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费家屯 当年的女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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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说，治世出能臣，乱世出豪杰。对于平头百姓而言，生逢乱世意味着流离失所，但对于整个武林而言，乱世或许也意味着传奇。
南北朝时期，原本北魏拓跋氏、南梁萧氏分坐江山，而近年来南梁臣属陈氏发动兵变，取而代之。战乱连年，而我出生的地方费家屯就正好在南朝和北朝的边界上，虽说这条风雨飘摇的边界线被战火拨弄得日常东倒西歪，但有费家屯这么一个武林帮派坐镇，方圆数里之内也至少能容得下一枕安眠。
我是屯主唯一的女儿，虽长在武林门派，但对学武毫无兴趣，从三岁能走能跑开始被父亲耳提面命地督促着练了些基本功，我也只敷衍了事，四年过去，实则是毫无精进。我喜爱书中那些女儿家，琴棋书画，插花品茶，轻歌曼舞，举手投足都是秋花照水、弱柳扶风。我才无意伙同着满门清一色虎背熊腰的师兄一起，学着几百年前猛张飞的模样吭哧吭哧耍长矛。
七岁那年秋日，我偷偷跑到屯外头去野。常言道“七岁八岁讨人嫌”，父母一个不留神，便能溜得无影无踪。早就听说屯外山脚下的草垛子里面有大雁筑巢，我想着若是偷两个蛋去，那自然是饱餐一顿。战乱时代，就连糙米面的大饼子都是稀缺玩意儿，遑论肉和蛋。
才到山下，只见得一队人马黑压压地走着，打鼓敲锣，阵仗好似平白无故过了年。我没见过这架势，初生牛犊，也不知道怕人，只觉得热闹，迎着他们便走了过去。为首的是个身穿青色衣服的青年男子，白白净净，吊着一双小眼睛，手里托着只脖子上系着红绳的老鼠。见到我过去，他微微一笑，招呼着我过去：“小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告诉哥哥，你可是这前面山上费家屯的人？”
我自幼胆大不怯阵，走过去歪歪扭扭道了一个不成样子的万福：“大哥哥你好，小女费薇，是费家屯屯主的女儿。大哥哥可是来找我爹的吗？我爹他有好多朋友，隔三岔五的就有人来找我爹呢！”那个青衣大哥哥给了我一块糖，抚摸着我的头：“对啊，我是你爹爹的朋友，来找你爹叙事的。我叫郑罗生，住在四象山，人称青龙主，不远万里前来拜会的。”
这人名地名我全都没听说过，但也没想着求证，甚至好奇地径自往前又靠近了他一步：“青龙主。。。你是不是也很厉害？爹爹的每个朋友都很厉害，我知道李徵叔叔、殷闻岚叔叔、霍长风叔叔，还有那个拿着带白毛的扫把的充霄叔叔。”我好奇地摸了摸他手里的老鼠，“这是你养的老鼠吗？我想抱着玩一会。”
郑罗生的小三角眼诡异地眯缝起来，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但是有一个小条件：你能带着我去找你爹吗？你们这费家屯路复杂得很，没有你的帮忙，哥哥会迷路的。”我拍了拍胸脯：“当然没问题！我们快点走吧，你们看这云彩这么低，一会可能要下雨呢！”
我一蹦三跳地在他们这一行人前面走着，后面的人也不急着跟上，我抱着老鼠落开他们很远。我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喂给手里这只老鼠：“这些给你吃。”
彼时我并不知道，我究竟犯了怎样一个在将来每一次午夜梦回都会痛心疾首的致命错误，也不知道这一天会把我的人生改写成怎样一个光怪陆离的模样。
“阿爹！你又有好朋友来找你啦，是我帮忙给带过来的，我今天是不是特别乖！”我刚刚一进家门，就跟一匹小野马一样疯跑着冲进门里，扑向父亲的怀中。没想到父亲一下子发现了我手上拿着的老鼠，马上就变了脸色，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着急地问：“你这老鼠哪来的？”
我不知道他为何反应这么大，无辜滴摊开两只小手：“这是外面找你的穿青色衣服的大哥哥的宠物，他借给我抱着玩一会的呀，怎么了阿爹，不可以吗？”我把老鼠放在地上，背着手委屈地看着他。老鼠刚刚落地，吱吱叫了两声，马上就又向屋外跑远了。
父亲大惊失色，一把抱起了我，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里屋的壁橱里。“爹，爹！你要干什么？”我哭喊着挣扎。“好孩子，在这里待好了，不要出声音，无论如何也不能出来！”他还拿锁把壁橱锁上，然后拿着他的长矛出去了。
不知道在壁橱里面呆了多久，天越来越黑，狭小而逼仄的壁橱很快就随着天色渐深而昏暗一片，什么东西都看不见。我越来越害怕，隐隐只能听见远处似乎有喊打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
外面此刻似乎还开始下雨，狂风呼啸，电闪雷鸣。躲在柜子里的我吓得想哭，又记得父亲不让我出声音，就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悄悄地流眼泪。
过了一段时间，外面安静下来，然后突然之间就听到巨大的一声，我所在的房门被霍然踹开，又是那个青衣的大哥哥，脸上沾着血，手里却拿着父亲的长矛，还有父亲一直精心收好的费家功法的典籍。“那个带我们来的小丫头呢，刚刚怎么没见到？”郑罗生声音轻飘飘的，透着一股阴森诡谲，他的小眼睛环视着四周，继而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给我搜！”
他的手下奉命一阵翻箱倒柜，但却一无所获。“废物点心！”郑罗生恶狠狠地怒斥了一句，然后抚摸着那只老鼠，“宝贝，你能帮我找到她的吧。”那只老鼠闻声抬起前爪作了个揖，从他的胳膊上跳了下来，然后就撒开四腿在屋里乱窜。
没过多久，就循着幽微的气味，找到了我藏身的柜子里。它顺着我的裙角爬上来，站在我的手心上看了看我挂满泪痕的脸，空气仿佛凝固住了，我和那双黑豆一般的鼠眼对望，乞求地不住摇头。这只老鼠似乎有灵性地摇了摇爪子，像是谢我刚刚给它吃瓜子的恩情，没有弄出声响告发我，就又跑到别处去了。
又过去了很久很久，那些人一无所获，判定我是已经逃去了村外，就从屋子里面走了出去，四周一点人迹声响也没有了，只有一声声惊雷还在天际炸开，每一下都炸得我神魂俱散。虽然已经被恐惧折磨得浑身发抖，但我还是用力把那把锁敲开，跑了出来。
走到院子里面一看，眼前的景象从此便成了我的噩梦：门廊上、茶几上、窗户边、大堂里，全是一具一具的尸体，有很多都已经面目全非。在其中，我看到了自己的爹娘，都是身上各路伤痕，可以想见经历了怎样殊死力战。这些尸体被大雨冲刷着，雨水掺着血水把整个地面染成了红色。我像被眼前的这些场面死死扼住了喉咙，很长一段时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看不真切。我向外跑去，外面也是一样的死寂，走到费家屯的每一条街道上，都如我在屋内看到得场景相同——整个费家屯已经被屠戮成一座空城。
我跑了很久很久，穿过了一条条街巷，才慢慢认清了眼前所见即是真实，才认识到我已然成为了孤儿，而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是我把青龙主引进了费家屯，全屯的人都因我而丧命了。
我绝望地大声哭着，一边哭一边往山下跑，脚下的路泥泞非常，每走一步脚下都如同有千斤的重量。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也不知道山下会有什么等着我，我是会被青龙主重新抓住杀死，还是会跑到跑不动、哭到哭不出，最后倒下来再也醒不来。
果然刚刚跑到山脚下，就被埋伏着的青龙主手下逮了个正着。“老大说的果然没错，这个小丫头就是藏起来了。”我不管不顾地哭闹挣扎，凌厉地尖叫着。但是力量悬殊，任何的挣扎都只显得可笑出奇，被轻而易举拎到了青龙主面前。
“小妹妹，才一会不见，怎么就哭了呢？”他阴恻恻笑着看着我，又来摸我的头。“你杀了我爹娘，我恨你！我要杀了你！”我狠狠地一口咬在他手上，留下两道清晰可见的血压印。郑罗生吃痛撒开了我，我重重摔在地上，但是顾不得疼，站起来就跑。
但是这又怎么有用，青龙主的手下把我围得分明是水泄不通，没跑两步就被重新按在了地上。我大声哭喊着，像只刀俎上脱水的鱼一样上下扑腾挣扎着。青龙主恼羞成怒，对手下歇斯底里地喊着：“杀了这个小丫头！”
那二人正要动手，只听得凌厉的风声，腾空翻出一人，一身紫色长袍，没拿着兵器，却只一出拳就干脆利落地两下就把那二人打死。
他站在我身前，直面青龙主，声音低沉有力：“郑罗生，放了她，我饶你不死。” 我抬起吓得早就一片菜色没了七魂六魄的小脸，凝视着他的背影，颀长挺拔、孔武有力，在惨白的闪电和滚滚的雷声之中，于绝处逢生的我而言，竟宛若从天而降的救世战神。
青龙主斜着眼睛冷哼一声：“你是个什么人？怎么从未见过，一个无名小卒也敢来多管闲事。”这紫衣青年也不恼，掷地有声报上大名：“安平军，沈天庶。”他飞身上前，打向郑罗生，一双手仿佛不是人肉，而如生铁一般坚硬。虽说他只有一人，但原先还耀武扬威的青龙主手下被打的东歪西倒，顿时死了一大片。剩下的人见来的不是善茬，掩护着郑罗生，赶紧撤退了。
沈天庶回头看着我，我今天一整日都被吓得不轻，此刻已经几乎动弹不得。我的身上脸上蹭的到处都是泥水和血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雷鸣声还没有停，随着每一声惊雷炸响，我都如同筛糠一样颤抖着，仿佛那些闪电是皮鞭正一下下抽打在这个小女孩的身上。
他蹲下来，想要将我抱起，但是我却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看着他。刚刚已经因为轻信别人吃了一个大亏，我此刻对生人都抱有很大的戒备，尽管他刚刚救了我，我还是很难完全放任自己信任于他。
沈天庶长眉入鬓，英俊潇洒，不怒自威。虽然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左右，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沉稳和霸气，像是已经历尽千帆。“小妹妹，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他开口，仍然是那低沉的声音，却有种深邃的温柔。我还是不敢靠近他，摇着头往后退了一小步。
他也不强求，继续说道：“你可知道安平军吗？”我愣愣地点了点头，怯生生地喃喃低语：“阿爹说，安平军是为老百姓扫除奸恶的仁义之军。”
沈天庶挑了下眉，点了点头：“你阿爹说得对，我就是安平军中人。”他缓缓地唱起歌来，“十五从军中，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我认得这首歌，父亲以前给我唱过，说这是安平军的军歌。“这是安平曲？”我犹豫嗫喏着问道。
沈天庶摸了摸我的头：“对啊，现在你能相信我了吧？”我这次没有再往后躲，给他道了个万福：“谢谢大哥哥刚刚救了我。”沈天庶抹了一把我的眼泪：“举手之劳而已。我叫沈天庶，你叫什么名字？”“费薇，蔷薇花的薇。。。”沈天庶抱起我，轻轻颠了颠：“那我叫你薇儿可好？”我点点头。
他又问我：“薇儿现在没有了家，可愿意跟着哥哥回去？我看你底子那么好，若是习武，将来一定能成绝世高手。哥哥可以教你，让你有朝一日，可以为你爹娘报仇。”我哭得鼻涕和眼泪粘成了一团，一抽一抽地说不清楚话，但是我死死攥紧了拳头，目光闪烁着明火一般坚定的恨意：“好，我要好好习武，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报仇！”“甚好，薇儿别怕，以后有我在，一定会让你变强，变得很强很强，再也不被人欺负。”沈天庶抱着我走向他的坐骑，翻身上马，把我护在身前。我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糊成一团的和了泥的眼泪鼻涕，把小手放在他搂住我的胳膊上，坚定地说：“天庶哥哥，我信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费家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