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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六十九章 真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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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一阵风起。
女儿国外经久不散的迷雾被风刮了个干净。
呼呼的风声中，孙悟空沉默地看着其他的几个人。
唐三藏脸上的迷惑是真。
猪八戒和沙悟净的沉默也是真。
“八戒，悟净，前面那两个，哪个是你们的大师兄？”
伴随着唐三藏的问话，孙悟空的目光扫向了猪八戒和沙悟净。
在孙悟空的注视下，猪八戒抱紧了怀中的兰花盆，目光左右飘忽，最终，低低地吐出了三个字：“不知道。”
沙悟净默了片刻，也道：“我认不出来。”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可以看破真假幻象，辨别人仙妖佛；也可以遥望千里，将千里内风景人事一一辨明；但却，穿不透这寸长的皮囊，看不透这拳大的人心。
站立在孙悟空身侧的假悟空面上始终含笑。
起初，他的衣冠穿着还与孙悟空有一点细微的区别，神情风骨还与孙悟空大为不同，但随着唐三藏的问话，以及猪八戒和沙悟净的回答，他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衣冠穿着悄然变化得与孙悟空此时此刻的衣冠穿着一模一样，连衣摆的幅度、衣袖的褶皱、布料的新旧磨损都分毫不差。
然后是神情风骨的变化。此时此刻，虽然他仍然在笑，但感觉已和方才大不相同。方才的他笑时，笑容里总含着一丝微妙的洞悉与慈悲，且周身气息祥和平静，虽是在笑，但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尊无喜无悲的石雕佛像。而现在的他笑起来，不论是笑容的弧度，还是脸上的神情，抑或是浑身的气场，都与孙悟空别无二致。
他变成了另一个孙悟空。
嬉笑怒骂、言谈举止，无一不同。
随后，假悟空摊开手，如意金箍棒在他手中逐渐成型。他握着金箍棒，偏头瞧了一眼孙悟空，一言不发，忽然转身朝孙悟空发起攻击。
两人几个来回，打乱了方才的站位。
待到两人分开，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宛如镜像。一举一动，莫不同时同步，一言一谈，莫不同声同相，完全分不清谁真谁假。
猪八戒看得恐慌，忍不住一个激灵，将怀中的兰花盆楼得更紧，仿佛借此可以消除一点他内心的愧疚和不安。
“分不清了……”猪八戒呢喃出声，“一模一样……”
“小兰花……我……”
他不安地蠕动着上下嘴唇，却再挤不出任何有力的话语，他只好将怀中的兰花盆抱得更紧，似乎这样就能从中汲取到支撑他仍旧站立的力量。
他怀中的兰花伸出一片细长的叶子，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一旁的唐三藏见状侧过眼，淡淡地安抚起了猪八戒，比起猪八戒的不安惶恐，他显得格外胸有成竹、波澜不惊：“不必愧疚，你是在帮他，而不是在害他。我们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一切能够更快更好地结束。”
猪八戒不太相信唐三藏的话，但事已至此，他也已经做出了选择，便再无可以后悔的选项。因此他只是垂下头，看着怀中纤弱娇气的兰花，抿着唇，瓮声道：“但愿吧。”
…………
“娘娘，我要下去。”
“你想去哪里？”灵雾氤氲的瑶池岸上，王母垂眸望着泡在池水中的阿紫，反问道，“人间吗？”
“是。”
“去找孙悟空？”
“是。”
王母颔首，微微笑道：“那你便不用再去。”
阿紫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王母将目光挪向另一个方位，那里莲花拥覆、莲叶倾盖，将一个红衣的身影围拥其中。
“你和红衣，原本不该牵涉其中。”王母微叹道，“奈何劫缘，从来倏忽难定，不可揣测，也难以预知。此番劫难，你和红衣，都受苦了。”
阿紫顺着王母的目光眺望过去，看见了闭眼安稳沉睡的红衣，“娘娘，大姐……”
“且安心吧，既回了天庭，我总有医治她的法子。”王母知道她想问什么，便直接回她了，“黄衣吵人，我让她回七仙阁休息了。我原以为她最不让人省心，谁料，”
王母摇摇头，“你们七姐妹，个顶个的，一个比一个更不省心。”
既然红衣和黄衣无恙，那她便没有好担心的了，如今，她只担心……
昏迷前的一幕浮现在她的眼前，那个手持拂尘的身影，一身青衣长衫仙风道骨，那是，孙悟空绝对不会防备的人，是他永生难忘的恩师，须菩提。
“娘娘，我必须要去人间。”
阿紫从瑶池中蓦地站起，她虽然不明白须菩提假扮孙悟空、将这一池池水搅混的目的是什么。
但，她忽然想起倒地时须菩提垂目撒下的怜悯又慈悲的目光，霎时间，一道灵光如闪电划破漆黑暗沉的天际般划过她的脑海，贯穿了前世与今生。
前世的六耳猕猴，伏诛前，脸上不悲不喜的神色、那声饱含担忧与无奈的叹息，与今时今日的须菩提是何等的神似。
“我必须要去人间。”阿紫抿着唇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了，你不必再去。”王母摇摇头，伴随着她的摇头，瑶池池底纵横盘错的莲茎忽然像是活了过来，如灵活柔韧的长蛇一般，攀爬着绕上阿紫的手腕和脚腕，将她紧紧束缚在瑶池之中。
“紫衣，你神魂虽愈，但到底失了先天仙骨，比不得从前。这池水，你还得再泡上一会儿。”王母道，“你也不必担忧孙悟空，他自有他的缘法。”
“娘娘，你们知道什么？”阿紫试着挣了挣莲茎，但没有挣脱，她心知王母这是决不会让她走了，也就没有继续挣扎，反倒是冷静了下来。王母并不是不近人情之人，平常也不会对他人的选择过多干涉，如今这般阻她，必定是有她所不知道的原因的。
“知道什么……”王母转身背对着阿紫，将目光投向浩瀚的星宇，投向天地的终极。她的眼中在这一霎间有风涌云起，里面隐隐倒映出整个璀璨的宙宇，和宙宇之下，永恒伫立的擎天之柱。
“我并不知道什么。”
王母的声音飘渺回荡在整个瑶池之中，“紫衣，我只是顺应了天命罢了。”
“天命……”阿紫看着王母的背影，低声质问，“究竟什么才是天命？”
前世今生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肆意呼啸而过，孙悟空两世都无法躲开的西行，天柱之中溘然沉睡的身影，灵山如来得意睥睨的眼神，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命？
天长万物，神永生，妖长寿，人轮回，如此种种，皆乃自然发生。
诸神的诞生，天庭的兴起，道教的兴盛，哪一样不历无数劫难，才能得以在重重轮回之中涅槃重生？
苦修自身，不叫天命。
苦修他人，以他人性命血肉筋骨来铸就丰碑大道，才叫做天命？
若天命是这种狗东西，若天命是这种狗东西……那要这天命，究竟有何作用？！
“紫衣，你着相了。”王母并未转身，但却仿佛能够看到阿紫的神情，揣测到她的内心，“醒醒。”
一阵如清风般的沁凉气息扑上阿紫的眉心，阿紫只觉天灵一阵清爽，混沌喧杂的脑海瞬间一静。
她从那种愤慨不满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立刻便也察觉自己刚才着相了。
“你对此事执念太深。”王母转回身探究地看着阿紫，眸中不解，“缘何如此？”
“娘娘，我只是想要改变他的结局。”阿紫直直地凝视着王母，轻声道，“我不想万物寂灭、时光逆转之后，他仍旧迎来相同的结局。生而为灵明石猴，与天柱有万般联系，不是他的错。他转生再从顽石化育，也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以血肉神魂乃至信仰为祭，身化天柱，从此道消，不该是他最后的结局。”
“娘娘，我想要他，好好地活下去。”
阿紫说完，王母眼中的神色却更加疑惑不解，“紫衣，你方才说什么？”
阿紫一愣。
王母轻叹：“罢了，涉及天机，你再说多少遍也无益，我总归是听不明白的。”
“娘娘没听见我方才说的话？”
王母坦然摇头，“并未听见。紫衣，有些事情是你的机缘，旁人不可窥见。既然天意如此，我也不拦你。只是，你还是就在此地等待为好。”
“为何？”
“你现在去人间，不过白跑一趟而已，兴许还会与他错开。”王母道，“他总归是要来天庭一趟的，你就在这里等着便是。”
“是极，王母此话甚有道理。”
这声音听着耳熟，语调也有些熟悉，阿紫转过脸，盯着从瑶池边上的桃树上跃下来的两个身影。
是假唐三藏和假沙悟净。
他们两个手中都抱着一捧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蟠桃，一只手还拿着一个脸盘子那么大的，啃得津津有味。
王母看到这一幕场景，也略有些无奈。
“哎，放心，没薅秃你的蟠桃园。”假唐三藏笑嘻嘻地啃了一大口蟠桃，“我们就顺手摘了一点，许多年没吃过你的蟠桃了，还是你这里的桃味道正宗。”
他说完眼睛一转，发现阿紫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看得他后脑勺阵阵发凉。
他忍不住拿着桃蹭了蹭后脑勺。
光秃秃的触感让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恍然大悟，跺脚道：“还没变回来！”
话音落下，他摸摸自己的脸，笑嘻嘻地变回了原样。
“嘿，小仙子，你看我眼熟不？”他抱着桃跳到瑶池岸边，蹲下去，将一张毛茸茸的猴脸凑到阿紫跟前，“你八百年前来水帘洞的时候，还是我给你开的灵窍，让你能够听懂猴语，不然你都听不懂灵明说话。”
“说起来，你们的这个好姻缘，还全得感谢我。”他得意洋洋，“若不是我给灵明那猴子算了一卦，让他知道你们再见有期，知道你的仙子身份，他才兴不起什么寻仙问道的念头。”
“还得感谢我。”
假沙悟净也褪下了假面，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模样，凑过来邀功道：“小仙子，那年还是我陪灵明演的寻仙戏码呢！让他去学长生不老，躲过阎君之难。嘿嘿，其实能够时候你虽然隐身了，但是我们三个都能感知到你的存在的。”
阿紫看着凑到自己面前的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两个猴子，沉默了半晌，道：“八百年前水帘洞里全是猴子……”
余下的话她没有再说，但是大家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赤尻和通臂对视了一眼，摸了摸头，倒也不在意，笑眯眯自我介绍：“我是赤尻，他是通臂，都是灵明曾经的伙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