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天涯沦落人》东苑秋

29、星月

　　老王刚回讲台没多久就被一个电话叫出了门，随后，一位浓妆艳抹的三十五左右中年女人走进教室，扫了台下一眼，摇头晃脑高傲地坐在老王的椅子上，从包里掏出各式各样的化妆品补妆。
　　齐天在自己正在用的英语本上随手撕了一页，愧疚地抿抿嘴，落笔，随后盖上笔帽，看着自己磕了吧嗔的字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团成个纸团，看了一眼台上的老王，迅速把纸团扔给了顾里。
　　顾里刷题入了神，突然间有个纸团落在面前，吓得抬起头，向四周扫了一圈，扫到右侧时就看见齐天正对着他的脸。
　　齐天头向纸团扬了几下，示意他打开纸团。
　　顾里打开纸团，映入眼帘的就是丑陋却认真的字迹。
　　“顾哥对不起！小的知错了！不打扰您学习了！望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自责）（自责）（自责）”一段道歉的文字后还跟着一个哭泣的老丁头。
　　顾里见了，噗嗤一笑，赶紧捂住嘴，憋住笑，拿起笔，抖着身子勉强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我都没放心上，你还自责啥？行了，好好学吧！下课再聊。”
　　写完，他把纸团扔给了齐天手里。
　　台上的女老师听到这一系列揉纸扔纸的沙沙声，警觉地抬起头，反应过来什么，拿起戒尺，踏着俗气的黑色恨天高走到二人中间的过道，粗暴地抢过纸团看了几眼，用尖锐的声音嚷着：“怎么？你们班主任刚走就开始闹啊？这是看不起我呗！”
　　她拽着顾里的衣服领子把他拎起来，又推了他一把：“滚！去门口站着去！等你们班主任回来！”
　　女老师又扫了一眼常安和齐天，把两人分别拉起来，刚推走齐天准备再推常安，就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到了。
　　常安一句废话没有，没有求情，没有解释，只是直直地注视着女老师的眼睛，丝毫没有一丝恐惧，看得那女老师心里发毛。
　　“看……看我干什么？滚门外去！”女老师以低头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指着教室门，语气依旧傲慢无礼。
　　常安微微屈膝，歪头凝视着老师：“请问我犯了什么错？”
　　“你们仨传纸条当我没看见？你以为老师瞎么？还有，那俩都去门外站着了，你有什么理由在这跟我讲道理？嗯？”她说。
　　老师不甘示弱，也抬起头看着常安，像个幼儿园孩子咬着牙和他赌气似的。
　　“看见我传纸条了？”常安抓起她刚扔在桌上的纸团，“看好了，这不叫纸条，这叫纸团，小学语文体育老师教的？”
　　常安“啪”地一下把纸团拍在课桌上，女老师吓得耸了下肩。
　　“我就一个问题，我传了？”常安继续问。
　　“我管你传没传？”女老师说，“反正你们这些后排的，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呵，”常安别开脸冷笑一声，捏捏眉心，无奈极了，“您是教十班的吧？”
　　“嗯哼，怎么着？”
　　“你们十班什么德行我们众所周知，所以不要用你‘教育’十班学生的方式来侮辱我们，OK？”说完，常安撕了纸团，扔在自己桌子上挂着的垃圾袋中，坐下继续看书预习。

　　教室内发生了什么顾里和齐天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但顾里却被B班门外发生的事吸引了。
　　好巧不巧，常安、顾里、齐天、徐泗是平日里关系混得最好的，徐泗也被班主任拉了出来。
　　B班和A班紧挨着，二人一抬头就能看见B班门口发生了什么。
　　B班班主任宋蓁出了B班教室门，身后跟着徐泗。
　　顾里原是不想了解别人犯了什么错之类的，但无意间听到了宋蓁和徐泗的谈话。
　　“怎么回事？都快中考了你突然说喜欢上个人，你这是想干什么？本来就考不过A班那几帮人，现在还整什么早恋？”
　　顾里和齐天抬起头，想用眼神安慰一下徐泗，但只能看见他一个背影。
　　徐泗低着头，顾里知道，这男孩一向好面子，打他认识徐泗开始，他就是个乖乖男孩，努力学习，成绩稳定，不与老师顶嘴，不与父母吵架，不与同学发生争执之类的。
　　“宋老师……我……”
　　徐泗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什么你？喜欢个人正常，老师不骂你，你喜欢谁都行，喜欢哪的小姑娘都没事。”宋蓁叹了口气，摇摇头，“偏偏就喜欢上男的了……”
　　齐天猛的抬起头。

　　顾里刚回了教室就打响了下课铃，女老师却还赖在教室不走。
　　他无奈极了，拉起常安的手，用着上厕所的借口出了门，本是想给徐泗个心灵鸡汤什么的，告诉他不要放弃啊之类的。
　　“我就是喜欢齐天！”徐泗可能是用尽了大半辈子的勇气才敢喊出这么一句吧。
　　常安也被吓了一跳，攥紧了顾里的手，转头看着他，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里明显也惊到了，回过神来，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拉着他进了三楼的卫生间。
　　常安拽着顾里，把他推进厕所角落的一个小隔间，匆匆锁上了门，不放心似的又靠在门上，生怕有人发现某个隔间有两个男的。
　　“你领我出来就是让我听别人爱恨情仇？顾里，你太无聊了些吧？”常安一点都不克制脾气，放肆地吼了出来。
　　“小点声小点声……徐泗和齐天是情侣。”顾里悄声说，伸手在常安下唇点了一下。
　　“顾里，你不能这样。”常安耐下性子，细心讲解，“徐泗只是没能正确对待感情，或者说，他可能真的是同性恋，但你不能因为你们是同性恋就认为所有人都是，对吧？说不定大圣不喜欢徐泗呢。”
　　“常安，你没抓住重点！我是说，你早自习没有听见吗，叶无汐告密了。”
　　常安迅速回忆了一下，和自班的那个女魔头抬杠时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点，但只知道隔壁班被叫出去谈话的是徐泗还有什么叶无汐怎么怎么样的。
　　“咱们……官宣吧……？”顾里小心翼翼地抬眸看着常安。

　　进了教室，常安满脑子都是卫生间小隔间顾里的那句“官不官宣最后都会被传出去，叶无汐已经知道了，下一个就是咱们了”。
　　叶无汐已经知道了啊……
　　常安对叶无汐什么都知道这件事并不意外，她是个敏感多疑的女性，但钓鱼时却单纯地像个孩子，认为谁都看不穿她的小把戏。
　　叶无汐喜欢告密和厌恶同性恋这事常安从初中就知道，那会儿，但凡是同性恋情侣，都会被叶无汐告诉老师或二人家长，然后被停课。高一高二那会儿还好点，这段时间许是受了常安顾里谈恋爱的刺激，更加看不惯同性恋了，在学校里各种观察，逮到一对告一对。
　　二人认为藏不住了，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只能是官宣，让同学有个适应过程，至少不至于毕业才受刺激铭记一生。
　　“顾里，官宣吧。”
　　顾里正在跟着老师讲题速度写过程的手顿住了：“你……想好了？”
　　“晚上发个朋友圈？”
　　顾里比了个OK的手势，垂头继续写题。
　　“写完借我看看，刚才走神了。”常安看着垂首的顾里说。
　　大学霸听了这话，写题的手见加快了速度，划拉几笔后把卷子推向常安。
　　常安接过卷子，被顾里这难以捉摸的字迹弄得愁眉苦脸：“不用了，你先写吧。”
　　“没事，我都会。”顾里说。
　　说着好像谁不会似的！！！
　　常安总觉得顾里在显摆他聪明什么的，于是没好气地把试卷推回他眼前：“不用了！我也都会！”
　　顾里：“……”怎么又生气了？

　　放学时的常安明显消了气，本想带着顾里回烧烤店的，结果又接到常焦电话，告诉他再去顾里家住一天。
　　顾里也没多说什么，带着顾里回了顾母曾住过的屋子。

　　顾里在一串钥匙中找了许久才找到对应这个房子门锁的钥匙，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冰冷气息。
　　顾里有一两周没来着了，窗台又落了灰，他只好无奈地边在屋子里擦擦洗洗边与沙发上的常安聊天。
　　“艺术节之后还有大概还有不久就期末考试了，考完试就到下学期了。嗯……时间过得蛮快的。”顾里突然感慨。
　　“啊，是啊。”常安赞同。
　　“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
　　“没想好，高一时只是计划着考个北大玩玩，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现在是个高中生，在意的应该是学习而不是就业。”常安说，“你呢？想好了吗？”
　　顾里拧完湿抹布，把它放回原位，坐在常安身边，拉起他的手，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顾里犹豫了一阵。
　　“安宝……我想跟着你，跟你考北大，想见你。”说着，双手环住常安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看着常安刚因咽了一下口水而动了动的喉结，轻吻一下。
　　常安垂眸看了看他，对他这种暧昧动作没说些什么，伸手揉了揉他的软发。
　　“好，跟着我……”常安说，“那……咱们一起开个书店或花店吧？”
　　见顾里没说话，他继续说下去。
　　“书店不必太大，推开两扇玻璃门可以直接看到一个吧台，吧台上摆着咖啡机，吧台两侧是一排排书架，放着各式各样的爱情小说，男男，男女，女女。书店名就叫……君心。‘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嗯……倒不如称作‘星月’，‘愿我如星君如月’，你知道的，星月从始至终，长长久久未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