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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天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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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荒凉的!连个歇夜的地儿都没有。眼看着天快黑了,咱又得在荒山野岭歇脚了。”
猪八戒把担子往地上一放,靠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喘着气,随口抱怨了几句。
抱怨完后,他转头看着沙悟净,嘿嘿笑道:“好师弟,下一程路,就你来挑担了,老猪我实在是不行了。”
“嘁。”
孙悟空双脚勾着横斜的树干,倒挂在树上,探出个头,嘲笑他道:“净会躲懒!你才挑了多久,就又扔给沙师弟了,怪不得人都道‘懒猪’呢!可不是懒猪么?”
猪八戒翻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比我好得到哪里去?那探路原本该是你的活计,你去了吗?你现在不也揣着手在这里耍玩么?”
孙悟空:“嘿!你这呆子!我就歇息这一回,以前哪次不是我去探的路?”
猪八戒不理他了,自顾自地唉声叹气:“唉,这有媳妇儿就是好,要做的事儿都让媳妇儿做了,自己可不就能甩手歇息了么?早知今日,我便该把小兰花也带着。”
“八戒!”唐三藏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无奈睁眼,低声呵斥他道,“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可不就是这样的吗?”猪八戒不忿,他盯着唐三藏的头顶,视线哀怨。
那里正趴着一只蓬松的红团子,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在猪八戒充满怨念的视线下,红团子还大摇大摆地翻了个身,两脚朝天,其中一条小细腿还蹬了两下。
“师傅您老人家还带着个媳妇儿呢!这不,还在你的头顶睡大觉。哦,就许你和大师兄带,不许我老猪带,这是个什么规矩?”
唐三藏头顶红团子,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猪八戒,看得猪八戒浑身发毛,心底平白升起一丝心虚。
猪八戒不敢再看唐三藏,也不想轻易放弃叨叨,便转头朝沙悟净寻求支持,“沙师弟……”
话还没说完,沙悟净就一脸平静地打断他:“二师兄,凡心太重,欲念太深,是到不得真正的西天的。”
“那正好……”猪八戒刚张口。
“真的好吗?”沙悟净抬头看天,“你我辛苦一遭,可不是为了半途而废的。”
金乌早已落下山岗,天色若明若昧,在沙悟净视线所及之处,是一轮若隐若现的月亮。
月亮并不圆满,有一个微微的缺口,像是被谁啃了一口似的。这轮缺口月亮遥挂在天际,也倒映在了猪八戒的眼里。
猪八戒不再胡搅蛮缠,他呆呆地望着月亮,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呆呆地垂下头呢喃:“啊……是要到西天的。”
孙悟空倒挂在树枝上,也跟风看了一眼月亮,但月亮总归是那个月亮,看再久也不会看出花来。
他不懂猪八戒和沙悟净的哑谜,也不想费力去深思他们的秘密。所以他只是轻轻一瞥月亮,就又把目光投向空荡荡的天空。
话说,阿紫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人总是不经念的,妖也是。孙悟空前脚才在念叨阿紫,后脚阿紫就按下云头,轻盈地落在了他的脚边。
孙悟空双脚用力,微微一荡,将自己的身体振起。然后在空中借力,灵活翻身,就稳稳当当坐在了树上。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说来话长。”阿紫道,“前方并无妖怪,只有一座挺大的宅子。”
“那晚上有歇脚的地方了。”孙悟空回道,“就这一个宅子,你就看了那么久?”
阿紫嗔他一眼:“不是说说来话长么?”
“你说,你说。”孙悟空挠挠脑袋。
“此地偏僻,少有人烟。深山之中,就算有几户人家,也多是猎户樵夫之类,家境贫寒,哪起的了这么大的宅子?”
“而且,”阿紫蹙眉回忆道,“那屋宅占地颇宽,又红墙碧瓦、富贵逼人的,怎么说也该有些家仆下人吧?”
孙悟空知道阿紫生前也算是一个富家小姐,对此比较了解,便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可是那宅院深深,灯火辉煌的,却不见有人穿梭来往,连个说话声都听不见。”阿紫道,“因此我格外多留了会儿,看是不是有妖怪作祟。”
“那有妖怪么?”孙悟空问。
“没有。”阿紫摇头,“一丝妖气也无,反倒是有一种……”
“一种什么?”
“一种特殊的香味,像是……”阿紫努力回忆,“像是……像是香火的味道。”
孙悟空若有所思,他窥了一眼唐三藏,又问阿紫:“你没抬头看看?”
“看什么?”阿紫奇道。
“看云气啊,笨蛋。”孙悟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里面,“你看那宅院上方是否有祥光祥云,不就知道来者是妖是佛吗?”
阿紫恍然大悟:“我说那院子上面的云怎么祥光袅袅的,原来是这样!”
“罢了,以后还是我来探路吧。”孙悟空跃下枝头,招呼其他人上路,“行了行了,都往前走吧,前面有歇脚的地方。”
……
“天柱林……”
灵山极西,女子幽幽的叹息声落地,像露珠儿滚落草尖浸入泥土,带点沁凉的意味。
她静静地看着香雾缭绕的灵山,唇畔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半晌,她才带着这种缥缈轻忽的笑容,如一抹紫色的流星一般遁入了远空。
流光掠过雷音寺的屋檐,划过灵山的山巅,一直飞到了地穷天极之处、三十三重天之上、横跨了宙宇东西的天柱林。
自混沌伊始起便存在,至今不知遍历多少岁月的天柱林。
这是一片沉静肃穆的石林。
石林极为宽广,一眼并看不到边。在视线穷尽之处,弥漫着蒙蒙的青雾,漫延着延伸向更远的地方,让人看不分明。
这里面的天柱擎天撑地,使宇内清浊分明,仙和人通。亿万年来,不改分毫。
原本天柱皆属混沌。
后来诸神诞生,天庭渐成,人间信仰归一,天柱林中开始产生异变。
来自人间的精纯信仰,以及道的归化普及,使天柱林中极东的一根天柱,在潜移默化之中,渐渐衍化出了道的属性。
历时久长,它便成了天庭正统地位的象征。道之根基自此奠基,并且再无人可撼动推倒。因此,这三界,便成了天庭统率的三界。其间万教,皆以道教为尊。
灵山早已觊觎许久,也暗自策划谋夺。
这些年来,人间礼佛之风渐起,灵山也有了大量的信仰来源。
可天意难测,哪怕灵山苦心经营,佛之天柱也始终未有衍化。
毕竟费心谋取的,终究不是正道啊。
女子的唇边漫开嘲讽的笑意,她扯了扯拖地的紫色长裙,思绪又沉入了泥沼一样的往昔。
上一世,雷音寺里那位端坐高台、将一切握在指掌之中的如来,动了天柱林里的哪根天柱呢?
她眉头微蹙,眼前又浮现起身缚铁链、伤痕累累的那个悟空。当时,西天诸佛的佛光,是将他送到了哪一个方向呢?
她不由自主地走到上一世目送孙悟空被送入天柱林的地方,站在这个熟悉的方位,她远眺过去,前方唯有一根天柱,柱底已萦绕上浅淡的佛光。
找到了。
那根被动了手脚的天柱。
直至此刻,紫衣的目光依旧不悲不喜,只是抬步慢慢向那根天柱走去。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等她走到天柱前面,一霎之间,前尘往事都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她的心头。
她伸手抚上天柱,目光中终于露出了一点欢喜。
终于可以制止这一切了。
这场荒唐的西行,这场索命的西行,终于可以终结了。
往后,孙悟空还是那个孙悟空。还是那个张扬跋扈的美猴王,还是那个肆意洒脱的齐天大圣,还是那个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
他还是自由的。
他还是属于花果山的。
他,还是属于他自己的。
紫衣抚着天柱的手掌渐渐亮起紫色的星芒。她的裙裾渐渐暗淡消散,长发也一根根溢做紫色的光点。她面容渐渐变白乃至透明虚幻,手掌也模糊成了一团紫色光晕。她整个人都在变淡,唯有掌心那团光晕越发明亮。
在她身形快要消散的刹那,她抬掌狠狠往天柱一拍——
轰!咔嚓!
天柱受力前后震动,晃了几下之后,开始承接不住力道,从中渐渐分崩离析!
一阵金光耀耀!
刺目的佛光瞬间从柱底缠绕而上,试图合拢渐渐崩开的裂隙。
然而崩裂之势并不可阻,佛光在一阵抵抗之后终于泄力,渐渐趋于黯淡,最后彻底潜伏。
天柱裂开一条一人宽的裂缝,裂缝处萦绕着微微的青光,照亮了中央的黑暗。
一击之后再无任何神力,正静静等待消散的紫衣目光随意一瞥,瞥向裂隙中央,然后猛然顿住。
她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裂隙中央。
“怎么会这样?!”
她疯了一样想扑进天柱裂隙,但身形却几乎维持不住。她拼命维持住自己的身形不散,然后如飞蛾扑火一样扑了进去。
盈盈青光之中,紫衣跪坐在地,双手紧紧搂着一个沉睡的人。这个人,他有着紫衣最熟悉的眉眼,他脸上的每一根金色毫毛,都与她记忆里别无二致。
他头上的凤翎金冠折断了长翎,身上的金色铠甲也已经失了华彩。他脸上不再有张扬的模样,阖眼的样子就和、就和上一世被铁链束缚时一模一样。
是他吗?
紫衣茫然地想。
他不是还在西行吗?
前世今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她的脑海,在一团又一团乱麻般的回忆里,有几根曾被她忽视的线条在此刻紧紧连接在了一起。
紫衣不由松手,捂住自己的头。
雷音寺如来眼神的睥睨,三星洞须菩提无奈的叹息,还有、还有真假美猴王那一难里,如来语焉不详的说辞——
“这厮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亦非蠃非鳞非毛非羽非昆。是乃四猴混世,因此不入十类之种。”
“敢问如来,是哪四猴?”
“第一灵明石猴……第二赤尻马猴……第三通臂猿猴……第四六耳猕猴……”
那时不甚明白,此刻顿悟,却是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紫衣哈哈笑了两声,再也维持不住身形,再散成一团浮散的星芒之前,她微微俯身向前,刚伸出手,便永恒地定格在了一个拥抱的姿势,散碎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