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三章 千万红粉祈雨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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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秀女——君黛进殿！”
“宣秀女——聂晴欢进殿！”
“宣秀女——易桑若进殿！”
“宣秀女——姬梦萱进殿！”
“宣秀女——林紫韶进殿！”
……
一百名新晋秀女，被分成五人一批，依次入殿选试。
入宫一月，规矩礼仪学的全了，终于是盼来了这殿选的一日，心情紧张之际自然不乏兴奋。
按律例，上身的素白秀女衫子是必须的，下身的纱罗宫裙则依据个人颜色喜好挑选，发式以清秀素雅为主，簪钗也不可超越银器的范畴。
上殿的秀女容色各异，但俱是谨小慎微，屏息凝神。缓缓站定了脚步，前途未卜的五位佳丽低垂着头，袅袅婷婷行稽首大礼，齐声恭敬道，“诸位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而殿上之人，仅几步之遥，便天上地下，俯视着秀女们的眼神或柔和或挑剔，但任何一道目光，都足以决定这些雏燕们的未来和命运。
端坐当中的是雍贵妃，右首的是赵惠妃，左首则是祁连淑妃，而一年前贬谪冷宫的丽妃梅弄影，自然不可能坐在这里。
赵惠妃之下，依次是延芮夫人俞氏、华妃梁氏；祁连淑妃之后则是绮鸢夫人南宫氏、律妃栗氏。如此之多的主位娘娘们到场，自然是为了择选出更好的佳丽，因为这是睿熙帝丧了淳妃之后的大选，新秀能否令吾皇展颜，全在于精挑细选了。
“秀女君黛上前。”总管事太监福寿全宣道。
君黛小心翼翼上前，再一屈膝，眉眼间掩饰住了期待的光彩，“民女君黛拜见娘娘。”
雍贵妃轻一颔首，“免礼罢，抬头让本宫瞧瞧。”接着眯起丹凤目似是细细端详了君黛面容，浅笑道，“君太师的千金果真不同凡花，气度高雅，不知君秀女闺阁之中都习些什么技艺？”
君黛清声答，“回娘娘，民女在家中不敢懈怠，琴棋书画、歌舞诗书都粗通一二。”
雍贵妃与赵惠妃相视一笑，“好一个‘粗通一二’！君秀女学识广博……”复又转首望向聂晴欢，目光摇曳，似乎忆起了先日伊的拜谒，饶有兴趣地问道，“那聂秀女又是何处出身？”
聂晴欢急忙上前，屈膝答道，“回娘娘，民女聂氏晴欢是扬州人氏，家父乃从二品副将，督居江南。”
雍贵妃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是将门之女，难怪直言不讳，性子甚直爽，却不知聂秀女闺中都习些什么，是习棍棒多过诗书罢？”
聂晴欢连忙垂首恭谨，“回娘娘，晴欢虽是武官女儿，但自幼家教森严，不让民女舞刀弄枪，只严训女红针线，研习女训女诫等书。”
雍贵妃不置可否，淡淡开口，“如此，那聂秀女亦是大家闺秀温淑娴静了。”
聂晴欢正屏息凝神等待雍贵妃发话考察，不想对方却毫无此意，只淡淡转向易桑若，“易秀女，汝家世为何？此番入宫选秀，是抱着何种心思？”
易桑若上前一步，施施然一个屈膝礼，淡声答，“回娘娘，民女易氏出身从二品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家，入宫是奉了圣诏，是为大颛女子的责任与荣耀，不求显达，只愿安守本分，做好天子女眷便是。”
雍贵妃轻笑一声，“不求显达？安分守己？每一个进宫的秀女都这么说，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进了这宫墙，便由不得你不争了……”
桑若不知贵妃何意，只垂首立着并不敢贸然答话。
雍贵妃稍一沉吟，再问梦萱，“姬秀女似乎与易秀女交往甚深，汝却是何家女儿？”
梦萱闻言，笑靥如花，轻盈上前，屈膝一礼，“回娘娘的话，民女梦萱与易姐姐是自幼玩伴，家父是正二品户部侍郎。”
雍贵妃继而问林紫韶道，“林秀女家中何人在朝为官？”
林紫韶不敢怠慢，轻挪莲足，盈盈屈膝，恭谨道，“回娘娘，民女林氏家中乃是父亲当朝为官，担正二品江南总督。”
待秀女们的身世询问完毕，赵惠妃宣布即刻起考察秀女才情，命各秀女施展最为拿手的才艺，当堂献上。
君黛略一思索，择了琴，一旁侍婢呈上了祁连淑妃的名琴焦尾，由君黛抚于其上。轻拢慢拈抹复挑，一曲《高山流水》在其指下宛若飞流迭瀑，时而激越时而婉转，闭目听来，只觉高山、流水、黄莺、鹂鸟、小溪、山花渐次盛放眼前，清幽空远，倒秉承了高山流水的真韵。
殿上诸妃均嘴角含笑，凝神听之，一曲终了，雍贵妃首先微合掌心，赞，“不愧是君太师培养长大的千金，琴艺至精啊。”
君黛笑着，双手将焦尾琴奉还了侍女，递交给淑妃。
接着聂晴欢呈上的是丹青一幅，牡丹苑亭，百花齐放，驻笔、藏锋、顿笔、回锋皆收放得恰到好处，亦博了一片好评。
继而轮到易桑若。桑若上前一步，福身轻声道，“民女不才，欲当堂绣一幅苏绣于众位娘娘过目。”
雍贵妃露出微带兴趣的表情，“哦？苏绣名满天下，易秀女倒是兰心蕙质。”
取了绣线并及锦帛、绣针，桑若不慌不忙坐定，开始了飞针走线。
梦萱在一旁看着，水灵眸子里却微微闪过一丝不解。
而她也没有太多犹疑的时间，听从贵妃的吩咐，献上了一曲霓裳羽衣舞。梦萱自幼贪玩，若要她吟诗作对、品茗弹琴实在是难为了她，偏巧只有这声色舞蹈合了她的心思。
起舞，翩跹，一身平凡秀女宫装在她轻摇款摆之下宛如羽衣蝶翅，无风亦飘然如沙，即便高傲如雍贵妃亦眯起了双眼被其翩翩之姿吸引住了。
也许唯有“太液波翻,霓裳舞罢,断魂流水”一句足以形容，雍贵妃回头笑觑祁连淑妃，“看来有人继承了盈充媛衣钵了。”
淑妃有几分苍白病容却不掩天香国色的脸庞微微泛起一抹浅笑，却并未答话。
雍贵妃讨了个没趣，眼神猛地闪过一丝凌厉，然而立时用笑容掩饰了，继续欣赏起梦萱的舞蹈来。
一支舞毕，梦萱面泛潮红，微有些娇喘，却不掩藏面上的自信与喜悦，向殿上人施礼道，“娘娘，梦萱献丑。”
雍贵妃面带赞许，“姬秀女舞姿翩翩，尽态极妍，不愧霓裳羽衣的美名了。”
又向恭候了多时的林紫韶问道，“那么林秀女准备了什么才艺一展身手呢？”
林紫韶清眸流转，柔声答，“回娘娘，紫韶不善娱人一道，只愿以陋诗一首，聊表敬意。”
雍贵妃颔首，“林秀女便请做来一首七律罢，”转头顾了四周，像是得了主意，“不若就以形容在场诸位娘娘为内容，限一炷香内完成。”
林紫韶得命，依言抬首小心瞧了一遍诸位娘娘的特点，心中已有了句子，但不好锋芒太露，只装作思索吟对状，待到一炷香功夫过去，方才恭谨奏道，“回娘娘，紫韶不才，勉强赋得七律一首，不知能否合娘娘心意。”
即吟道，“鸾凤清鸣双悠游，采撷汀芷寄伊瘦。
花卿并辔挽素络，茱萸遍插玉绮楼。
芮光朝发烨琼姿，司空籁律妙人奏。
华彩烁烁悦君颜，娥皇女英顾圣忧。”
林紫韶知晓诸位娘娘的名讳，一首七律嵌入了几位娘娘的芳名，意境却也喜气，并未僭越，格律严谨而又不过分出彩，不夺了娘娘们的才气。
雍贵妃淡笑抚掌，“林秀女此诗，虽不是绝佳留芳，却也是闺阁难得了。”
紫韶心知娘娘是真心愉悦，低首，“谢娘娘夸奖。”
桑若的绣却也绣好了，雍贵妃的视线被牵引过去。绢白的绸子，三尺宽五尺长，以青、碧、翠、绿、墨各阶绿色绣出了一片绿叶，素丽万端，藤叶、梧桐、荷叶、长春、蔷薇藤，各色各样的绿叶，巧夺天工恍若真物，运针之巧妙精细令人叹为观止。
雍贵妃微微一怔，问道，“为何只见绿叶，不见鲜花？”
桑若不慌不忙，敛声答曰，“民女自知在诸位娘娘面前，任何花朵都无法匹敌娘娘的颜色，不论如何都只是愚拙俗物，由是便擅自弃了那些凡俗之花，只好绣些绿叶用以衬托娘娘的花容月貌，望娘娘勿要见怪。”
雍贵妃面上露出妖娆的笑意，“易秀女倒是别出心裁，这番话本宫听来倒很受用……这绿叶亦彰显了绣工了得。”目光却隐约不定，面前这秀女，若说是伶俐乖巧，倒也暗藏锋芒；若论巧言声色，却又沉稳持重。
这等女子，最是难以驾驭，然则一旦为己所用，必是能有一番作为！当前不若暗中观察，几番试探，如若不能拉拢，便只有毁了，以绝后患！
打定了这般主意，雍贵妃艳如牡丹的脸上露出了雍容华贵的笑意……
“宣秀女——窦蔻儿进殿！”
“宣秀女——冷飒歌进殿！”
“宣秀女——李雯禾进殿！”
“宣秀女——董莹进殿！”
“宣秀女——欧阳如贝进殿！”
冷飒歌进殿的瞬间，雍贵妃并及在场诸位娘娘就知道，这样的红颜祸水，断不得留她争宠辇前。
海公公的话没有夸张，聂晴欢的担心也并非虚言。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这样只在传闻中出现的描述，如今，真真正正出现在眼前了。
雍贵妃暗暗握紧了粉拳。
本宫出生入死拼斗十几年，方才有了今日地位，凭你一张妖女般的脸，就要撼动本宫的地位？
虑起睿熙帝继位至今十四载仍空悬的宸妃之位——仅次于皇后位列四妃之上，超越了品级的妃位，久经风雨的雍贵妃也不禁微生凉意。
冷飒歌，怪便怪，你生了这样一副妖女容颜，让你不容于凡花之中吧……
“储秀宫秀女听旨——”
三日后，储秀宫的殿前，密密麻麻跪了一百佳丽，心怀忐忑地等待着对于自己命运的诏封。
“正一品太师君无杰嫡孙女君黛，端谨知仪，德令淑惠，特册封庶四品德仪，赐号‘定’，赐居华藻宫偏殿福仪馆。”
君黛低垂着头，却难掩眼神中的得意欣喜。秀女初封德仪，这可是极为罕见的，除却秀女本身极获娘娘们赏识之外，也只有一品大员的后裔才可获此殊荣。
“正二品户部侍郎姬玄理嫡幺女姬梦萱，灵动娇俏，纯真温婉，册封从六品贵人，赐居钟粹宫附殿虹遥筑。”
“从二品副将聂冲庶女聂晴欢，聪颖淑敏，秀外慧中，册封从六品贵人，赐居淑景宫附殿问月轩。”
聂晴欢的眼眸中阴冷一闪即逝，然而立刻便被感恩的眼神取代。
“从二品翰林院掌院学士嫡长女易桑若，贞娴淑静，兰心蕙质，册封正六品良媛，赐居钟粹宫附殿静衍榭。”
桑若心中暗叹了一声。如此，在众人之前，却又无君黛那般身世庇护，想必是要受众矢之的之苦了。是娘娘抬爱？脑海里闪过雍贵妃艳丽的脸庞，不，她不过是让我一人出头，想看看我究竟有何能耐周旋于嫉妒与羡慕之中，自保全身。
“正二品江南总督林知海庶女林紫韶，锦心绣口，淑怡幽静，册封正六品良娣，赐居泠约宫附殿青书阁。”
瞧不见紫韶面上的表情，只觉伊云淡风轻，依旧柔婉如前。
“正三品顺天府府尹李永廷内侄李雯禾，柔婉可人，谦恭顺德，册封庶六品良人，赐居澜照宫附殿芍露居。”
“正四品河南知府窦清嫡幺女窦蔻儿，娇憨恭顺，天真怡然，册封庶六品美人，赐居玉芙宫附殿祺灵阁。”
“正五品吏部郎中孔殷嫡次女孔小娓，贞静澍婉，册封正七品宝林，赐居玉昭宫附殿善水居。”
“从三品协领宁云飞嫡四女宁妍妆，温婉大方，德才兼备，册封庶六品才人，赐居淑景宫附殿凝墨轩。”
………
冗长的名单念了下去，最后终于到了冷飒歌的封位，只听公公用嘶哑而又阴厉的声音喊出：“从四品轻车都尉冷翼嫡独女冷飒歌，娆丽淡静，册封正九品御女，采“漪容”号，赐居清漪宫暖阁冰罂轩。”
低着的脸上神色各异。君黛露出了半遮半掩的喜悦得意，聂晴欢则微微闪烁了眼神，而姬梦萱则难以掩饰惊诧，甚至略微侧头望了一眼桑若，但立时被桑若示意了回去。
易桑若的心底疑虑更深。这便是后宫么？生杀予夺都在高位手中，任他一句便决定人生？
然，冷飒歌的结局已是教训。
姑且不论其才情如何，单是这绝世姿容，便可平步青云，如何会只得一个小小御女！
桑若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对冷飒歌的同情，但继而又被无可奈何取代。
这便是一个警戒……娘娘们要抹煞的人，便不会有上升的机会。那清漪宫自从初春淳妃殁了后，便一直冷冷清清，睿熙帝为避免睹物思人牵扯伤情，也已不再踏足伊人殿。
往日淳妃便是清冷的性子，居于清漪宫的妃嫔本就不多，之后，更是多方打点纷纷牵出清漪宫，即便此次秀女册封，东西十二宫封遍，也没有一人赐居在清漪宫……
这般，是要禁绝她得宠的门路么？
不及多想，获了册封的众秀女谢恩，领旨，起身。转身散去，唯有人群中那道一眼可辨的绝美身影，依然清冷如昔，全没有丝毫动摇。
收拾了个人物品，领了新宫装与内廷赏赐，便要各奔东西迁居新处。梦萱颇有几分不舍几天来结识的姐妹，一一道别着，相约日后常常走动来往。桑若的眼底却泛着一丝悲悯，再次见面，怕这些一时姐妹都要成为仇敌了罢？
携了物什，正出了储秀宫门，便见宫道上那抹风华绝代的身影正被几人围着，桑若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正想回避，但对殿试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好奇牵动了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往那边靠近，梦萱自是喜欢热闹，忙不迭地小跑过去。
为首的正是君黛，德仪品级方能梳理的发式一丝不苟，簪上了明丽照人的珠钗翠钿，一袭茜色软缎纱裙更是华美非凡。此刻伊美艳的脸庞上隽满了悠然自得的神情，聂晴欢站在她身后，逆着光，瞧不见她的表情。
“有些人呐，徒有其表，不过是绣花枕头，但是这后宫并非市井，不是光有了美貌就可以的，德才缺一不可，若是家教欠缺，才情不够，也空费了一张漂亮脸蛋！”
冷飒歌冷丽如冰的容颜没有丝毫变色，眼神清冽如初，并不答话，只淡淡等着君黛发泄完心中怨艾。
君黛却全无停止的意思，竟自翻起了冷飒歌的物品。“你瞧，正九品的赏赐就是这么一根玉簪，还有这样一条发带！”她回首向聂晴欢笑了笑，“这样的东西，在君府就是下人也看不上的！”
飒歌泠泠开口，“定德仪说话间请注意分寸，这样是说，皇宫后院的东西，不如德仪家中下人所用之物了？”
君黛一时无话，怨恨地瞪着冷飒歌，但对方不卑不亢，微颔着玉首，眼神空灵。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君黛也忌惮过于张扬，恨恨白了飒歌一眼，转身扬长而去了。
窦蔻儿瞧见君黛跋扈的身影远去，方才走近冷飒歌，犹豫着开口问道，“飒歌姐姐，殿试那日你明明将娘娘们的问话答的很好，贵妃娘娘几个苛刻的问题你也回答的天衣无缝，你那一曲箜篌奏的连淑妃娘娘都落泪了，为何却只封了九品漪容？蔻儿为你不平！”
冷飒歌回眸望了蔻儿一眼，见伊眼中俱是真心愤懑的神色，终于绽了一抹嫣然笑意，一望只觉倾国。
“并不是答的好与不好，这副皮囊，其实亦是一种妨碍，碍了主位们的眼，蔻儿你，不懂么？”
蔻儿眼里一瞬间涌出恍若受惊小鹿的无助，继而低下头去沉默不语，一旁李雯禾拉住了她，往前面走去了，丢给冷飒歌一道暗含着幸灾乐祸的眼神。
飒歌并不在意，只悄然将被君黛拨乱了的物品理好，迎面对上易桑若的眼神，凝视一瞬，淡淡一笑。
仿佛得了个友好的暗示，桑若走近一步，轻声道，“冷姑娘，据说清漪宫那边冷清孤寂，你在那里居住，千万小心，平日如若寂寞了，不妨到姐妹处走走。”
梦萱展颜笑道，“对啊对啊，冷姐姐这样才貌的，梦萱欢迎都来不及呢，一定要常来看我们啊！”
飒歌浅笑颔首，转身离去了。
桑若望着那道清冷的背影，心里总好像压了点什么，闷闷地说不出来，总感觉，那抹冷丽的白色，并非空有其貌、冷漠出尘那么简单。
但在梦萱拉扯之下，又只得收回了目光，向相反的西宫钟粹宫行去。
此行是险是喜，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就是迈出的第一步，绝对不是轻松容易的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三章 千万红粉祈雨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