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黄沙道中》早过红海

2、惊鹊门

　　“郡主。”祁东来说了这样的两个字。顾小北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我不是郡主，我和我妈长的也不像。”她声音低沉，说道。

　　“确实，你和郡主长的不像。”

　　上阳郡主姿容华贵，仪表非凡，举手投足间家世教养可见，顾小北怎么会像呢。

　　“外边冷，进屋说吧。”祁东来引她进了芳汀楼。

　　芳汀楼一共有四十九间屋子可用来待客，他带她去了他自己的那间，那第五十间。

　　四十九间装饰华丽，第五十间狭小逼仄。

　　顾小北没想到芳汀楼的老板会住在这么小而简单的屋子里。

　　祁东来问她找他有什么事，顾小北拿出了一张破旧的粗布地图。

　　很少有人用粗布地图了，这个时候造纸业已经很发达了。

　　她用手指着地图上画着的印记。

　　“我现在在旅方，北方最大的城。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是东还是西，是更远的北方还是回南。”

　　“你母亲呢？”祁东来不关心那张地图。

　　“死了。”

　　“死了？”祁东来的眼睛一瞬间模糊了，他无法把死亡和记忆里的那个威仪万千的女孩儿联系在一起。

　　“怎么死的？”

　　“被人杀了。”

　　“是谁？”

　　“我不知道。”顾小北说起母亲的死语气无波动，脸上无波澜，好像谈的是一件最最平常的事情。

　　“你不知道？”

　　“我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她只用血在桌子上写：去旅方城，找祁东来。”

　　“她让你来找我为她报仇？”

　　“我不知道。”

　　顾小北什么都不知道，祁东来什么都问不出来。

　　“那你父亲呢？”

　　“也死了。”

　　“怎么死的？”

　　“我出生前他就死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你母亲没告诉你。”

　　“我没问，她没说。”

　　“你叫什么名字？”

　　“顾小北。”

　　“要不你留下来吧。”

　　顾小北谢绝了他的好意。

　　“看来你也不知道我该去哪，我以为母亲会让你告诉我的，没想到你也什么都不知道。”顾小北很失望。

　　“我不知道你母亲为什么让你来找我，但既然来了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你当真不留下？”

　　“当真。”

　　祁东来这才认真看了看那张地图。

　　“北方太冷了，南方又是来时的路，西边最近在打仗，要不去东边吧，东边有个路边岛，岛上有个怪老头子，武功很好，你可以拜他为师。”

　　“那个岛很远吗？”

　　“百八十里，我驾车送你去。”

　　“那好。”顾小北爽快地答应了，这让祁东来意想不到。

　　他送顾小北去了附近的一家客栈住下了，顾小北问他芳汀楼里那么多空屋子为什么不能让她住，他没说原因。

　　旅方城没什么好转的，第二天，顾小北换了身衣服，带了些吃食，还有祁东来送给她的二十两银子上路了。

　　她突然又不让祁东来送了，祁东来说给她雇个镖师她也回绝了。

　　“祁东来，我不知道你和我妈以前是什么关系，但你对我，还不错。以后山高路远，咱们有缘再相逢吧。”顾小北拱了拱手，转头骑着老马走了。

　　祁东来笑了，她这个性子，真的不像她。

　　说是东边其实是东南，天气回暖了些，顾小北骑着老马慢悠悠地走，也不管以这种速度什么时候能走到。

　　走着走着就到了一处村庄，村头一座相对来说较为宽敞的房子，一面褐红色的三角旗插在房边。上书一个大大的墨色“酒”字。

　　顾小北下了马，把马拴在了旗杆边。

　　她脚步一抬，进了屋。

　　屋子里本来热热闹闹的因为她霎时安静了下来，几伙围坐在木桌旁喝酒的人停下来看她。

　　一个红袍的小姑娘，身量不高，瘦弱得很，一指头就能戳倒。

　　“你们这有喂马的草料吗？”

　　一个正喝酒的大汉站起身：“有倒是有，就你一个人，你家里的大人呢？”

　　“我问的是草料，你问的也太多。”

　　大汉笑起来，脸上红扑扑的，许是刚才喝酒高兴了，此时倒故意说道：“你不说你家大人在哪儿，我不卖你草料。”

　　“你非要问？”

　　“非要。”

　　顾小北眯了眯眼睛，像是在打量他一样，那大汉任她打量，她快步走到离她最近的一张桌子前，一拍桌子，桌子上筷子筒里的筷子飞出来，她随手揽过两根，刺向大汉。

　　大汉避闪，而后大笑。

　　“小家伙，有些功夫在身上。大爷今天就陪你玩玩。”说着将身边的短刀拔出来，砍向了顾小北。

　　众人都看起了笑话，似乎不相信大汉能输，也不在意这样的打斗是否道德。

　　顾小北俯身避刀，而后左闪，随手拎起一把木凳来砸向大汉，大汉扬刀，木凳被短刀劈断了。

　　屋子里多是木凳木桌之类，顾小北在其间闪转腾挪，引刀避刀，最后被逼到了一个狭角内。

　　大汉的刀此时却没落下，顾小北双手撑墙，抬脚就踹，大汉用刀背抵挡，顾小北身影极快，一个跟斗在空中翻起，最终落到了大汉身后。

　　大汉好像没反应过来，顾小北伸出两根手指使劲一戳大汉的后颈，大喝一声：“你姑奶奶在这儿呢！”

　　大汉转身抡刀，又被顾小北闪开，接着左砍一刀，右砍一刀，顾小北一一躲开。

　　大汉此时冒出了热汗，他将自身衣襟解开，露出了里面穿着的银甲，室内火盆映照下，发出亮光来。

　　喝酒还穿银甲，这人真怪。

　　顾小北也解开外面穿的红袍，里面是一身简单利落的短搭。乍一看像个男孩子。

　　她手上没有任何武器，攥紧了拳头，朝着大汉挑衅似的挑挑眉。

　　大汉大喝一声，引刀就劈，如果说刚才是抱着和她玩玩的心态，那这一次用了十分力。

　　顾小北转了转身子，刀锋从她身前划过。

　　微凉。

　　她转身曲肘，一肘击向他肋骨，大汉倒退几步。

　　她揉揉胳膊。

　　大汉又抬起刀再砍，顾小北心里只想笑，左砍右砍再劈，这大汉也就这三招，要不是力气太大，她早把他打趴下了。

　　还砍是吗，那就等着吃黑拳吧，她凌空一脚，紧接着一拳打向他左眼，接着随意捋过一根筷子，眼看着要扎入那大汉右眼，就在这时，她背部中了一击。

　　顾小北瞬间气力全无，摔倒在地。

　　只见一个清雅的身影走进了屋子，而后拱了拱手，说道：“打扰大家了，我是这女孩儿兄长，给大家赔罪，这里的一切损失我来赔偿。”

　　那大汉揉着眼睛，左眼已经肿胀地睁不开了，右眼看着他。

　　“敢问这里谁是老板？”

　　“我就是。”那大汉答道。

　　“多有得罪。”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交到大汉手上，笑吟吟说道：“这是一百两银票，小妹平日就爱舞刀弄枪，可惜学艺不精，今日让大哥见笑了，我们只是来这里讨个住处，讨碗酒喝，顺便喂喂马，没有恶意。”说着，他望了地上的顾小北一眼，她早就晕过去了。

　　“那今天的切磋就到此为止，小妹的武艺实在是比不上大哥您，我们认输。”

　　那大汉见了那一百两银票，又见他这么彬彬有礼，当然愿意以和为贵，说着叫内子打扫出一间屋子来，那人俯身抱起顾小北，走向内间了。

　　顾小北是半夜才醒过来的，醒来时浑身酸痛，脑子也迷糊糊的，她敲了敲头，头就像清明了些似的。

　　她打量了这间屋子。她是躺在床上的，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这么厚的被子在她这几个月的客栈住宿经历里实属罕见。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屋子里很黑，她看到桌子旁蜷着一个什么东西。

　　走了两步，那东西突然起身，接着亮起来一道火光。

　　原来是个人，吹亮了火折子。

　　顾小北仔细看了看他，觉得他好生面熟，突然想起来，这是那个人。

　　那个手上拿着一串玉铃的人。

　　奇怪，真奇怪。他怎么会出现，我又是怎么来到这屋子里的。

　　顾小北脑子乱乱的，她昏过去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一双缝制精美的靴子。

　　对了，背后。顾小北把手伸到后头摸了摸自己的背，已经没有那种酥麻的感觉，也没有任何伤口。

　　奇怪，莫非被人点了穴？

　　那人看她迷糊的样子，笑了笑，问她：“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

　　“我要先和你道个歉，打晕你是我不对，但那种时候我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伤人。”

　　“打晕我的是你？”

　　那人点点头。

　　“我本来能赢你知道吗，你为什么捣乱？”

　　“我不能见你伤人。”

　　“我伤不伤人和你有什么关系，总归没伤你就行了，你操的哪门子闲心？”

　　“你这话说的不对，这事和我有关系。”

　　顾小北此时连打死他的心都有。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她妈管你是谁？”顾小北一屁股坐回床上。

　　“你听说过惊鹊门吗？”

　　顾小北没搭理他。

　　“寒鸦道，惊鹊门，鸣蝉院，入蝶坟。江湖上响当当的四大镇司，你也没听过？”那人吃惊极了。

　　“我听都没听过还说什么响当当？你也真好意思。”

　　“唉，看来要给你讲的太多了……”

　　“不用，我不听。”顾小北截住他的话然后一跃下了床，径直向门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问：“我马呢？”

　　“你马很好，你不用担心，你快回来，我还没说完。”

　　“不必。”

　　那人拦住她，说道：“你就不好奇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为什么一路跟着你？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对你有没有什么企图？这些你都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