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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侍寝的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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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西边的山顶挂着一角斜阳。
从皇城外向紫天宫的长长甬道两侧已点燃灯火,橘红色明光直通向那处被改作东宫的精巧宫殿,走近这里,空气都变得活泼了不少。今日紫天宫仿佛要有什么大事发生,甬道中杂草枯叶都被清扫干净,宫灯换了新的灯芯,比往日明亮了许多。
酉时已至,宫门远远地打开,一顶鲜红色的软轿被四个壮实的太监抬着,走向紫天宫的方向。
在皇宫中,四乘的轿子并不算什么尊贵的待遇,尤其这种大晚上以软轿送入宫中的人。几位路过的宫人垂手站在墙根让开道路,软轿行过,他们彼此间交换了一个暧昧而猜疑的眼神。
“慢。”轿中有人轻声说道,却是个男人的声音。
软轿在路中停了下来,一只肤色苍白的手掀开轿帘伸向窗外,厚重的深红色华服盖在手背上。那细长的手指忽而一转,熟练地从袖中拈出一枚锋利的刃片,夹在指缝中一抹,两滴鲜血从指尖滚落下来。
血珠并未滴在地上,而是于半空中散成血雾,倏而消失不见。
仿佛轿边有什么东西将那些鲜血抢食殆尽。
“走吧。”
软轿继续移动了起来。
在秦钺的眼里,皇宫的幽暗之处总会不时浮出一团团暗灰色模糊不明的影子,是那些已死的无名魂灵,即使是凡眼看不到这些,过多的阴魂依旧会使附近的人感到沮丧和伤感。
那些东西虽有怨,却聚不成魂魄,秦钺只需要几滴血,或是烧一把纸钱,就能将他们打发回鬼道去。
尤其是太子周影焕所在的紫天宫,秦钺希望这里干干净净,远离那些扰人美梦的东西。
寝殿中,周影焕却一无所知,她盘腿坐在书案前的太师椅上,用双手撑着头,还在发愁明日如何应答太傅布置下的难题。
一杯参茶被小心放到了桌边。
“拿走,我不爱喝这些苦东西!”周影焕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内外侍奉的宫人们却安静地退走了。
“打扰太子殿下了。”细长的手指捏起杯子,不动声色地将参茶泼在地上。
周影焕闻声一愣,猛然扭过头来,寝殿中熏烟弥散,门前细碎的珠帘下,一人身穿深红色的宽大长袍,黑发垂在身后,安静地伏跪在入口,姿态优雅而谦卑。
“小钺!”周影焕跳下椅子,跑向门前,“你怎么这时……”
周影焕止了声,面前秦钺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施了一层铅粉,以胭脂描画眉目与面颊,原本无甚血色的面孔,看上去竟有些娇美。
“小焕已尊为太子,一切仪礼规制当如男儿,自然不可如嫄公主一般嫁入他人门府。”秦钺在周影焕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我身份贫微,欲与你相好,也只可如此了。”
“你要当我的太子妃吗?”周影焕仰起头看他,紧张又期待地攥紧秦钺的衣襟。
秦钺微微摇了摇头,月光斜照入寝殿,他颀长的身躯将周影焕娇小的身子笼罩在阴影里:“我只是,陛下送与太子殿下侍寝的美人。”
寝殿中熏烟的香气愈发浓郁,袅袅从熏炉中燃起。
三炷高香插入香炉,浓重的檀木香味从灰烬中飘散在祠堂中。
泠皓终究是客,上过香后,他就被一个小丫鬟引到了花园去。前厅后的花园十分的冷清,泠皓觉得,似乎是整个云府都比以前冷清了许多,以至于他无需多么专注,就能将前厅中的一举一动听得分明。
记忆中的云府是人声鼎沸的,会有各种来往的买卖人、蚕农、织户,来办事托关系的,还有官府方面来的人——而现在府里这些人没有了,下人杂役也少了几成。
云府是典型的徽州样式的建筑,布局典雅,青瓦白墙,几重院子绕着一个天井。不同之处在于厅堂外有一个巨大的花园,花园中砌了小池塘,细柳垂堤,清风拂动的时候别有风情。
水面上架起回廊水榭,回廊尽头是个亭子。
他此时正坐在亭子里,一整块白纱将亭子罩住,泠皓便仿佛淹没在了烟雨水雾之中。
他与云梓辰结识在白鹿洞书院。当时杭州大疫,泠皓的母亲和妹妹都因瘟疫而死,他自己也大病一场,险些丧命。病好后,泠涅便安排泠皓外出游学,实则是散心,了却心中伤痛。在这种机缘下结识的云梓辰,泠皓天然地将丧亲之痛寄托在了云梓辰身上。
在他心里,云梓辰如同是自己的弟弟,是需要保护和规导的人。
兴许是凉夜让泠皓冷静了些许,他回想起白日所做的事情,迟疑自己是否做得正确。他一怒之下追上了云家蓬船,将那下人踢下水去给云梓辰解气,如此离谱的事情,放在往日,泠皓是决然做不出来的。
但这样一来,是否也让云家再难容得下这个人。
泠皓明明记得,云梓辰初出江南时,与家中关系还没有这么紧绷,起码云家下人们还是对他好声好气的。为何主母一死,便如此人走茶凉,连带小儿子都视如仇敌了呢?
忽然,前院祠堂中传来一阵桌椅相撞的声响,泠皓心里一惊,便要跑去看看,可远处回廊上,云梓辰的大哥云梓央却举着一把素伞缓步走来。
亭外果真下起了大雨。
“这一年,舍弟多谢泠公子提携了。”云梓央撩开白纱步入亭中,“小辰长大了,刚在祠堂上,他死活不肯承认,是你把我的狗仆人踢下水的。”
“我要去看看他!”
“你还担心舍弟打架吃亏吗?”云梓央笑了笑。云家七位兄弟都长得很像,都是瘦高个子,身穿儒雅的白色衣衫,长了副朗月清风的好相貌。只是大哥云梓央年长云梓辰近三十岁,常年的商旅让他的面容憔悴与劳碌。
“云家打算如何处置他?”泠皓警惕地问道。
“先五十板子,然后逐出家谱罢了。”
泠皓一下子抓住云梓央的衣领:“你在说一遍?”
“逐出家谱。”
“前面那句!你们云家的板子是能打死人的!”
“你听……”云梓央嘘了一声。
泠皓倾耳,前院一串匆忙的脚步奔向门口,渐渐消失远去,那是武将官靴才会发出的声音,他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云家的信在皇城驿馆被落下了,没有送到崇爵手上,他这才耽搁了些时日,又不是崇爵自己的错,你们就这么讨厌他,非要将他生生赶出家门吗?”
“泠公子知道吗,云家为何以这素白为家色?”
“为何?”泠皓不知为何会有此问。
“大仇已十八年未报,此乃我们的父丧!” 云梓央说着,眼睛里竟是无尽的恨意。
泠皓竟是被他吓得倒退一步。
“幸好,小辰从未参与过家中生意,今后的云家,便再无此人。”云梓央将手中的纸伞交给泠皓,“你去找他吧。”
窗外雄鸡唱晓,但天色还是漆黑,仿佛人间万物都陷入一场沉睡不醒的长夜。
寝殿中的红烛泣泪,垂下来焦黑卷曲的蜡花,焰尖摇曳,屋中的一切也暗沉沉变得模糊起来。秦钺从床上慢慢坐起来,撑着头发呆,他上半身赤着,黑发散开披在胸膛上,像是冰雪雕成的一尊无暇的塑像——习武之人身上大多会有些伤疤,但他的身上却毫无受过伤的痕迹。
他低头伸手去抚摸床内侧周影焕熟睡的侧脸,她俯趴在柔软的床褥上,眉头轻颦,但嘴角还带着笑意,泛出酡红的颜色。秦钺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腰,从扔在床下的外衣衣袖中摸出一片极薄的刃片。
刃片是长圆形的,薄如毫发,一圈全部开了刃,是他最趁手的暗器。他用右手指尖夹住刀片,咬住牙齿,猛然将其深深楔入自己左侧的胸膛上。这一下使了内力,刃片全部末了进去,但是伤口极细,只有很少一点血,缓缓从伤口流了下来。
秦钺五官狰狞,拱起后背大口喘着气,颤抖着伸出左手,蘸着胸口的血,在周影焕滑嫩的脊背上,歪歪扭扭地画上了三道竖杠。
接下来,那三道鲜红的血迹渐渐渗入皮肤中,消失不见。
周影焕睡得极熟,并未被惊醒,只是轻声呢喃了一下,不知是在怎样奇妙的梦中。
泠皓是在城外一处渡口找到的云梓辰,他正抱着母亲的灵牌,缩在一棵大树下打着寒战。
长长的柳枝贴到堤岸上,风无力将它拂动,喑哑的嘶鸣声,召来了早起时饥饿的鸟雀。及近天明,风消雨霁,码头点起一盏盏昏黄的风灯,渔夫们又将带着鱼鹰子晨起捕鱼,日复一日。
鄱阳湖上又是一日朝霞满天。
泠皓陪云梓辰在豫章城又待了一天,云梓辰便要回到长安去,泠皓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在渡口分别,一人向北,一人往西。
云梓辰从泠家什么也没带出来,只有自己母亲的牌位,辰母下葬得极为仓促,停灵还未超过三日,他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两年后。
“……白雪及海际,灵草北坪生。……胡尘蔽晓月,勤王据杭城。……冷水点秦塞,曳尾耀繁星。……双鲤非贵种,单影过渭东。……”
“别念了!”鸿审帝一声怒喝,一旁举着奏折的安公公立刻跪到地上。
御书房中只有他们两人。
在两人面前巨大的龙书案上,整齐摆放着近百支团扇,团扇做工精致,所用白绢亦是良品,扇面以精湛的技法刺绣了美人、花鸟、山水等物,造型各有不同。但唯一共同的一点,就是每把团扇的背面,都有一句五言诗,这一共九十六把团扇合在一起,竟然能组成一首完成的长诗。
这诗歌语焉不详,但鸿审帝却像是读懂了它们在诉说着什么。
“朕有什么错!朕用他们几个人,换了大昼朝堂二十年太平!他们、他们是何人,竟想为那几人,毁朕的一国!”鸿审帝愤怒中带了些恐惧,他指着那些精美的团扇,气得浑身抖如筛糠一般。
安公公见此,急忙撂下折子,上前为鸿审帝抚着胸口:“陛下,您可别动怒,依奴才讲呀,这么些扇子呢,能有几户人家把他们收集齐了呀,就算集齐这百来把扇子,他们也未必看得懂呀……”
鸿审帝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从桌上拿起奏折:“这些是谁送来的?”
“回陛下,是兰翎卫指挥知事、章子烨送来的,但他也不知来处,只说某日一早,便有人将它们放在了兰翎卫所的门口。”
“这是同一批?产自何处?”
“回、回……”
“说!”
“这些不是同一批,但已经陆续售卖一年多了……好像是、是那个云家……”
鸿审帝愣了一下,他仿佛见着了鬼,扭身看着铺满了整面书案的团扇,突然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喷涌在团扇的扇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