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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关雎 文盲学渣小 ...

  •   在地煞山庄的日子过得一日仿佛比前一日更快,岁月时光悄没声溜进我的骨头缝里,不打招呼地就把身量拉长了数寸,浑然不觉已是两年后的春季。
      不知是沈天庶把我藏得极好,还是我压根不爱与生人接触,两年过去,这名义上的八庄主仍然只长在自己那处院子里,天不亮去找沈天庶习诗书,而后便是回自己住处整日练武。对山庄的大部分人来说,我都还只是某号查无此人的空气,更何况是对于这茫茫江湖。
      吕润仍然时常如梦给我指点,将他毕生所悟的武功绝学尽数传授给了我。我自觉功法已然几近大成,现如今纵使是谷天显和童天仰两人一起上,在我手下也难说能过百招。但吕润却总说我只是流于皮毛,尚不能触及肌理,就更休要提精髓。“至刚至柔,至善至恶,至阴至阳”他在梦里曾说,只有领悟完这三层,我才算真能到达通透境界。
      这老头得道升仙,不食人间烟火,每一言每一语都玄乎得很,我着实无心去琢磨他这三对反义词,当务之急是横亘在我和沈天庶之间的诡异气氛,那种突如其来的气血翻涌、心跳加速已经愈发地真切可感和日渐频繁。

      又是一日将近破晓,沈天庶的寝殿里点着一盏孤灯,我歪歪扭扭地委顿在桌案前,活似一个漏了气的不倒翁。一手撑腮,一手举着《诗经》,拖泥带水地朗诵着:“关关谁鸟,在河之洲。幼兆叔女,君子好求。参(can)差(cha)行菜,左右流之。幼兆叔女,宿。。。吾。。。语。。。”“怎么,卡住读不下去了?见字念一半都不好使了吗?”沈天庶坐在一旁自己跟自己下棋,见我不往下读,打趣地问。
      我把书往桌上一扔:“这个真的太难了!那么好些字,笔画那么多,我怎么可能都认识啊!”我虽然武学进步极快,但文课上脑子里装的面粉糊糊简直足够整个地煞山庄好几万张嘴吃它个仨俩月,我用了一整多才堪堪学完“三千百”,近日方开始碰一丁点的四书五经。
      我不愿温书,欠着身去看他下棋:“天庶哥哥,你的武功绝学不是叫‘棋步’嘛,到底是怎么使的,能不能也让薇儿开开眼,哪天和薇儿比试一下呗?”“不行。”沈天庶落下一子,斩钉截铁地把我话堵了回去,“问了这么多次,还没死心?”自从三个月前一对二打赢了谷天显和童天仰,我就一直在软磨硬泡地找机会想和沈天庶打一架。
      “怎么就不行嘛。”我干脆一屁股坐在他的棋盘上,毁了这一盘残局。沈天庶无奈地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蒌:“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打架不。。。”“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我直接把他想说的这句话接了过来然后反驳道,“可是这不一样,你不是也默许我和谷天显童天仰比武嘛,怎么到了自己就不答应?”我见他的表情不为所动,小声咕哝了一句:“是不是输不起。。。”
      沈天庶瞪了一下眼睛,抬手又戳我脑门:“胡闹,薇儿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但可能这句多少有点伤自尊的话他心底还是在意的,他沉吟了片刻,“罢了,你若是今天把这首诗好好学会,就答应你。”我兴奋地跳了起来:“真的吗?”然后一个侧滚翻坐回刚刚背书的蒲团上,把书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挺直腰板,“那我马上就背!”沈天庶笑着摇了摇头,一颗颗捡起来被我弄乱的棋子重新布棋局了。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当我一字不差地把诗在他面前背完,都已经是当天傍晚了。
      早上我把《诗经》拿回自己屋,如坐针毡地背了一整天,才把这首又拗口字又生的《关雎》背完,我兴冲冲地找沈天庶去检查功课的时候,刚赶上下属找他有要事汇报,隐隐听到什么“段九娘”什么“缠丝”,都是我从来没听说过的人和物。我没有放在心上,满脑子只在一遍一遍掰着手指头默背着这首诗,生怕在他屋外等候的片刻功夫就把备好的功课全忘了。
      等那些手下一走,我马上翻窗进屋,一股脑地把整首诗像泼水一样哗啦啦全倒了出来。沈天庶似乎是被刚才手下汇报的事情弄得心情极好,微笑着听我背,等我背完了,轻轻拍了拍我头:“背得好,但其中意思薇儿可理解了?”
      我以为他要抵赖,双手抱在胸前不满地撇嘴:“天庶哥哥只说背会,没说需要理解。反正。。。就是一个人在河里的小岛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还弹琴吹笛子、敲锣打鼓捞野菜的故事。”沈天庶绷不住笑出了声:“这诗让我们薇儿解释得果然十分精彩。”我拉着他不由分说就往后院空地走:“诗我也背了,反正你不许赖账。”
      沈天庶被我缠得没办法,只好接受了我得挑战。我二人相对着站定,我把芒星扔在一边,从怀里掏出另外一把刀来,这是刚刚背完诗从他屋里顺出来的,故作老成地行了个比武之前的作揖礼:“我换一把,芒星削铁如泥,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沈天庶摇头笑了下,像是在感慨我的迷之自信:“薇儿随意。”
      利刃出鞘,我心里对这一战已经期待许久,此刻是急不可待,跃跃欲试。沈天庶倒是十分平静,轻声说了一句:“来吧,薇儿。”
      我托着刀向他跑去,挥刀就砍,他用铁手挡住,铁器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力量极大,我另一只手赶紧抵在刀背上,不然很难撑住。与任何一个武功上乘的成年男子过招,我几乎都还是只能凭灵活和速度,耐心等待对方的破绽。童天仰急功好胜、谷天显瞻前顾后,我只要等,他们自然会有弱点暴露无遗。但是沈天庶。。。稳得就像一座山。
      我几十上百次寻求从各个角度攻击,但是最后都被化解。我没能像往常一样冷静观察对手心态变化,自己内心反而已经是快要崩了。“薇儿,心无旁骛,自己不要乱。”沈天庶轻声提醒了我一句,同时铁拳带着烈风就朝我打来。我一个下腰闪过,刀抵着他得铁拳就势一个空翻,抬脚踢在他的小腹上。沈天庶一个闷哼,向后退了两步。我稳稳落地,昂起头看着他:“不用你提醒我。”沈天庶捂了一下伤处,欣慰地点点头:“很好,再来。”
      沈天庶的进攻竟比刚刚更加猛烈,仿佛方才是他故意放水才让我拿了一血。我也更不敢懈怠,尽量平复好自己开始有点急躁的心情,专注于眼前的一招一式。这一架打得足够久,我而后即便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能再突破他的防线。虽然此刻若是外人看来,是顶级高手过招互不相让,沈天庶对我看似也像足够积极地全力而战,但实则他是留了分寸的,每次总会在我即将顶不住的时刻收手放过,再重新出招。
      “我输就我输,天庶哥哥何必让我?”我一边向着他挥出一刀,一边说道。沈天庶没有回答,用铁拳扛住我的刀,我想用另一只手给他一个肘击,他却闪到了我身后,左手推住我的手肘,我整个人被他钳制在他身前。此刻两个人又贴得极近,因长久的战斗而急促的呼吸交错着,那种这两年来我跟他相处时偶尔涌上心头的感觉此刻又席卷而来。
      我只感到心跳越来越快,一个慌神,拿刀的右手卸了一点点力,原先还能和他铁拳抵住向抗的力道一撤,他的铁拳抵着我的刀片朝着我自己这边而来。沈天庶发现我卸了力,自己也想赶紧收手,但已经来不及,刀刃在我的锁骨处划了长长一道口子。
      我疼得眉头一皱,叫出了声。沈天庶赶紧松开铁拳,我拿的刀也落在地上。他左手从我身后揽住,让我倒在他怀里。“薇儿。。。”他着急地唤我,“伤得重不重?”我愣了一会,才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好在他收手的及时,只是划破了表层皮肉。我木讷地摇摇头:“我没事,只是刚才。。。”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是我输了,薇儿学武不精,以后还得勤加努力。”

      沈天庶横抱起我:“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快回去处理一下伤口才行。”他把我抱回我的房间,放在我的床上,拿了金疮药坐在我床旁边。我这个海天一色信物加上隐形第八庄主的身份特殊绝密,向来一人独住,连侍女都完全没有,此刻看来只能劳动沈天庶亲自给我上药了。
      沈天庶轻轻拨开我领口的衣物,白皙的脖颈和锁骨露了出来,我竟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五年前在安平军当着他的面连襦裙胸前的带子都敢说解就解,现下回忆起来却深觉难为情。“薇儿,别动。”沈天庶铁拳在我背后扶住我,左手蘸了药膏抹在我的伤口上。药膏的质地是清凉的,但我只觉他碰到我的时候伤口滚滚发烫。我轻轻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浑身弥漫的那种诡异的感觉已经强烈到几乎不能自持。但它越强烈,我竟越感觉自己可能在愈发接近它最本质的答案。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今日背了一整天的诗此刻竟倏然跑到我脑海里来,推推搡搡地从顺着联通大脑与躯干的经脉血管一直游到左胸口跳动处,撒欢儿地折腾起暖意融融的涟漪。
      他方才说,背得好,但其中意思薇儿可理解了?原先我的确不解,那现在。。。呢?

      窗外不知何时又突然开始下雨,这雨来得突然,毫无征兆。我往窗外看了一眼,乌云滚滚压得很低,又像会是个雷雨夜。我未出声地把被子拉得紧了些,手不安地扣着自己的袖口。若按以前,我又要哭着闹着躲在沈天庶怀里,说什么也不敢自己一个人睡觉,但是今天。。。
      沈天庶也往窗外看了一眼,他能从我的微小动作感受到我的不安,想必也从另一些同样微小的动作中看明白了一些其他东西。“今夜恐怕又有雷雨,薇儿可想让我留在这陪你?”他柔声问我,但似乎不期待我马上作答,却像在观察我的反应。“嗯。”我轻轻地应了一声,但是没什么底气,不知何时染上的新习惯,又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沈天庶去拿了纱布,重新回到我床边:“乖乖坐好,要包扎伤口了。”我一把抢过纱布:“天庶哥哥,我自己来。”这么猛的一起身,感觉伤口又裂开了一次,“嘶。。。”我疼得咬着牙闭眼。“真的不用我帮忙?”他心疼地拍了拍我。我赶紧使劲摇了摇头,结结巴巴地拒绝:“不、不用。这、这缠纱布得有两只手才行,所以当、当然得我自己来。。。”我拿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当挡箭牌,没等他有任何回应,自己赶紧胡乱把纱布从肩膀到对侧腋下缠了好几圈。
      雨越来越密,远处已经开始有惊雷阵阵,我吓得就要往被子里缩。原本以为可以试着自己对抗恐惧,但是随着一声巨大的闷响在窗边炸开,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和往常一样躲进了沈天庶怀里。“薇儿不怕,我在这呢。”他把我搂在胸前,衣着整齐地在我旁边躺下。对雷雨夜的恐惧让我放弃了与诡异的悸动做抵抗,紧紧地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他一下一下轻拍着我的后背,柔声念着今日我刚学会的新诗,驱赶着我内心深处对雷雨夜的原始恐惧——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是那一眼,我像是突然完全懂得了这首诗的意思。
      也就是那一眼,心底压了两年的那个疑团碎裂开来,扪心再看,只剩一片汪洋大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关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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