进来。”萧昼点点头。

　　然而推开门进来的却不是女子，而是一个壮汉，抱着一个三尺长的木箱子进来。那壮汉打开箱子便出去了，箱子里面装着个把自己折得歪七扭八的女子。

　　那女子慢慢把自己的腿脚板正了，然后从箱子里站起身来，竟然是一宫女，“属下柳絮，参见殿主，参见小王爷。”

　　当着齐王的面，小齐王爷又将谣言细细地与宫女柳絮说了一遍。萧昱和萧永晟做皇子的时候，先皇是如何欣赏萧昱。萧永晟是如何嫉妒萧昱的才能，最后更是窃取了皇位。“记住了吗？”等小齐王爷讲完，萧旭又转头问宫女。

　　柳絮点点头，“属下记住了。”

　　齐王再落一子，“跟娘娘说，总得有人再合适的时候跟皇帝吹吹风，让他知道这个传言已经在民间传得沸反盈天了。”

　　柳絮抱拳一礼，“属下明白，”随后便又钻进了那短短的三尺木盒里，齐王敲敲桌子，门外又进来一个侍卫将木盒盖上抱了起来。小齐王爷放下手中棋子，“儿臣送柳絮姑娘出去。”说完便和抱着木盒的侍卫出去了。

　　两人抱着木盒走到王府一隐秘的偏门门口，小齐王爷又敲了敲盒子，“柳絮姑娘，”那盒子自动打开了，柳絮坐直了上半身，小齐王爷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玉佩，“麻烦姑娘帮小王将这个玉佩交给她，”他凑到盒子边，“告诉她，本王与她终有相见之日。”

　　柳絮往四周看了看，没有留意到藏在假山后面的掌事嬷嬷，“属下明白了。”她将玉佩藏在袖子里，又把自己三拆两折地放进了箱子里。

　　掌事嬷嬷躲在假山后面看清了那宫女的脸，左眼下面是有颗红痣，她又听了听小齐王爷和那盒子里的女人的对话，心里实在害怕，便悄悄离开了。

　　“他真这么说？”半夜，后宫里，那宫女柳絮已经趁着宫门关闭之前被“运”回了后宫中。此时柳絮正跪在那位娘娘的面前。凤椅上，她一边把玩儿着手里的玉佩，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宫女。

　　“是，娘娘。”柳絮停了一会儿，还是壮着胆子，“娘娘，奴婢认为此时并非好时机——”

　　“本宫自然知道，”那位娘娘挥了挥手，“此事凶险，须得在恰当的时机传到陛下耳朵里才能发挥最好的效果，而且——”她轻轻把玉佩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这话必不能从本宫的嘴里传出，不然，只怕真不能与他再相见了。”她低头喃喃。“柳絮，”

　　“奴婢在。”

　　“本宫会吩咐身边可靠的宫人，慢慢在后宫内散布此事，你也去做。”

　　“是。”

　　“一定要记得，宁可传得慢些，也不可以冒进让人抓到把柄。”

　　“是。”

　　“好了，你也不宜在我宫里待久了，快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