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庄周》察梅李昂

16、第十五章 心知肚明 庄朗进了门

　　庄朗进了门，溜溜达达穿过前院，却在书房门口突然止住了脚步。跟在他身后的董护卫抬头一看，书房里只有柳听霜静静地坐着，看她的样子似乎已经恭候多时了。

　　在这个时候庄朗是定然不敢和这位能从天罗地网的死局里脱身的女杀手独处的，他转身跟董护卫使了个眼神让他跟进来，一面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走进屋子坐在柳听霜的对面。

　　董雁生赶紧跟了进去。他抱着剑站在萧昱背后，打量着柳听霜，因为受伤过重，她到现在的脸色还是不太好。虽然她又换回了昔日在庄府做妾氏的时候的妆发，但她身姿挺拔、眼神犀利，一看就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庄朗也在观察着柳听霜，看她一脸毅然决然的样子，看来似乎已经做出了庄朗比较倾向的那个决定，但他还是得问她一句：“听霜，想清楚了吗？”

　　柳听霜捏紧了抓着裙子的手，“老爷，听霜想清楚了。”她低头恶狠狠地看着地面：“我若只是凭本事一刀了解了阎罗王的性命，那只能算是给了他一个痛快，但倘若能毁掉他辛苦经营的阎王殿，那才是真正毁了他，就像他现在毁了我的一生一样。”突然，柳听霜站起来，“噗通”一声跪在庄朗面前，“只要能报得大仇，听霜任老爷驱使。”

　　庄朗连忙一边把她扶了起来，一边叹了口气：“虽然这个目的和我设想的还有一点小小的偏差，但总体来说你我也算是殊途同归了。”他低头想了想，“阎罗王派你来杀我，想必你的功夫一定是阎罗殿里拔尖了的吧？”

　　柳听霜没有正面回答庄朗这个问题，反而谈起了另外一位阎王殿首领，“阎王殿里的楚江王一向是负责阎罗殿暗杀使命的头领，在阎王殿这么多年，我没见过他的哪个手下是要强过我的。”柳听霜平平淡淡地介绍，但庄朗还是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对自己本事的信任。

　　“那就好。”庄朗点点头，很认真地跟她说，“我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保全自身的安危。只有自身安全有了保障，我们才有机会和阎王殿斗。”他给柳听霜指了指身后的董护卫，“这是大夫人的表弟，董雁生，现在在做我的护卫。”董雁生抱拳向柳听霜一礼。

　　“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和董护卫一起，训练出一批可靠的、能应付得了种种暗杀行为的护院和打手，好应付阎王殿对我和庄府随时可能展开的刺杀。”他认真地看着两个人，“等瑛娘那边的情报线顺利运作起来或者有了什么消息，我们再进行下一步行动。”二人点点头。

　　“好啦没什么事的话就回吧，你在庄府一切待遇和吃穿用度还是按照以前的来，只要让下人管住嘴别乱说就是了。”庄朗跟柳听霜嘱咐道。柳听霜点点头，起身往门口走去，但走到门口又顿住了脚步。“怎么了？”庄朗看她样子古怪，便问她。

　　柳听霜犹豫了一阵，但有些迟疑地问到：“老爷，你真的不计较我曾经害过你吗？”

　　庄朗笑了笑，那个被柳听霜害死的上一任恨不恨她他自然不知道，但现在的他当然是不介意的，于是故作大度地说：“我纵然对你计较又能如何呢？你不过是阎王殿要害我的一枚棋子罢了。你既然能想到来投奔我，自然是信任我能有容人和用人的胸怀。我自然要抓住这个合作的机会，才能保护好庄府，扳倒我的敌人。”

　　柳听霜向庄朗一礼，然后便出去了。她想到来找庄朗，自然不是因为庄朗大度，她跟在庄朗身边这么久，自然知道他的狡诈和阴险，但她当时无路可走，只能来找他。让她没想到的是，庄朗竟然这么轻描淡写地就揭过了过往恩仇。柳听霜想到这里，步伐便也轻快了些，或许大灾大难真的能改变人的心性吧。

　　看着柳听霜走远，庄朗终于松了口气，没坐相地摊在椅子上，他跟董护卫说：“你帮我稍微看着点她，虽然我已经答应了要跟她合作，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一旦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马上跟我说，必要的话可以直接动手把她控制住。”

　　董雁生点点头，庄朗挥挥手让他下去，又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呆了很久。

　　日子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了几天，在这期间，庄朗很顺利地就适应了司天监的工作。一来监正王涛确实没给他安排过什么工作，只是遇到什么重大差事的时候会叫上他一起。二来，萧昱这几日总是适时地出现在庄朗面前，所以庄朗也没来得及出什么丑。

　　然而，即便萧昱帮上了庄朗不少小忙，他却成为了庄朗心目中的一桩烦恼。他日日陪在庄朗身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的意图，连司天监的同僚都大着胆子问萧昱这几日为何在司天监待这么久，庄朗不是笨蛋，自然明白萧昱是对他示好。他以前老觉得这是错觉，但这些日子萧昱的一言一行一次次地帮他确认自己想得并不荒唐。

　　庄朗不是没有暗示过萧昱自己和他不可能。可是即便自己前天对他冷眼冷语，这个按理来说脾气应该不好的王爷第二天下午依然会懒洋洋地等在他院门口等着和他一起吃饭，再把他送到庄府。

　　他叹了口气，侧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离晌午还有一阵。庄朗收了收桌上的书，这几日，王涛没给他布置什么别的任务，只是拿了基本讲天象的书说是让他先看着，有不明白的地方再去问他。庄朗前世在商界拼杀，从未做过这种朝九晚五的清闲工作，自然是很不习惯的。他有的时候看着书，自己都有些糊涂，不知道究竟是来上学还是来上班。

　　庄朗抱着书出了门，走到王涛的院子里，见王涛屋子开着门，伸手在门沿上敲了敲。王涛在里面看到他，自然招手让他进来。

　　“大人，您我看的这两本书我看完了。”庄朗把书放在王涛桌旁，最上面一本是《太初历》。

　　“庄大人看得这么快？”王涛伸手拿起下面的一本书，“这《四分历》也看过了？”庄朗点点头，他实在是闲不下来，便按照以往的工作效率给自己定了阅读任务，有不懂的地方还回去问了董氏，等确定自己是把书吃透了，才来找王涛交差的。

　　但王大人可不知道这些，他怀疑地眯着眼，连考了庄朗好几个问题，见他都回答得头头是道，摸着胡子满意地点点头，颇像一位书塾的老夫子，尽管面前的学生早已经是过了而立之年。待庄朗作答完，也问了心中的疑问，王涛挥挥手，“好了，庄大人这几日苦读辛苦了，今日早点回去休息吧。”

　　庄朗站在那儿没有离开，此时还不到正午，若还是让他像前几日一样早早回家休息，他心里定是过意不去的。他犹犹豫豫在王涛书案前站了一会儿，等到王涛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才支支吾吾地问到：“王大人，还么有没有什么事让下官做的呀？”

　　王涛对他摆摆手，“陛下特别叮嘱过，庄大人目前的话只需要提提建议和熟悉熟悉司天监的事务既可，不需要做什么的。”这几日，庄朗跟着王涛上朝，皇帝除了第一天问了问他适不适应现在的工作，便再也没有关注过他了。

　　庄朗摇摇头，“我吃着朝廷的俸禄，怎么能不为朝廷办事呢？皇上圣心仁厚体恤我，我自然不能恃宠而骄。王大人您不要客气，还是给我安排点事儿做吧。”

　　王涛想了想，点点头说，“也行——”他从自己桌上的纸堆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庄朗，“那边有劳庄大人去查查史料，与此处星象记载类似的，都抄下来。”

　　庄朗接过纸看了看，点点头，欢欢喜喜地捧着自己的差事出去了。他没看到，就在他转身之际，一直笑眯眯的王涛却立马换了一副神情，他盯着庄朗背影，直到他走出院外，眼底里全是对庄朗一言一行的揣度。

　　庄朗拿着纸进了司天监的档案馆，里面关于天文历法的材料堆积如山，在这个查资料只能依靠人力进行的时代，王涛交代的这些工作自然不是庄朗一天就能查的清楚的。不过他还是打算过来翻翻书，最好能错过中午的饭点，错过那个可能在门口等着逮住他的人。

　　庄朗从最前面书架开始翻，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的状态，忘记了天光，待他翻完头几排书架，转身便看到萧昱倚在门上静静地等着他。萧昱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眼不发地盯着他。庄朗被看得有些心虚，看萧昱的表情，仿佛自己应该为今日的拖延道歉似的。但他还是忍住了，他连忙整理了一下心情，故作轻松地问萧昱：“王爷怎么在这里？你也是来查史料的吗？”

　　萧昱没有接他的话，反而问他，“事情做得怎么样了？”

　　“这才刚开始呢。”庄朗晃了晃手里的纸，又指了指后面那几排藏书。他希望这一排排书架能把萧昱吓跑。

　　但萧昱显然没有如他的意，他皱皱眉，“这差事一定得今天做吗？”

　　“总得先做一些嘛。”庄朗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蹲下身，开始翻找着最下列一行的书籍。他以为萧昱会离开，但后者只是叹了口气，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一起帮他查起资料来。

　　两个人就这么忙活了一阵，萧昱是越做越认真，但庄朗蹲在那里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他偷偷瞄了一眼认真帮他看材料的萧昱，心砰砰地跳。他敢肯定，萧昱知道自己是找借口想与他疏远。但他既没有拆穿自己，又没有想别的招，而是陪在自己身旁任由自己演戏，仿佛他在胡闹似的。看着萧昱认认真真把他要找的材料给他整理出来，庄朗倒也不那么在意了，他心想着，至少得先把眼前的事儿做好。两人分工协作，倒也默契，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等庄朗再回过神，已经是下午了，而萧昱还是一言不发地帮他翻着书。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失败了。只要萧昱没打算跟他坦白，这戏他就得继续演下去。

　　萧昱听到身旁的人没来由地叹了口气，探头看了他一眼。二人目光相接，庄朗便不好意思地说，“王爷稍等，待我把最上面那本拿下来看一眼，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说完，庄朗自己去角落里搬来一副梯子，架在书架旁，蹭蹭蹭就爬了上去。

　　“小心一点。”萧昱帮他扶着梯子，看着庄朗爬到顶。

　　庄朗在顶层的书架上找了找，抽出一本厚书，又从楼梯上爬了下来。等他站到地面上转过身，突然发现萧昱双手还牢牢地扶着架子，而自己从楼梯上下来，仿佛自动钻进了他怀里，跟他面对面。他连忙低下头跟萧昱讲：“王爷，可以了，我已经站稳了。”然而，面前的人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还是两只手抓着梯子，一边还低头看和他。

　　萧昱看着眼前低着头的人，他看到庄朗长长的睫毛像刷子一样不安地抖动着，他的耳垂透出粉嫩嫩的红色，一直红到了庄朗白皙的脖子根。他突然不想再按照自己的节奏去追求庄朗了。这倒不是因为他没信心，他能感觉到庄朗对他是有好感的，哪怕这好感连庄朗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只是不希望庄朗因为自己的举动而日日忧愁烦恼、夜夜辗转反侧。他要给庄朗一次痛快的坦白。想到这里，萧昱终于不再压抑自己对庄朗日渐浓厚的兴趣和好感，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庄朗感受到面前的人呼吸越来越沉重，便不安地抬起头来，撞上了萧昱灼热的眼光。就在这一瞬，萧昱的双手放开了梯子，捧起庄朗的脸颊，坚定地吻住了他的双唇。

　　庄朗被惊慌和战栗席卷全身，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感受到萧昱粗糙发烫的双手环住了自己的脸颊，而自己被他这么一拉，紧紧地贴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萧昱沉重的呼吸吹拂过他的脸颊，而他柔软却有力的嘴唇凶猛地轻吻着庄朗，几乎让他颤抖。

　　直到萧昱在热吻中对他进一步地进行探求的时候，庄朗才惊醒过来。他连忙把手抵在萧昱的胸前，想要把他推开，但他这点力气对萧昱来说肯定是不够看的。对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双手紧紧地钳住庄朗，继续进一步地加深这个吻。

　　庄朗没办法，只要等到这个吻快结束了，他又开始试着把萧昱推开。这次萧昱没有紧抓着他，庄朗成功地大力把自己推了出去，却又不小心“啪”的一声撞到身后的书架上，背上一阵青痛，还是萧昱伸手拉了一把自己才没有跌倒在地上。但他现在顾不得后背的疼痛，甩开了萧昱的手。两人静静地站在藏书阁里，庄朗不敢看萧昱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拿袖子擦了擦嘴，然后立马转身跑掉了。他出门的时候左肩重重地撞在了门上，但他根本没注意到，而是慌慌张张、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萧昱站在原地，脸色平静地看着庄朗出了院子，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仍然是那个骄傲的赢家。他低着头站在那里，隔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

　　庄朗慌慌张张回到庄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董氏看到他脸色很奇怪，他也只是敷衍她说今天天气太大了自己受了些暑邪。等挨到晚上，他草草吃了点东西，便早早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