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启示录》十九亿

9、挡住人了 一片小雪花

　　一片小雪花顺着艾伦稍稍敞开的后领滑了进去，艾伦轻轻打了一个寒颤，嘴中开始呼出白气。
　　这场雪来得突然，气温骤降，艾伦身上衣物有些过于单薄了。

　　裴格看了看他，又默默地看了看自己，他只穿了一件衬衫，连件外套都没带，裴格对外界的温度缺乏感知，他不畏寒，但其实他身上的温度比普通人要低，手脚都是冰凉的，只是他自己没在意。

　　裴格问：“冷？”

　　艾伦缩了缩肩，“还好。”

　　更冷的时候他都经历过，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裴格考虑了片刻，还是掐灭了把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衣服让给艾伦的念头，他的衬衣不保暖，让了也没用，他侧了侧身，往前走了一步，随后回头望向身后的艾伦，仿佛在说：跟上。

　　艾伦愣了一瞬，走快几步赶上了裴格的步伐与他并肩，裴格腿很长，迈一步的距离艾伦可能得跑两三步才跟得上，但神奇的是，艾伦不觉得自己走得很费劲，两人走路的节奏出乎意料的契合。

　　走路能够让身体缓慢地回温，很快，聚集在手脚处的寒意逐渐消散，艾伦跟着裴格兜兜转转走了二十分钟，周遭开始繁华喧闹起来，他很想开口问问他们现在要去哪里，但裴格似乎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艾伦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又过了五分钟，裴格带着艾伦来到一家面馆前。

　　艾伦有一丝怔愣，这是他以往最经常来解决吃饭问题的地方，倒也不是因为喜欢，就是方便，而且便宜，老板看在他一个小孩子的份上，时不时会偷偷地往他面里藏一只煎鸡蛋。

　　他不觉得裴格是因为喜欢吃这里的东西，才会带着他特意绕了近乎半小时的路来到这家面馆，艾伦扭头去看裴格，对方正垂眸凝视着自己，眼神淡淡的，似乎在等艾伦发号令进去，他迟疑了几秒，还是提醒道：“这里的面挺单一的，味道偏咸，可能不是你喜欢的口味，你确定要在这里吃吗？”

　　裴格漆黑的瞳孔转了转，“你呢？”

　　“我都行。”艾伦回答，在老坦克的影响下，他活得不精细，喜欢吃的东西不多，食物对他来说不过是为了饱腹生存的必需品，而且以他现在的生计能力，还没到有资格对食物挑三拣四的地步。

　　裴格细细打量艾伦片刻，他看不出艾伦究竟是喜欢这里还是讨厌这里，裴格只知道艾伦喜欢糖油饼，那是他从小就爱吃的一种小甜点，除此之外，艾伦就没有其他明确喜欢的食物，伏千里给的资料上显示他来这家面馆次数最多，但不见得就是喜欢。

　　裴格表情清淡，但实际上心里在纠结。

　　他从裤袋中拿出巴掌大小的终端，仔细地在屏幕上输入着什么，随后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滑动，表情淡淡却十分认真。

　　艾伦有些懵，这回他也看不出裴格想干什么，又不好出言打搅，只能由他。

　　现在接近夜晚的八点，许多在附近打工的人都会来这家面馆解决晚饭，他们大多是忙苦力的，进餐时间不多，半个小时过后又要匆匆地奔波回岗位上。

　　但今晚，面馆老板和客人很为难。

　　面馆门口的正中央，堵了一尊门神，长得帅是帅，气质也是顶好，只可惜浑身上下跟裹了霜似的，比这满天飞的雪还要冷，还泛着让人寒战的血气，看上去凶神恶煞，很不好惹。

　　店外的客人不敢进来，店里的老板不敢去劝，两拨人面面相觑。

　　艾伦觉得四周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他往旁边看去，只见那些人进退两难，面馆老板的视线时不时往裴格身上扫，欲言又止，艾伦立马醒悟，他抬头瞄了一眼还在认真盯着终端的男人，踌躇了小片刻，还是没能开口喊对方的名字，只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夹住裴格的衣袖口，往门口的一角退去。

　　裴格正看得全神贯注，忽然感觉自己被人往一旁拉去，他低头，碰巧看到袖口上的两根白皙的手指，他没有躲开，顺着艾伦的力度走到角落旁，投去疑惑的眼神。

　　艾伦对他解释道：“我们挡到别人了。”

　　裴格仿佛没有听到，盯着袖口上的两根手指，一言不发，眸光有些凝滞。

　　艾伦以为是裴格不喜别人的触碰，他收回手，又说了一遍：“我们挡住别人门口了。”

　　裴格的目光重新流动，他回头瞥了瞥。

　　门口没了门神，客人念着上班时间，怕迟到，顿时往店里涌去。

　　裴格的手稍稍放低了些，艾伦正好可以看到终端的页面——

　　“冬天吃什么比较好？”

　　“十三区有什么好吃的？”

　　“十三区的小孩喜欢吃什么？”

　　“十三区十五岁左右的男孩子喜欢吃什么？”

　　艾伦：“......”

　　这是什么操作。

　　裴格似乎放弃了从网上搜索出结果，他微不可闻地蹙了蹙眉，有些束手无策的烦闷，垂眸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这个问题让艾伦有些犯难，对吃，他真的没有研究，想了想，迟疑地给出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肉。”

　　其实他想说糖油饼，但裴格应该是不喜欢吃甜的，而且糖油饼还没有他的拳头大，吃一个不顶饱，吃太多又容易腻。

　　裴格低头，又开始在终端上自我折腾，这次的搜索内容是“十三区哪里的肉好吃”。

　　艾伦抿了抿唇，努力忍住了嘴角的笑意，他想去拉裴格的衣袖，但想到裴格方才的反应，手缩了回去，只说：“我知道哪里有好吃的肉。”

　　裴格顿了顿，收起终端，一瞬不瞬地看着艾伦。

　　艾伦明白他的意思，老老实实带路。

　　两人用了十分钟来到与面馆隔了一条步行街的小饭馆，饭馆的门面很小，里面的桌椅只摆了三四套，再有就是老板的专属柜台，淡黄色的暖光灯从天花板上照落，看上去透着一股懒散的温暖，在小雪纷飞的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这家店，艾伦只来过一次，那是老坦克第一次带他出城，回来时特意送给自己的犒劳，味道有些特别，说不上绝顶的美味，但自那以后，艾伦就再也没有来过了，可能因为只来过一次，所以艾伦才会对这家店记到现在。

　　艾伦熟门熟路地拉开门，里面没有其他客人，他扭头看了看打量着招牌的裴格，后者很快就跟着他进了门。

　　听到开门的动静，正看着电视的老板懒洋洋地开口：“欢迎光临，随便......”

　　下一秒，老板的话哽在喉咙，他警惕地看着那个高挑精致的长发男人，不安地咽了咽口水。
　　这人什么来头，一股子阴冷劲儿。

　　艾伦朝老板露出一个还算和善的笑容，礼貌道：“请给我两份菜单，谢谢。”

　　老板回过神，抽出两本菜单递了过去，他有些慌乱地说道：“你，你等会儿选好了直接大声说就成，我我我进后厨准备一下，开水在那，你，你俩自便啊。”

　　说完，落荒而逃。

　　艾伦捧着菜单，瞄了瞄裴格，心里不由得有些纳闷，这个男人真的有这么恐怖吗，不就是日常冷着一张脸，不爱说话了些吗？

　　但裴格没什么反应，他似乎早就习惯了其他人畏惧的眼色，也不在乎，他从艾伦手里拿掉一本菜单，随便找了一桌坐下，眼神像机器的扫描仪一样，一页一页看得很快，看完就合上，摆到一边再也不碰了，艾伦见他这个样子，估计是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了。

　　艾伦翻开，一边低头研究着菜单，一边问，“你有没有忌口的，或者讨厌的食物？”

　　对面一阵沉默。

　　艾伦疑惑抬头，却发现裴格又在用那种幽深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他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是......没有吗？还是都不喜欢？”

　　艾伦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裴格现在似乎有些不快，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心多问一句对方的饮食习惯，这也没做错什么吧。

　　裴格淡淡开口：“内脏。”

　　艾伦点了点头，“那鸡杂不要。”

　　“葱，姜，蒜，萝卜，芹菜，这些成型的我都不吃。”裴格直视着艾伦，不紧不缓说道：“任何肉类的皮，爪，脖子部分我不吃，带骨头的肉类能不吃就不吃，尤其是鱼，难嚼难下咽难消化的不吃，比如菌类，海鲜里带壳的不吃，除非有人剥给我。”

　　“最后一点，我不吃蛋黄，不管是生的还是熟的。”

　　艾伦呆呆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他第一次听到裴格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裴格的声音很独特，声色幽雅，音调深沉，像某种古典乐器充满了魅力，但同时，他的语气中又透着一股矜贵冷傲的气质，给人感觉就像是精致绝美的艺术品外裹着一层层锋利危险的刺，将人拒之门外。

　　裴格目无表情地歪了歪脑袋：“记住了吗？”

　　艾伦回神，顿感微妙，正常来说，裴格不应该问自己“知道了吗”，为什么他要问“记住了吗”，这是准备把他当成以后的掌勺大厨了是么？

　　他很想说自己做的饭味道很一般，可在男人淡然到理所应当的的注视下，艾伦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记住了。”随后，安静琢磨着菜单，仔细避开裴格所有的雷区。

　　实际上，他心里暗暗腹诽，这人居然比自己还要挑食，一点都不像杀伐断绝的战士，反倒像从帝都来的难伺候的祖宗。

　　艾伦没有想到的是，如果是安德鲁对自己说出这番话，他早就扔给对方一个白眼，顺带撇下一句“爱吃不吃”。

　　裴格的视线一直徘徊在艾伦身上，少年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裴格把他的小表情通通看在眼里，比如嘴唇微微抿起，比如眉毛小幅度地挑起又放下，比如脸上一闪而过的意味深长和无语。

　　生动且鲜活。

　　裴格知道少年在想什么，肯定是在默默吐槽自己的挑剔，但他没有拆穿对方的掩饰，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起身去倒了两杯开水。

　　艾伦琢磨了片刻，最终选定了酱牛肉和咖喱炸猪排，再要了一份青菜，他跑到后厨门口，撩开帘子给老板报菜名，最后还要了两碗米饭，这里的饭菜分量都很足，但是他不清楚裴格的饭量，也不知道够不够吃，不够等会儿再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