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了不起了》刘子羲

35、我要回去了。 “

　　“去和张芒吃饭？”下了飞机，沈思怡拎着自己的挎包，转头问陆可。
　　“嗯。”“那行，不送你了，我联系了个客户要谈合作。”“不用我去？”“我一个人搞得定。”她挑挑眉毛，叉着腰笑起来。
　　“知道了。”陆可看看她，“张芒真的要跟我求婚吗？”“我也不知道啊，这是你们两个的事儿。”沈思怡闪开目光，先一步走向机场的出口，“我给你叫了车，大概五分钟以后到。”她低头瞥了一眼手机，挥挥手，“我先回趟生活家，不顺路，先走了啊。”
　　她没问陆可要在哪里和张芒吃饭，陆可也没说。

　　“老康。”
　　一路小跑进了办公室，沈思怡大剌剌地冲过去抱了这老头一下，“给你带了点小蛋糕，不知道你爱不爱吃。”“别给我整这一套。”老康撇嘴，“你怎么想的？当初费了这么大劲跑来上海，又要回去？你早干什么去了？”
　　沈思怡大笑着坐回沙发上：“我要让上海生活家独立，自然要回去周旋一番。”“独立？！独立？？？独……”老康差点儿没背过气去，“你要带着上海生活家独立？！人员暂且不说，资金、运作……你想怎么弄？这不是儿戏沈思怡！”
　　“我知道呀，我知道。我已经联系了几家基金，今晚就要去谈。你得相信我老康，我什么时候办砸过？”“当出版人不好吗？你要是想要机会也可以回总部高升，为什么费力不讨好？”
　　沈思怡好像笑得太久了，一张笑脸僵硬地挂着，一丝暖意也散发不出来。
　　老康只消望一眼她落寞的眼底，心里就已经了然。
　　“陆可？”“她要结婚了。”沈思怡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轻轻的、零落的。“今天张芒那小子跟她求婚，她肯定会答应的。”“她带你回来肯定不是想看你再次逃跑的。”老康低低地劝。
　　沈思怡什么都知道啊。
　　她还记得那天老康埋怨地打来电话：“你不知道你那个陆可被你惯成了什么样子！竟然威胁老梁说‘不让你回来她就不在这儿干了’！一个小小的主编，胆子倒不小。”电话这头，她只是乐，乐这只小猫也有了独当一面的底气，甚有她的风范。
　　她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她靠在陆可的肩上问陆可：“陆可，未来是什么啊？”“未来……就是彼此扶持、相互依靠，一起有个家呀。”“那我们呢？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想什么呢沈思怡。”办公室的昏暗里，陆可笑眼弯弯，“我们一直在一起呀。”
　　陆可肯定是想和她并肩作战的。只是她想跑掉了。
　　也不能全算跑掉，她默默地想，我是为了生活家独立才回去的，我还回来呢。
　　回不回来呢？其实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陆可一个人已经可以搞定上海生活家了，再不济也还有张芒。
　　“沈——”“老康，我得走了啊。”她避开老康探询的目光，拿起手机摁亮了屏幕，“到点了，得去谈合作。”
　　老康没说话，她关上门。

　　“张芒。”高跟鞋“笃笃”地敲击着地板，虚虚地掩上包间的门，陆可脱下长长的风衣搭在椅背上。
　　“来啦，快坐。”张芒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站起来给她拉开了椅子，又把刚上的果汁端到她面前。陆可扫视了一眼周围，除了桌子上一束将开未开的黄玫瑰以外，并没有她料想的那些浮夸玩意儿：花瓣、气球、鸽子……
　　她晃晃头，要是有鸽子她就直接和张芒分手，相处这么长时间总不能连自己喜欢什么害怕什么都不知道。以张芒的做派，这样低调舒缓的氛围还真不可能是求婚。不过，这样的用餐环境她很喜欢，被沈思怡抛下的烦躁和面对未知的焦虑也消散了大半。
　　这样想着，她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来，笑着问道：“点了些什么？”“应该都是你爱吃的口味。”张芒把菜单推到她面前，指点着自己所点的菜品，“我特意来这家试吃过一次了，很不错，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听着张芒这一番话，陆可翻看着菜单心里一动，几天不见，真是细心体贴了不少。她想起两个人还是同事时张芒带着她去一个破旧的大院喂流浪猫，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油嘴滑舌的男人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她蓦地还有些愧疚起来，可能她真的对他太过苛责了……
　　“都是我爱吃的。”她合上菜单，眉眼弯弯地看向张芒，“再点个西湖醋鱼吧，我记得沈思怡很喜欢吃这道菜。”
　　话出口，她嗓子眼卡了一下。张芒也一愣，很快挥手叫来服务员：“再加一个西湖醋鱼好了。”她低下头，满心凌乱：明明是和张芒吃饭怎么……
　　“她总给我推荐，我一直想吃。”陆可有些慌乱地找补了一句，张芒从容地笑着：“我也是，试试看，说不定做的很好呢。”
　　碗勺相撞，碎冰碰壁当啷响。可能“小别胜新婚”真的是对的，陆可想，这顿饭她真的很开心，这样的生活也……很好。
　　她抬头对上张芒的目光，是浓郁又不腻的笑意。她也笑起来。
　　就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张芒放下筷子，单膝跪地——
　　“陆可，嫁给我吧。”

　　狗血啊。
　　沈思怡靠在门上，轻轻叹气。她后悔出来醒酒了。
　　三秒钟之前，她还在和华川基金的贺总觥筹交错，这个男人很难对付，落座后挥手就是一句：“饭桌上不谈生意，我们喝酒！”她只好咬着牙陪对方推杯换盏。
　　“你以后只能跟我一起喝酒。”
　　陆可的话仅仅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陆可，我必须要让生活家独立，才能骄傲地逃开。
　　她不喜欢白酒，酱香型的醇厚太过粗鲁，何况是在生意场上，滚烫的灼烧里都是塑料般的冷漠。
　　她还是打算缓一缓再喝，放下筷子，她挑挑眉毛：“贺总，我出去醒醒酒，失陪了。”对面的男人早已满脸通红，闷笑着：“想不到沈大出版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倒是好酒量。”
　　她敷衍地欠欠身，然后轻轻撑了一下椅背，往外走。
　　就这样靠在包间外的墙上，她听到熟悉的声音——
　　“陆可，嫁给我吧。”

　　包间的门没关严，可能是送菜的服务员疏忽了。她双手撑着墙阻止自己继续往下滑。
　　上天好像对她太过残忍了，沈思怡想。她刻意地没有和陆可一个车，刻意地没有询问张芒在哪儿求婚，甚至把选择应酬地点的大权都交到了贺总的手上。
　　怎么他妈的，就定在了隔壁的包间呢。
　　她的脑子“嗡嗡”地响，努力调整呼吸，她屏住酒气听包间里的回应。那个她心心念念的、早就胸有成竹了的答案——
　　“好。”
　　是带着哭腔的，陆可的声音。
　　怎么哭了呢。她的手死死地扒住身后的墙，指甲划破了墙纸。
　　哦对，成楠求婚时陆可也是哭了的，肯定是因为幸福和惊喜的吧。
　　她转身扶着墙走进去：“贺总，我们接着喝。”

　　如果沈思怡此刻有透视眼，她应该能看到陆可通红的眼尾，茫然地站在包间里，只觉得眼前大雾四起。
　　“沈思怡，他不会要跟我求婚吧？”
　　“这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儿，我怎么知道。”
　　“嫁给他吧，陆可，他会对你好的。”
　　“陆可，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小可，什么时候让爸爸妈妈抱上外孙子啊？”
　　然后她说：“好。”
　　为什么要哭呢，陆可？你不是亲口说过，沈思怡的话都是正确的吗？
　　那你为什么哭啊？陆可？
　　站在包间的中央，陆可哭得大雨滂沱，桌边的那束黄玫瑰好像也被浇打得蔫了脑袋。
　　“哎陆可，陆可——”张芒慌慌地站起来，一把搂住她，“你别哭，别哭啊。”
　　看起来是精心准备过的，张芒的耳后喷了自己生日送给他的香水，雄性荷尔蒙混合着屋内的香气减弱了一些些令她不适的侵略性，她却又没来由地想起沈思怡的拥抱，瘦弱得甚至有些硌人，惯用的冷香和大白兔奶糖的甜腻缠绵出一种十分令人安心的味道。
　　“什么时候回来住啊？”
　　“我回去问问沈思怡。”
　　“好呀，我们尽快筹备筹备婚礼，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就办什么样的。”
　　“嗯。”

　　“沈思怡，我回来了。”摁开密码锁，陆可却看见屋里一片漆黑。
　　“还没回来啊……”她自语，打开灯，脱下高跟鞋，开始收拾起屋子，左等右等还是等不来沈思怡。真不知道谁是不着家的女人，她百无聊赖，想了想打开了电视，选了一部早已看过的老片子——
　　《卡萨布兰卡》。
　　“真是该死，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的酒馆，她却偏偏走进了我的！”译制的中文腔别扭而生硬，陆可却并没有感到太过不适。她鼓着腮，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缘分真的是很离谱啊，她想。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锁开的声响，沈思怡回来了。
　　“沈——”“陆可。”门口的沈思怡有些晃，她按下暂停，跑过去扶住她，皱皱眉：“你又喝酒了？”沈思怡“嘿嘿”地笑：“没有鬼混，去谈合作来着，拉到好~~~大一笔资金。”沈思怡比划着，顺手把一束黄玫瑰怼进了陆可怀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一棵棵蓬勃极了。“应酬的饭店桌子上摆着，我看着好看，送走了人就自己去买了一束，最后一束哦。”
　　沈思怡兴致高涨得不正常，话也多：“我进店的时候快要关门了，本来这束花有点蔫了，我不打算买了来着，结果店家叫住我，把这束黄玫瑰从头到尾泡进了水里，拿出来以后你猜怎么着？就精神了！”
　　她躲开陆可搀扶的双手，瘫进沙发里：“哟，《卡萨布兰卡》？正好是——”“喝了。”陆可细长的手指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推过来，她很听话地接着，“咕嘟咕嘟”，一滴都没剩。
　　“他跟我说：‘姑娘，要振作呀！’”沈思怡一向高挑的眉梢耷拉下来。“沈思怡……”
　　“张芒求婚了，你答应了吧？”沈思怡猛地转头盯着陆可，眼睛出奇的亮，妖冶的泪痣在眼底晃呀晃，晃花了陆可的眼。
　　“搬回去吧，准备准备婚礼。”她看着陆可为难的样子别过头来，“我也要搬走了。”嘴角苦涩地翘起，隐藏了颓意。
　　“沈思怡你什么意思？”陆可反应不过来。“我要回去，回伦敦。”沈思怡一直重复着，好像怕她听不懂一样，“我要回去了。”
　　她用的是“回去”。
　　陆可觉得自己的良心喂了狗，话说出口又被沈思怡堵了回去：“我是为了生活家独立才回去的，资金拉到了，还要和总部周旋的。放心，你的婚礼我一定会来的。”她打趣地眨眨眼。“睡啦。”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瞥了一眼电视屏幕，突然夸张地抱住自己的脑袋：“真是该死，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的酒馆，她却偏偏走进了我的！”陆可一语不发地看着她的表演，生动的表情、鲜活的手势、熟悉的耍宝，怎么让她感觉这么难过呢。
　　“晚安陆可。”没有收获惯常的笑声，沈思怡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她很快恢复了冷静的样子，拉开自己的屋门，“早点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拿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