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歌苓

71、走，去成作 雪谷使者离

　　雪谷使者离开的消息不算大，却也传遍了整个京都。
　　一大早，梦惊鸿刚下朝回了四辅宫，殿外的宫人便急匆匆地来报：“陛下，王大人求见。”话还未毕，一道身影便已冲了进来，正是王清衡，只见他身着一身官服，显然是下了朝就赶过来的，一旁的宫人还未开口，王清衡便已行了一礼，直接问道：“陛下，圣女呢？”梦惊鸿自看他冲进来，便知道他的意图，便直接道：“雪谷圣女，自是跟着雪谷的使团离开了，怎么，这也要我与你说吗？”“陛下，”王清衡死死盯着主位上端坐的人：“陛下知道，我想问的是谁。”听此，梦惊鸿心中郁郁，他也没有心情在这里和王清衡谈话，干脆摆摆手，王清衡便被殿外走进来的侍卫架着胳膊抬了出去，王清衡面容冷得可怕，眼中已有些疯狂，大喊道：“陛下，您就这么让她走了吗？”四辅宫殿内本就人少，再加上他这么一喊，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梦惊鸿正在批奏折的手猛地一顿，低声道：“停下。”
　　侍卫马上将王清衡松开了，宫人在一旁等着他说话，梦惊鸿面上没什么神情，只是冷冷道：“王清衡殿前失仪，拖下去，打二十板子。”旁边的宫人身子一抖，王清衡是王氏一族的嫡长子，如此做派只怕会让王氏不快，他悄悄看着梦惊鸿的脸色，却也不敢开口劝说，倒是王清衡没有说什么，直接跪下行了一礼后出去领罚了，梦惊鸿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只是心中越发的空。
　　这一边，待叶禹岚醒来时，已是一大早了，她环顾四周，先摸上了腰间的宣光，宣光还在，她便放了心，起身走至正殿，便看到宋靖容坐在那里，见她出来了，宋靖容面上自是多了些愉悦之色，开口道：“今日我们便走，启程回成作。”叶禹岚看着他，神情慢慢严肃起来：“宋靖容，你知道我不会跟你走的。”“熙明，这已由不得你了。”宋靖容气定神闲，将手中茶盏拿起轻酌一口，蹙了眉，又将茶盏放下：“这茶有些凉了。”话音刚落，一个宫人便过来恭敬的将茶盏端走，没一会又换了盏新的上来，宋靖容接着道：“昨日我说你的血契已解，但却没有详细与你说，这确是能够解开，只不过，你需得跟我回成作一趟。”宋靖容起身，眼睛直直看着她：“待到了成作，才能真正解开。”
　　叶禹岚错愕：“那你昨日跟我说的是什么，是屁话吗？”“自然不是。”宋靖容似是很不习惯叶禹岚吐出这样的粗话来，下意识蹙眉，回答道：“每当月圆之夜，雪谷谷主便会催动秘法，若你与叶知秋不在雪谷之内，自身便会被反噬，而我与他的交易，则能确保你在雪谷之外不受反噬，但这秘法确实还是存在的。”
　　宋靖容看着她，叶禹岚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斟酌考虑，顿了顿，又补充道：“熙明，你与我回成作的事，梦惊鸿也是知晓的。”“什么？”若刚刚叶禹岚还只是挣扎不定，现在便是震惊不已：“梦惊鸿他知道？”宋靖容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便点了点头：“所以这两天，他知道我在这里，也没有想过来找我吗？”叶禹岚忽然笑了出来，身子不由得后退了两步，宋靖容见着她的模样，也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默了一瞬才答道：“我不知道。”
　　他骗了她。
　　叶禹岚没再开口，却是闭上眼，极缓慢的摇头。
　　“我不信。”她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没见到他人，我不会信，宋靖容。”叶禹岚望向他：“我会跟你去成作，但在走之前，我要见他一面。”宋靖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不禁蹙起眉：“马上便要启程了，况且，我并不知晓他现在在何处。”他要拦住她，不能让她见。
　　叶禹岚本就对他说的话有所怀疑，见宋靖容拦住自己，便冷笑一声道：“你心虚了？”她心中希望宋靖容在对她说谎，宋靖容顿了顿，才叹了口气：“去吧。”
　　实在不行，他便把她绑回成作去。
　　叶禹岚眼睛一凝，马上反身出了大殿，以极其利落的身手翻上屋顶，确定了四辅宫的位置后便飞速赶去，她刚一上屋顶，便被暗处藏着的惊鸿楼侍卫察觉到，马上去向梦惊鸿禀报。
　　“陛下。”侍卫直接出现在正殿中，他半跪在梦惊鸿身前：“陛下，我们在凌云殿四周看见了圣女。”梦惊鸿原本执着笔的手一颤，一滴墨汁滴在刚批好的奏折上，他知道宋靖容骗了他，叶禹岚还在宫中，他顿了顿，便摆摆手，侍卫退下后，梦惊鸿低着头，喃喃道：“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他与叶禹岚终究要有一次正式的道别。
　　叶禹岚直接使轻功进了正殿，殿中宫人已尽数退下，此时，唯余他们二人，叶禹岚停住脚，看着上边坐着的人，直接道：“你过来。”梦惊鸿没有开口，只是顺从的起身，从主位上走了下来，在离叶禹岚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我竟不知，自己与陛下疏离到了这种地步。”叶禹岚看着他的动作，心中怒意更盛，也更加惧怕宋靖容刚刚对她说的话，她往前走了两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小，叶禹岚抬眼看他，两人便四目相对。
　　“你知不知道我要与宋靖容去成作的事情？”叶禹岚开口问道，心已绷成了一条线，说实话，梦惊鸿现在的眼睛平淡得让她有些害怕，她甚至不敢听他的回答。
　　时间过去了一瞬，又像过去了许久。
　　“我知道，”梦惊鸿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对此事丝毫不关心一般：“我还知道，你瞒着我的，雪谷的一些事情。”话音落下，叶禹岚面色已然惨白，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宋靖容在街市上将你劫走的事，我也是知道的。”梦惊鸿不紧不慢的补充道，他面色如常，可双手在衣袖下已经紧紧握拳，他的唇苍白，慢慢开口：“岚岚，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叶禹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哽住了，她脑中混沌得很，过了许久才颤声问道：“为什么？”
　　此话一出，叶禹岚忽然想到了一个场景。
　　那是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第一次在四辅宫中发现了那个密道，也看见一整个密室的国师画像，那时，她的脑中忽然出现了真正的熙明公主与梦惊鸿的对话。
　　那熙明公主的神情也是如她现在一般，喊出与她刚刚同样的话：“为什么？”
　　那当时的梦惊鸿是怎么回答的呢？他轻轻拭去熙明公主脸上的泪，温和道：“是你太单纯，你想的我从未想过。”
　　想了这许多，也不过是一瞬的时间，叶禹岚原本带着泪的神情稍稍变了变，变得有些复杂。
　　说到底，她还是没有彻底的信任过梦惊鸿，仅凭借宋靖容的一面之词，加上从前的回忆，她在心中便已将梦惊鸿放到了一个不正确的位置上，只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而已。
　　叶禹岚抽了抽鼻子，将已流下的泪拭去，眼中清明了不少，只是喉咙还哽得厉害，她咳了几声，才低低开口道：“罢了，你不必说了，没有说的必要了。”梦惊鸿唇颤了颤，想要说些什么，却仍没有开口，两人便这样默了片刻，梦惊鸿忽然道：“你身上的血契，需要成作的东西才能解开，所以这一趟，非去不可。”
　　叶禹岚默默听着，没有答话。
　　梦惊鸿继续道：“待血契一事完结，那时，你便完全自由，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吧，若想回寒渊，便回来，若不想，这天下的名川河流，够你一生流连忘返了。”他说话时的神情仍是与平常一样，叶禹岚紧紧盯着他，却没有看出任何异常来，梦惊鸿说罢，转身便往主位上走，一步都没有停顿，叶禹岚看着他的背影，今日，他穿了一身蔚蓝色的常服，从前常散着的发也梳了起来，在头顶戴了纯金的冠，冠间插着一支青金石的簪子，叶禹岚看着这样的他，忽然觉得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并不像看上去这样近，无论自己是熙明还是叶禹岚，梦惊鸿都一直陪在身边，可两人之间却如同隔着一道沟壑一般无法真正靠近。
　　“梦惊鸿。”叶禹岚开口唤他，声音却莫名其妙的温柔了许多，梦惊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静静等着她的话，“我爱你，真的，我从未像爱你一般爱过任何人。”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叶家，梦惊鸿都是最特殊的那个：“只要你开口，我便留下来。”
　　话毕，她看着眼前的男子，他仍停着，只不过并没有更多的动作，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叶禹岚原本沉沉的心终于轻了，原本存在的悲痛，疑惑，恼怒，不可置信以及希冀，在梦惊鸿的沉默中通通消散。
　　“我走了。”叶禹岚轻轻笑了一声，眼中又有了光，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光并不是他给的，她转身，极潇洒的向殿门走去，走到门槛前又停住了，她回头看，梦惊鸿仍在那里站着，她不由得开口道：“从前见多了你穿白衣的样子，没想到你穿蔚蓝色的衣服也好看。”说罢，她再没停顿，离开了正殿，宫人们见她出来，都一一向她行礼，叶禹岚自是轻快的离开了四辅宫，向凌云殿走去，走到殿门口，宋靖容一行人已经整装完毕，见她回来了，宋靖容眼睛不由得睁大，好看的眉挑了挑，问道：“你…”“走，去成作。”叶禹岚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直接让宫人牵了匹马过来，她翻身上马，一甩缰绳，健壮的马匹马上一声嘶鸣，在宫中狂奔起来，宋靖容马上骑马跟上她，两人很快便出了后宫，到了宣政殿前，离宫门口越来越近。
　　宋靖容看着骑在马上的叶禹岚，觉得这女子与之前认识的熙明似有些不太一样，眼前的女子张扬明丽，像成作草原上桀骜不驯的鹰，眼看着要出宫门，他不由得开口道：“熙明，不回头看看吗？”“看什么，我的路在前方。”叶禹岚笑，没有丝毫犹豫，骑马出了宫门，宋靖容慢她一步，却回头看了一眼。
　　宣政殿前，有个人在那里站着。
　　那人穿了一身蔚蓝色。
　　梦惊鸿看着她离开，面上没什么神情，只是两行清泪已经极快的流了下来，他望望天空，没有开口。
　　我心知宋靖容带你去成作一事定有玄机，他的话半真半假，我从未真正相信，但让我放你离开的原因除了你身上的血契，便是我自己。
　　叶禹岚，我爱你这件事，我从不怀疑，只是世界之大，凭你的性子，不可能永远陪我待在这尔虞我诈的皇宫里，十年前的你已经向我证明，我能做的，便是让你离开，离开这个地方，去哪里都好，只要你高兴，去哪里都行，我已经被拴在了这深宫之中，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而你既能离开，便不要回来了。
　　梦惊鸿抬手，向宫外的方向虚虚抓了一把，像是握住了什么，又像是没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