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小姐推开了棺盖》幸运的卢克

14、祖母松口，轻装简行 鲤鱼终跃池

　　老夫人望着眼前的景愉，言语间依旧是恭顺温良，字句有礼，可眼底那份执拗笃定，分毫未改。她看得通透，这孩子心意已决，任是软言规劝，也断难转圜。

　　几番劝说无果，老夫人一时急痛攻心，索性对着一旁静坐的老太师带了几分嗔怒脾性：“她年纪轻，心气盛，不知世事险恶，难道你也老糊涂了？东洛那城，风波叠生、人心叵测，分明是个噬人的修罗场！她九死一生方才捡回性命，你偏要纵她又入虎狼之地！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小鲤鱼只可安守崇阳山，你若敢放她下山，我这把老骨头就和他拼了！”

　　话毕，她抬手狠狠将案上青瓷茶盏掼落在地。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清茶泼洒满地，淋漓狼藉。老夫人满心郁气难平，一拂宽袖，转身怒气冲冲回了内室，阖门落栓，再不听闻外事。

　　景愉自知伤了祖母慈心，满心愧疚，连忙提步追去，几番软声劝慰，奈何房门紧闭，密不透风，连一丝声息也无。

　　整整一日，晨昏辗转。景愉数次亲手端着温热膳食，立在门前低声恳请，门内始终寂然无声，未有半分回应。

　　万般无奈之下，她徐徐屈膝，长跪于冰冷的青石阶上，语声温软恳切：“祖母，孙儿知错。求您开门进些膳食，莫要为孙儿怄气伤身。您若始终难消怒意，孙儿便在此长跪，直至您气解为止。”

　　身后景怡与杏株见此情景，心下惶然，亦双双垂首跪地，陪侍在侧。

　　不及半个时辰，阶前风凉露重，景愉本就亏虚的身子不堪久跪，倦意沉沉袭来，眼前视线渐渐昏花，意识层层涣散。终是身子一软，直直向前栽倒，手中托着的食盘脱手落地，饭菜尽数泼洒，散落一地。

　　“小姐！”“堂姐！”

　　二人惊得心胆俱裂，顾不得双膝麻木酸痛，慌忙起身上前，一左一右将她轻轻搀起。

　　恰在此时，紧闭一日的寝房门栓缓缓转动，木门吱呀一声，悄然开了一线。

　　景愉悠悠转醒时，已然卧在祖母暖软的床榻之上。锦被温香，帐幔低垂，周遭静悄悄的，不见景怡、杏株二人身影，唯有断续细碎的啜泣声，隐隐从里间小屋传来，凄婉动人。

　　她掀被坐起，趿着软鞋循声缓步走去，立在小屋门前，方知哭声正是老夫人所发。正待抬手叩门，屋内断续的低语声声入耳。

　　屋内陈设简素，正中香案之上，静静立着一方灵位，上书「故男长子景彦之灵位」七字。老夫人独坐椅上，凝望着牌位，指尖轻轻摩挲边缘，低声哽咽絮语：“世人皆道过慧必夭，你这不孝子，年少便随你媳妇撒手西去，只知生养，不知抚育，抛下一双老骨替你收拾残局、照看幼女。小鲤鱼性子聪慧通透，是随了你，可这孱弱身子，亦是随了你。好不容易将她教养成材，族务初通、心性初定，偏生要远赴东洛那是非之地。我上辈子究竟欠了你父女什么，要这般岁岁揪心、日日挂怀？她此番若有半点差池……”

　　话说至此，老夫人喉头哽咽难续，泪水簌簌滚落：“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我已然痛失过她一次，再也经不起第二次别离。你夫妇九泉有灵，务必护她岁岁平安、福寿绵长。”

　　门外景愉静静伫立，闻言心头酸涩翻涌，热泪不受控制地漫出眼眶，顺着颊边缓缓滑落。她本是异世孤魂，与景氏全无血脉牵绊，可朝夕相伴、悉心照料，早已将太师、老夫人视作此生唯一至亲。祖母字字泣血，句句牵肠，让她满心愧怍，万般动容。

　　“我不过与你父亲说几句贴心话，你既来了，便进来吧。”屋内忽然传来老夫人平静的语声。

　　心思被撞破，景愉只得轻轻推门而入。老夫人虽已取锦帕拭尽泪痕，眼底泛红，眸底凄然之色终究遮掩不住。

　　景愉屈膝跪于祖母身前，伸手轻轻握住她温热的双手，眉眼真挚，带着全然的悔意：“祖母，孙儿哪里都不去，此生便守在您与祖父身侧，寸步不离。”

　　老夫人垂眸望着她含泪的眉眼，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奈，缓缓抬手轻抚她的面颊，语声柔和淡然：“祖母知晓，你留得住身形，留不住本心。你眼底的执拗骗不了人，此番东洛之行，你是非去不可的。”

　　心事被一语道破，景愉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辩驳。

　　老夫人反手将她轻轻搀起，眸中藏着万千思虑：“自你死而复生归来，祖母便知你已然不同往日。日日眉眼带笑，待人温和，可我瞧得明白，你心底从无半分真正安稳喜乐。”

　　景愉被说得心慌意乱，低声辩解：“祖母，我……”

　　“你且听我说完。”老夫人轻声打断她，字字恳切，“这一年来，你整顿族务、制衡宗亲，已然证明自身能耐，足以扛起景氏未来重担。如今长孙焕权欲日盛，把持朝政，暗吞各族之心昭然若揭。将你困在这崇阳山一隅，看似安稳无忧，实则坐以待毙，于你、于景氏皆无益处。你说得没错，东洛积弊已久，确需有人前去部署打点，此番翁氏宴席，正是绝佳契机。”

　　景愉抬眸，只见老夫人两颊微颤，唇角紧绷，分明是心中万般不愿，却仍要强做决断，字字皆是忍痛割舍：“景彰、景彬虽被你压制，心底怨怼未消、傲气未敛。我与你祖父留守襄州，方能镇住内部乱象。你此番下山，孤身涉远，务必步步谨慎、事事小心。”

　　听闻祖母竟忍痛应允，景愉又惊又暖，听得她语声哽咽、藏满不舍，心头酸涩难忍，上前紧紧环住老夫人腰身，埋首低声啜泣：“多谢祖母成全……”

　　老夫人抬手轻轻拍抚她的脊背，温柔安抚：“在外切记，常寄书信，报我平安。”
　　景愉满心感念，哽咽难言，只依偎在祖母怀中，重重颔首。

　　崇阳山距东洛数百里路途，兼之此行身负秘事，需提前布局。景愉与二老商议既定，便决定提前半月动身，提早下山铺路。

　　临行之日，敛菡苑内清宁整洁。杏株与景愉再三清点行囊，简装束物，确认无虞，方才唤仆役将箱笼抬出。正忙碌间，太师与老夫人并肩缓步而来，身姿沉稳，眉眼间尽是牵挂。
　　三人连忙止步行礼。老夫人亲手扶起景愉，指尖细细抚过她的衣袖，再三叮嘱：“往后无人朝夕照拂，你需好生珍重身子，在外切莫贪玩逗留，事毕便早早归山。”

　　景愉含笑温软应下：“祖母这话，已然叮嘱二十余遍了。”

　　老夫人却依旧放心不下，转头看向身后立着的杏株、景怡，再三絮叨嘱托起居饮食、安危行止，句句细碎周全。

　　一旁老太师低声含笑嘟囔：“这已是第三十三回了。”

　　老夫人侧目狠狠瞪他一眼，嗔怪不语。杏株与景怡终究忍不住低眉浅笑，齐齐躬身应诺，再三立誓，定会尽心守护小姐周全。

　　太师从福伯手中接过一方精致木匣，递至景愉身前，神色郑重：“东洛局势莫测，暗藏凶险。我已为你安置三位暗卫，潜藏暗处，危难之时自会现身护你。匣中自有玄机，你危难之际便可开启查看。”

　　景愉双手接过木匣，妥帖收好，恭敬道谢：“多谢祖父筹谋。”

　　山风习习，草木萧萧。二老立在山巅之下，目送马车绝尘远去，烟尘袅袅。老夫人攥紧太师衣袖，眼底满是不安，轻声问道：“老夫君呐，咱们的小鲤鱼，定然会平安归来的，对不对？”

　　太师轻轻拍抚她的手背，温声宽慰：“放心便好。锦鲤本是池中物，如今已然跃出浅滩，欲闯风云天地。咱们不必过度牵绊，且放手看她决断便是。”

　　马车甫一出崇阳山地界，便有无数暗处目光悄然锁定，尾随窥探，步步紧盯。

　　待车行至一处荒僻林道，林木幽深、人迹罕至，林间骤然涌出一众蒙面寇盗，持刀拦路，硬生生截断前路。

　　马夫初见这般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手足发软，颤声哀求：“各位好汉饶命！小人只是赶车苦力，车厢中空无一物，并无半点财物，求各位高抬贵手！”

　　为首盗首面露狰狞，拔出腰间雪亮弯刀，寒光烁烁，狞笑道：“有无财物，需我等亲查方知。我等不伤你性命，速速滚远些！”

　　马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跳下车辕，仓皇奔入密林，转瞬便没了踪迹。

　　一旁同伙凑近低声问道：“头领，这般轻易放他离去？”

　　盗首将弯刀斜扛肩头，眼底满是阴诡算计，嗤笑一声：“本就需留个活口回去报信。日后即便景氏追责，也只会追查寻常盗寇，与我等无干。”言罢，他眼底浮出一抹淫邪笑意，“再者，车中三位娇容女子，足够我等受用，何必多留闲人？”

　　周遭同伙闻言，皆肆意哄笑，声势嚣张。

　　盗首扬声对着车厢喝道：“大小姐，是自行下车受缚，还是要我等亲自恭请？”

　　车厢之内寂然无声，全无半分动静。盗首心知有异，抬手示意手下。一人即刻掀开车帘跃入车厢，片刻后惊惶大呼：“头领！车内空无一人！”

　　“怎会如此！”盗首脸色骤变，慌忙上前掀帘细看，车厢之内果然空空如也，杳无人影。

　　此刻官道旁的林荫之下，景愉、景怡、杏株三人已然尽数换了利落男装，青布束身，简装束发，褪去了闺阁娇柔，多了几分清朗飒气，随身只携少量细软。

　　杏株眼底满是疑惑，轻声问道：“小姐为何弃了太师备好的马车？那般车马安稳，亦更省时。”

　　景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眸光清亮通透：“傻丫头，祖父的车马规制醒目，太过惹眼。襄州虽是咱们根基之地，可暗敌潜藏，处处皆有隐患，反倒易遭伏击。”

　　此时景怡抬手指向远处缓缓行来的草料车，轻声道：“堂姐，你看。”

　　景愉颔首上前，以赶路探亲为由，付了一钱碎钱，说动赶车老伯。三人安稳坐于松软草垛之上，随车缓缓前行。

　　和风煦暖，流云漫卷。景愉枕着双臂，悠然躺卧草堆，望着天际悠悠浮云，暖意拂面，终是缓缓闭上双眼，静待前路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