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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天地不 ...

  •   参与试炼的重任移交给了伏夷峰。
      摩云长老继续捋着长须,从容吟诵经史,弟子们边复诵边运行术法,一派祥和安宁。
      黎峰弟子们更是一如往常锄田煎药,不问世事。
      相比之下,伏夷峰上鸡飞狗跳,热闹非常。议事厅的风铃比石崖上的撞钟声响得还要勤垦。
      其余两峰的长老宁舍同僚不舍爱徒,不约而同告假,忙着提前赶完授课的进度,好让弟子们安安心心观摩今年的试炼。这安抚伏夷长老的重担,便落在了掌门和掌剑长老身上。
      可林欢澄自从迟来一次后,似乎觉得有趣,有时风铃响动不久便翩然落座,有时李曳恭送完长老大驾又等候许久才看见对面山尖远远飘来一个人影。
      今日亦是如此。
      除了偶尔过招的时候,近来只有在这半山腰上才能见人一面。
      李曳坐在檐下看晴蓝天色里云山重重,腹诽这人一大早便要缺席。
      从来都是他来去自由不受拘束,如今有这样望穿秋水的时候,难说不是造物捉弄。
      李曳撇了根草叶去戳风铃上的悬下的琉璃片。草叶柔软,碰到琉璃片就弯折起来,他就丢了再撇一根新的去戳,不厌其烦地站起蹲下,琉璃片始终寂静无声。
      “人走了。”
      李曳一惊,手指不防触上冰凉的琉璃,缠绕琉璃的丝线带动了上方的盖顶,风铃开始响动。
      李曳“诶”了一声,只好又去扶风铃的顶盖,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林欢澄静静看着一向游刃有余的男人手忙脚乱,忍不住开了口:“没有灌注灵力,风铃声音传不远的。”
      李曳松开手,如梦初醒。
      林欢澄略过他怔忪神色,微微贴着门框,眼睛去看远处山光。
      李曳笑了,“那可未必。我手劲儿挺大,再摇一会儿,这四周可站不下那么多人。”
      林欢澄没接话,跟着笑了笑。
      一向正襟危坐的人难得有了疲态,李曳侧过头看她浅淡神色,懒得猜测她又是为什么忙得一夜未眠。
      他不问,她却问。
      “今日是为什么事?”
      李曳指指林欢澄,“这事怪你。”
      林欢澄好脾气地问道:“怎么讲?”
      清瘦一个人立在门边,看着是一幅摇摇欲坠的样子,偏偏还眉眼带笑和你说话。
      李曳哪还有心情讲这老长一串故事,“今天什么事都别问,回去睡一觉。你只需知道,欠我一个小小人情。”
      哪有人大白天睡觉?
      林欢澄没反驳,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眼神闪动了一下,“李曳,我可以多欠一个吗?”
      李曳立刻点头,“好说。”
      他答应的太干脆,倒让林欢澄微微皱眉。
      李曳笑着拿草叶丢她,“你这是什么表情?我答应了不好么?”
      “好得很。”
      ……
      李曳翻看着手里的物件,“好得很。”
      金质的令牌正面镌刻“长风”两个字,背面镂空雕着的是外方山的云海山川,和古书上记载别无二致。
      李曳举起令牌,问花音:“这是什么?”
      音姑娘摸摸下巴,李曳这厮俊是俊,但总冒傻气不是个办法。
      “掌门令牌……你不认字吗?”
      李曳把令牌举的更高了一些,“这是什么玩意儿?”
      音姑娘神色复杂,“你听不见吗?用不用我找黎峰来给你看看?”
      李曳把一头鸡窝抓成稻草,又把稻草抓成鸡窝,“掌门令牌为什么给我?”
      音姑娘扶额,开始第四遍复述:“我路过天辰阁,看到门开着,就走进去。掌门大人在里面喝茶,我问她怎么今天有空,她说等会儿就没空了。我问为什么,她说她要闭关。我问闭关多久,她说不一定。我问她闭关了那么多活儿谁干,她掏出这个让我交给你。我就一路走啊走走到你这,看你在睡觉,就用符纸在你房间里放了个炮仗。”
      李曳呼出一口气,“花音,咱们山上一直这么办事吗?”
      音姑娘思索了一下,“在你回来之前,她做事很有章法的。”
      音姑娘越想越对,用力点头肯定了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她是受你的启发,所以想一出是一出。”
      李曳从额前的乱发里扒拉出来自己一双桃花眼,眨巴几下,“花音,她是不是有点疯了。”
      花音难得与他意见一致,“我觉得有点儿。”
      令牌在谁手上,谁便是掌门。这规矩实在简单明了。
      于是李曳被迫兢兢业业起来。
      长风仙门一应事物都极有条理,倒比他想象中简单许多。遇到复杂一些的事情,他随口问问众人从前是如何处置的,便能找到旧例。
      头疼的是仙盟往来的书信,绢的纸的绸缎的,混着不同的灵力如春日落花一样纷飞来。
      问上次信中附上的旧籍其母本的第三卷是否能再随信附上?
      这哪找得到,放一边容后再议。
      问林掌门是否一切安好?
      她逍遥得很。
      问非仙盟中人能否参与今年试炼?
      章程早已发布能不能看仔细点?能!能!能!再不赶紧交名册就不能了!
      李曳丢开那张青蛙折纸,又抽回来,仔细看了一遍落款。
      那些看过的信件也重看了一遍落款。
      这些并非仙盟之中的门派。
      仙盟之外的修行人,也会和她互通书信的么?
      李曳揉揉眉心,心头一动。
      仙盟中人总说不问来处,可为首的几大仙门个个如俗世的高门望族,端着一幅骄矜姿态。
      她倒好,稳坐仙门之首,没学会玩弄权术,偏要夙夜惟寅。
      原来不止有点疯,还…心思澄澈,难怪她总有忙不完的事。
      难怪他心动如斯。
      ……
      几年前,青帝认了主。他痛饮达旦,乘兴归山。从问心石一路爬到前山,全然不觉夏日炎炎。
      四处无人,李曳揉揉眼睛,发觉只有礼殿人头攒动。
      他捏个诀飞过去,堪堪隔着许多生面孔站在外缘。
      高台上石柱环立,围坐的人太远,看不清容貌,只看衣着打扮,仙盟耆老大约齐坐于此。
      可站立正中的,居然是只白鹤。
      李曳思索一下,就猜测出七八分来。
      修行传道不分贵贱,只讲究清净根源。所以对修行之人而言,交友、收徒都是美谈。
      可你也不能收个妖怪当徒弟吧?
      你德高望重也不行啊!
      楚夫人醉心术法,人情世故一概不理,常年带着一个关门徒弟自由来去,这便不可能开山立派,遑论归入仙盟。
      可她修为之深厚,无人能知晓。按照仙盟论资排辈的惯例,她几乎与当日的林风掌门相当,仙盟又只得把她高高捧起。
      只因为她在闭关时不慎被天雷惊扰,破了结界,被这鹤妖所救,便结下师徒之谊。
      愿意拜入她门下的何止千百,哪一个都比这鹤妖更有些来历,楚夫人虽不会张扬此事,到底不知被哪个有心人传出风声。
      于是众说纷纭,争执不下的不过两种:
      有说修行之人以降妖除恶为任,此举本末倒置;
      有说善缘难求,鹤妖一心向道是好事。
      传着传着,更有些师兄妹争宠的闲言碎语。从风流韵事到险恶人心,不堪入耳。
      只听说仙盟有意开诚布公裁定此事,不想吃瓜吃到自己家门口来。
      李曳实在觉得有趣,越发听的认真。
      琉璃拱顶造得精细,高台上人声响动,他都听得清楚。
      有个素衫女子正问:“鹤云,修行之人多以除恶为任,故而并非全然不染纤尘。只是,泱泱仙门,绝不容滥杀无辜之徒。”
      那小鹤妖一抖翅膀,化成个少女模样,声音含怯,语气却很坚定:“我从没有杀过人!不,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那素衫女子喟叹一声,“鹤云、鹤云……人世有句话叫做‘空口无凭’,你只说自己从未伤害过旁人,可愿让我验证分明?”
      灼灼目光之中,鹤云仰头答道:“我愿意。”
      “好。”
      立刻有人大张旗鼓地去取仙盟里珍藏的伏羲纸来。
      李曳给那个“哒哒哒”把双腿当成马蹄子使的小童子让了个地方,心头偷笑。
      仙门之中争议的是人妖殊途的伦常,被这素衫女子三言两语轻轻拨弄成了一出程门立雪。
      小童子“哒哒哒”跑回来,高举着伏羲纸穿过人海,一路捧上高台。
      那素衫女子捻着伏羲纸,夸了那小童子一声,而后泼了盏茶水凝成水刃,在众目睽睽下捅向了鹤云的心脏!
      白鹤凄鸣一声,回归了原形,哀哀跪坐高台,看着好不可怜。
      在场有些心软的修士,纷纷叹着气抹起眼泪来。
      那素衫女子不为所动,拔出沾了鹤云心头血的刃尖在伏羲纸上快速写动起来,不多时,伏羲纸上字字泛起金光。
      “无名者道,弟子鹤云以精血投问,若有凌虐无辜,甘得天人共戮。”
      素衫女子扶起维持不了人形的小鹤妖,一步步走向旁边静坐不言的楚夫人。
      “伏羲纸上无虚言,恭贺楚夫人再得爱徒。”
      人群里小小的雀跃起来。
      凡人总有一番救风尘的美意,如今高台上正是识于微时相顾相惜,偏偏不是青春少艾,是修行人最尊崇的师徒之谊。
      教人如何不为所动!
      李曳暗暗想,仙盟人心不一,这番玲珑心思不知是哪门哪派的手笔。
      有人也作此想,正不合时宜地在问:“可这伏羲纸只是问了从前事,若是日后鹤……云,鹤云做出不义之举,又该如何?”
      素衫女子侧首向发问的人笑道:“那便是在座诸位与我的另一桩公务了。”
      高台一时笑声频频,公案至此了结,朝贺的撞钟声适时随清风一道飘摇过来。
      人群四散,李曳逆着人流,想跟随那素衫女子的踪迹去一探究竟,不防被自家长老敲了狗头。
      伏夷长老瞪着眼睛,“大白天的你鬼鬼祟祟,成什么样子!”
      李曳从长老拳头下灵活绕开,“事情紧急,回见!”
      李曳跑出几步,人还是跟丢了。
      好在方才有片刻两人隔的不远,让他嗅到了一股松柏清香,他动动鼻子,循香追去,果然在石崖的半坡上看到了那个身影和楚家师徒。
      李曳捻了诀就近攀上崖边的古树,熟门熟路趴在树梢听人墙角。
      楚夫人面带笑意,鹤云站立一旁也是满脸喜色,“你生性温和纯良,只是出身徒遭闲人非议。祸福相倚,今后你可以光明正大说是我徒弟。鹤云,快上前去拜谢恩人。”
      素衫女子背对着古树,“鹤云不谙世事,何必如此多礼。天地包罗万象,不会容不下一只白鹤,我不过顺应天地而为。”
      楚夫人尤有担忧,“你一向不偏不倚,今日这苦肉计虽然顺利,日后有人回味过来,未必不会议论长短,说你包庇纵容,我心里总过意不去。”
      素衫女子一派淡然,“天地亦容得下世人议论。”
      楚夫人欲言又止,拱手道“既如此,再会。”
      素衫女子还了礼,“再会。”
      李曳偷听半晌,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
      她生就一双圆亮杏眼,偏偏眉羽丰浓,衬得人多了几分英气。
      她看过来了!
      李曳彻底慌了神。她气度淡然,即便此刻察觉到有人慌乱不堪时无意暴露的气息,拂袖扬风也是闲雅自若的神色。
      这样明媚的容貌和出尘的气度,完全肖似一对故去多时的伉俪,如今只可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她不是应该在闭关吗!
      李曳被她袖风扫过跌落古树,丢盔弃甲躺在初绿枝桠里。
      林欢澄看着灰头土脸的李曳,微微有些诧异,“哥?”
      李曳记不清那日自己是怎么逃下山的。
      他满心慌乱地进城,一头钻进间门庭若市的客栈,往带路的小二怀里扔了个鼓胀钱袋,从进了房间起,便喝下数不清的酒。
      他不敢醒着。
      最初在高台下对人略带挑剔的腹诽是出于欣赏,事了之后还要暗中跟随时,便全然是不自觉地心动。
      可烈酒喝了一坛又一坛,半梦半醒里,又会听见她喊哥。
      偏偏是她。
      偏偏不能是她。
      李曳实在数不清到底醉了几日,某天睁开眼就看到黎峰长老神色复杂地站在客房里。
      李曳头疼欲裂,捂起眼睛当没看到,缩回被子里装睡。
      黎峰长老静静道,“李曳,你知道修行之人也有饮酒过量不治身亡的么。”
      良久,李曳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知道。”
      黎峰长老原本也是路过探望,正巧碰上这小子发疯。听见想要的回答便不再多言,放下几瓶特制的解酒药就离开了。
      李曳翻过身又睡了一大觉,醒来便冲到桌边把那几个玲珑剔透的小瓶子打开,一股脑灌下去,然后在过激的药力下冲进净室大吐了一通。
      他叫来热水洗了个干净,换了身舒爽衣衫,趁着夜色回了外方山。
      石崖寂静一如往昔,李曳悄无声息溜进诫堂。
      烛火把一座座牌位映出暖黄光晕,李曳跪坐在蒲团上,一如从前无数个日日夜夜,倚在师父身边聆听教诲,旁边围坐的是笑容和蔼的师兄师姐。
      持诫长老察觉到有人夜访,提着一盏灯步入诫堂。
      一向顽劣的孩子少见的端坐,手却颤抖着去探正中的牌位,那里镌刻着他最最尊崇的人的名姓。
      “李无咎?”
      李曳充耳不闻,继续试图去抚摸牌位。
      持诫长老心头一颤,丢开灯盏去拍李曳肩膀,“无咎,你怎么了?”
      李曳茫然地扭过头。
      他怎么了?
      他命悬一线的时候被一对夫妇救出魔窟,他们不在意他无名出身,教他读书识字,领他修行悟道。名为师徒,受到的实实在在是父母的疼爱。
      他先人一步占尽好处,又要抑制不住心动,肖想人家幼失怙持的女儿?
      李曳抬起头,固执地去看宽大帽檐里那双幽深眼睛,几乎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
      持诫长老摁住颤栗的青年,抬手去抚他发顶。李曳无助地扶住那双手臂,任由这位长辈探查分明。
      良久,持诫长老轻叹一声,擦干了李曳脸上的泪痕。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诫堂。
      李曳受了数遍清心咒,被夜风一吹,心思终于清明了几分。
      竹舍里,持诫长老正在烹茶,李曳抬起头,忽然发觉月色如水,正照在身上。
      ……
      李曳把那几张因为不耐烦揉皱的信纸一一耐心抚平,惊异于这几载光阴逝去,他竟然有了勇气把那想起。
      屋外忽然狂风大作,片刻后归于寂静。
      外方山的结界都系在闭关那位身上,结界异动,看来有人修为进益颇多。
      李曳摸着下巴,心想不知她会不会突然破开境界,一步登仙。
      被人盼望一步登仙的林欢澄此时正在做半夜闯进花家寨的匪徒。
      花音对自己笔下的词句满意至极,正在工整誊抄,一扭头看到个修长身影逼近桌案。
      “妈呀!”
      笔尖滴落的墨汁晕开素净稿纸,音姑娘举起笔,几乎戳上林欢澄鼻尖。
      “你不是在闭关吗!”
      林掌门轻咳一声,“嗯,出来休息一下。”
      音姑娘一百个不信,“我修为低,你别骗我。闭关是可以中断的吗?”
      修为低就好说了,林掌门眨眨眼,“可以。”
      “那掌门大人,何故夜半到访啊?”
      林欢澄想了想,轻声道:“近日天气异常,夜里不要出门。”
      音姑娘欲哭无泪,“我能上哪去?”
      林欢澄愈发认真起来,“不要出门。”
      花音把人往外推,“闭关中断是不是不太好啊?你快点回山洞,这点小事你传个音就行……”
      二人各说各话,直至两日后……
      爆炸声冲破天际,随之而来的是漫天狂风。
      伏夷长老率先提剑踏出伏夷峰,大喝道:“何人敢在我长风仙门造次!”
      他气势汹汹,御剑的金光更是一触即发的架势,诸峰的弟子们揉着眼睛纷纷跟着扎起架子,排成防御的阵法。
      摩云长老与黎峰长老分头探查,只有花音在屋里拍起大腿,“原来她不让我出门是因为我修为低!”
      李曳步履匆匆往后山跑,众人各有各的忙法。
      “长风门人何在?”
      女声悠悠响起,在萧萧风声里显得格外安定。
      众人应道:“在。”
      “传我令:就地结护山阵法,未见天光,不得擅停。”
      “是!”
      阵法落成,围绕整座外方山凝成八卦屏障,阵法上空隐隐浮着金光,那是外方山的结界。
      雷火坠破夜幕,逼近结界上空,却不是众人预料的那般砸下,而是被另一道天雷击中,两道天雷在半空相撞,迸发出巨大的声响,外方山上一时亮如白昼!
      碎裂的火光飞快掉落,砰砰砸在结界上,而后一道冷冽光芒冲破了屏障与结界,围住了掉落的火光。
      外方山落雨片刻,雨霁天明。
      众人收了阵法,看晓山微青,如在梦中。
      “一切如常,一切如常。”摩云长老捋着长须挥散众人。
      看人群四散开,伏夷长老终于小声喊出来:“好好的闭着关,怎么把天雷招来了,还招了两回!”
      摩云长老笑道:“你我修行多年,还不知道天雷从何而来吗?待会儿要恭贺掌门两回了。”
      伏夷长老摇摇头,“都是被李曳带的没了正形!突破境界一向都是提前打算,她闭口不言,让人措手不及!好在这天雷没有伤到山下的村落,不然真是罪过。”
      黎峰长老适时插了一句,“她又不是第一回挨雷劈,你看那阵法外面的结界动都没动,掌门大概是想让孩子们涨涨见识,伏夷长老啊,莫要挂怀。一道去后山向掌门道贺吧!”
      寒潭边上多了个大坑,长老们走近大坑,细看四周。草木被雷劈成黑炭,坑底躺着一个脏猴。
      “你不是说没事吗!”
      伏夷长老推开黎峰长老,一心冲向坑底。
      黎峰长老和摩云长老对视一眼,默契地把人拽住。
      闷头往坑底冲的人不止一个。
      李曳平常走路懒懒散散,这会儿像有人往他身上点了炮仗,正一溜烟往巨坑深处跑。
      “不必过来了……”林欢澄捂住脸,“我还活着,多谢挂念。”
      “喏,都说了没事吧。”黎峰长老一副了然神色。
      摩云长老笑道:“时辰尚早啊,还能小睡片刻,走走走……”
      伏夷长老被一左一右架走,留下李曳,只当没听到,噔噔噔跑到人跟前。
      她生得白净,此时浑身尘土,显得颊边那一点干净的地方更是白玉一般剔透。
      林掌门悄悄翻身,背对着来人,“不是说不必过来了……我困了,躺一会儿就走。”
      李曳仰面躺进尘土里,双手枕在后脑勺上,“我也困,一起躺一会儿。”
      林欢澄不作声。
      “你这人情欠的真大。每日书信那么多,大概比皇帝的奏章还多……我一天里大半时间都要用来回信,连饭堂都没时间去了……”
      林欢澄悠悠开口,“我也觉得很多。我也真的去皇宫看过,内侍们两人合力才能抱动那高高的一摞……我看罢回来觉得也不算什么了。”
      李曳一滞,挤出一句,“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有些人闲得很,山上多长一根仙草都要写那么长一封书信和你说。要不把他直接招来咱们山上,就去黎峰待着,天天都有数不清的仙草要种!”
      “你知道天辰阁的书籍有多少吗?我在里面几乎走迷路了,要不是我记性好,哪里找的到那么薄一本小册子给人寄出去!”
      李曳看着无云晴空,忽然温声道:“你很好,你实在太好。我一开始是想装模作样地去书架前走一圈,然后回信说典籍太多,不好翻找的,可是……”
      可是我站在林立书册前,发觉每一本都编了序写了注,哪本是母本,哪本是后人注解,都安放妥当,一目了然。于是我取到了信中所求的那一册,珍重封装,不敢浪费你的心思。
      李曳去推推林欢澄肩膀,“别躲,不就是弄脏了衣裳,有什么好害羞的,等会儿洗洗又是一条好汉。”
      林欢澄头埋得更深,“我是真的很困。”
      “那也别在这睡!”
      林欢澄想想也是,却不立刻动身。她让李曳等在原地,自己跑进不远的山洞里,片刻后抱着个泥封贴红纸的小坛子跑出来,示意李曳跟上。
      李曳自然从善如流,也无心打趣她白日饮酒。
      两个人没回书阁,先去了六断轩。
      林欢澄梳洗好又隔空取了一身新衣换上,施施然坐在廊下,任李曳斟酒。
      她举着杯,神色如常,李曳敏锐的察觉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松弛。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自由了。”
      李曳一饮而尽,才问:“怎么说?”
      林欢澄阖着眼,“母亲离去的时候,我听到她传音给我,让我不要下山。”
      李曳眉头紧皱,“你从未对我说起。”
      林欢澄摇摇头,“我那时太过年幼,根本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随着时移世异,渐渐便淡忘了。直到我第一次离家……”
      李曳会意,是那次仙盟试炼。
      “我划出结界时,是有十足把握对付应龙的。可在凝神聚力时,心口竟然剧痛无比,神识像被万千虫蚁咬噬,根本无力出手,只能凭本能还击。我原以为是应龙魔气太重,影响了我的神智。直到你带我回家,距离外方山越近,我神智就愈发清醒,我才想起母亲的告诫。”
      李曳记得他也曾几次邀请过她下山小聚,都被推脱过去。
      原来不是不想。
      “可是这一切的都无从查证,我只能翻看仙门百年经史、典籍记载,以期找到原因。与此同时,我暗中离山数次……渐渐得到了结论:方圆百里,下山不能超过七日,百里之外,下山不能超过三日。近年随着修为进益,寻常符咒术法都不能影响我分毫,那剩下的几种便很容易分辨了。”
      林欢澄指指心口,“母亲有云游四海的阅历,我翻阅她生平纪事,发现她也不曾离山超过七日。于是我想到,血脉是最最玄妙的咒术,外方山上或许有什么东西,让她不得不以血为誓,这才困住了她,也困住了我。”
      李曳彻底沉默下来,晃着杯中酒。
      “我找了很久,山上的每一寸土地,我都想挖开看个究竟。可外方山太大了,我只好用些特殊的方法。”
      李曳拿酒杯和她的碰一碰,“比如用药压制灵力。”
      林欢澄点点头。
      “在常平村的时候我担心的要命,生怕一扭头你就倒下了,哪曾想是因为这个。”
      林欢澄笑笑,先他一步仰头把酒一饮而尽,算作抱歉,“当时还未找到原由,问黎峰长老取药时也未曾向他透露。好在我运气不错,花音帮我记录了天气,在外那几日,寒潭附近狂风不止。我便想起初次仙盟试炼后你带我回山,也听说后山起了大风。”
      林欢澄抬手,一点白光闪烁后,莹白掌心躺着半张焦黑的伏羲纸。
      李曳捧着那张纸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就因为这破玩意儿。”
      林欢澄收起残纸,也笑道:“是啊,就因为这薄薄一张纸。”
      纸上只言片语,写着初代掌门林风在历劫时,以心头血为祭,以身躯为结界,立誓不远离外方山,以此保周围万千流民平安,若有违背则甘愿领受天雷滚滚,万箭穿心。
      分明是一片赤诚纯善,偏偏天道无情,困住血脉相连的几代女子,让她们不能自在行走于世间。
      李曳感慨道:“所以天雷劈了三次,你只进益两重境界。”
      林欢澄道:“正是。”
      她仰头看天。
      “天地不仁,所以才公允。第一重破境时我怕外方山结界太厚它找不到,特意躺下来等着。又在第二重破境时把这张纸挖出来撕碎。果然,它就要劈死我。”
      于是天雷对天雷,在外方山头炸了烟花。
      李曳失笑,“这‘天打雷劈’对你来说还真是个好词。你离登仙是不是只有一步之遥了?”
      林欢澄摇头,“半步。”
      李曳语调明快起来,“那半步差在哪儿了?”
      林欢澄扬眉,“秘密。”
      她垂下眼睫,“所以李曳,我致力修复旧籍并非全无私心,我没有那么好。”
      李曳不看她,举着那个小酒坛端详,“这酒哪来的。”
      林欢澄想了想,“在山洞附近树林里挖出来的,大约是前人埋下,有些年头了。我挖到一坛,就藏到山洞里去。”
      李曳脑袋晕晕,往后一仰倒在廊下,“陈年烈酒,咱俩不会醒来就是三年后了吧。”
      林欢澄品着酒香,笑意更深,“难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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