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小朋 ...
-
十日后,三月初十,长安街一处深巷中,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呀?”
“小朋友,你为什么不理我呀?”
“小朋友……”
穿着一身白色布衣的小孩,一脸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人,然后转过身,换了个角度望向街口。
刚从禁闭的魔爪里逃脱出来,得,又碰见个难缠的小子。
盛承安艰难地直起腰,天晓得他为了跟眼前的小孩儿说话,弯下腰弯了多久。
他幽怨地望向元宝:“我是不是真的长得不好看了?”
元宝连忙摆手,恨不得将全身的肥肉都调动起来说绝对没有。
承安稍显安慰,他一撩衣袍,坐在那小孩儿的旁边,双手撑着下巴望着小孩儿一直注视的方向。
是他来的方向,长安街的方向。
这小孩儿是在等人吗?
盛承安仔细地打量着小孩儿,他身着的白色布衣即便是袖口处也是干净整洁的,只有坐在地上的衣摆附近才有些才沾上去的污渍。
他往后靠了靠,心想这布衣应当是洗过多次了,面料看起来有些发皱,但每天都有用心收拾过了。
他眼睛转了转,看来这小孩应该不是没人要啊。
但盛承安此人,论让人讨厌的功夫的确是有上几分的。
“哎,没人要你了啊,真可怜。”
他用的陈述语气。
这招立竿见影。
小孩涨红了脸,小拳头捏得极紧,转过身来,怒目而视。
盛承安瞧着他的嘴,憋了半天,吞吞吐吐好几次,也没说出什么名堂。
突然,小孩儿上下打量他一眼,又望了望门前的马车和元宝,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你笑什么?”
盛承安见他生气了,以为终于要理人了,结果得来的却是一个这般意味的笑容,着实有些令人意外啊。
那小孩揉揉坐麻了的腿,也学着盛承安刚才的语气,“你等不到的。”
盛承安双手撑着下巴杵在膝盖上,好奇地问:“你知道我在等什么?”
小孩撇过头,装作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盛承安心底发笑,不过仍旧配合地惊讶道:“啊!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不是没有人要的小孩,而是此地的小神仙吗?”
小孩听着前半句黯然了表情,但听着后半句没忍住笑出了声,盛承安瞧着他又哭又笑的表情,觉得这等待的时光,仿佛有了些乐趣。
“哎,你若是小神仙,能不能告诉我到底还要等多久呢?你也看到了,从日出到现在,我和你等快要等上一天了,我们多可怜呀。”盛承安把头伸到小孩儿面前,做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小神仙可否看在我这么努力逗你开心的份上,告诉我呀?”
那小孩右腿使力,往右挪了一小段距离,只见那两人你进我退,一直到了那台阶的边缘位置,盛承安余光一瞥,千钧一发之际,将那孩子揽进了怀,不然他怕是要瞧见个泥猴了。
“我非是什么神仙。”
小孩红着脸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站在台阶前,大声说道。
盛承安失望地长叹了一声,兀自伤怀。
“不过……今日是初十,他出府去了。所以你等不到的。”
盛承安原本还装着样子想接着捉弄他,但听着出府二字,其他一切便被抛了个干净。
他站起身,牢牢握住小孩的双肩急切地问:“你怎知我在等谁?!不对,你是这府里的人?怎么我从没见过你。”
小孩被他捏的生疼,却咬着牙倔强地没出声。
“你快告诉我,他去哪儿了?”盛承安用的力更大了。
元宝瞧着孩子脸都白了,急忙在旁边说:“少,少爷!您要不带这小公子上马车上暖和一下吧,瞧这孩子脸都给冻白了。”
盛承安瞧了瞧他的脸,确实白了。
于是他松开了手,低头一看,那小孩的白衣的肩膀位置多了两个黑手印,想来定是他先前坐在台阶上,手不老实抹上的。
这白了,黑了加一堆,盛承安终于有了几分不好意思。
他拍了拍元宝的肩,直到把手上的泥都抹干净了才收回手,然后站在马车的马凳旁,弯下腰向那小孩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孩转头不理他,刚想坐回原来的台阶,就听到盛承安说:“你不跟我上来,我就在你旁边一直念叨。”
他的脚步顿了顿,抿抿嘴,转身走到马车前。
盛承安把马凳朝前踢了踢,想说方便他上去,谁料那小孩却直接一拍那车夫坐着前板的位置,就那么飞身上了马车。
“啪啪……”
盛承安在呆若木鸡的元宝眼前拍了拍手掌,并向他投去一个蔑视的眼神,还做着口型,“瞧瞧人家。”
紧接着他上了马车,瞧那笔挺地坐在车厢里的小孩,笑了笑。
“还未请教小侠名字。”
“天骄。”
盛承安噗嗤笑了出来,他问名字,小孩便真的只答名字。
不过这名字,也是够狂的。
天骄白了他一眼,突然计上心头:“你怎的不问我姓什么?”
盛承安配合地发出疑问:“那小侠姓什么?”
天骄掀开帘子,指了指外头门上高悬的付府两个大字。
盛承安配合地点点头,“哦,小侠姓付啊。”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摇头晃脑。
“什么?你姓付?”
天骄早有先见之明地堵住自己的耳朵,瞧着差点忽然站起来大叫的怪人哎呦一声摸着自己的脑袋。
元宝听着动静,担忧地问:“少爷,您没事吧?”
马车里悠悠地来了一句“没事”后,元宝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天骄望着撞了头的怪人千般情绪在变化的面孔,也跟着他悠悠来了一句:“总之不姓这个。”
盛承安闭上自己的嘴,打开自己这边的帘子透了透气,他要忍住揍死这小屁孩的欲望。
“我们做个交易吧。”
“哦?”听到这句话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嘴里说出来,见惯了世面的盛承安也不禁转头,好奇地问:“你想与我做什么交易。”
“我用消息来换你这碟绿豆糕。”
盛承安瞧着天骄故作镇定的模样,还有,他肩膀上自己的黑手印,熄了继续逗弄的心思。
“不换。”
那小孩脸上表情一垮,从座上下来,眼看就要走人。
只是一盘绿豆糕拦住了他的去路,天骄往旁一看,是一张笑嘻嘻的脸。
“天骄小神仙,我请你吃可好?”
望着香气扑鼻的盘中珍馐,天骄悄悄咽了咽口水,头在空中晃了小小的一个弧度。
他接过盘子,放在桌上,瞧了瞧自己脏兮兮的手,沉默了。
小孩还挺爱干净。
盛承安撩开马车的门帘:“元宝,递张干净的帕子过来。”
吃上了东西的天骄终于看着不再像个小大人了,盛承安瞧着他吃,不禁露出一个笑容。
吃得满脸都是的天骄,被这笑容晃了下眼,心里想到,眼前的人,如他听闻,的确有上几分的好看。
不过不及娘亲,天骄想着。
“他们今日或许不会回府了,你别等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绿豆糕,喝了一口承安递过来的茶水后,闷闷地接上最后一句。
“等不到的。”
盛承安听出他的难过,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句“抱歉”。
天骄瞥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们都知道,是为之前的那声“没人要你了”。
日暮西山,槐花树下寥寥落落地被风吹着黑影,盛承安站在马车旁看着小孩敲门。
只敲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又敲了一声。
元宝瞧着盛承安背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头,然后天骄望过来的时候,拳头又松开,又把手伸出去向天骄挥了挥手。
门咿咿呀呀地开了。
盛承安想,这是座旧门了。
天骄踏了只脚进去,又收了回来,抿抿嘴,朝那头小声说了句,“马上回来。”
他跑到承安面前,做个手势让他低下头。
元宝某些规矩突然上头,差点出声说“大胆”,但大字一出口,他便捂住自己的嘴巴,囫囵了句,“今晚月亮真大。”
承安摸摸天骄的脑袋,瞧小孩别扭地把头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他单腿弯曲低下身,与天骄平视道:“怎么了,小天骄?”
天骄伏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话,吹出的热气晕着他的耳框发痒。
没等他反应过来,付府的门已关严了。
巷子里,只剩下一车一马还有两个长长的人影。
一阵风吹过来,人的身上沾了水汽。
承安回头瞧了一眼元宝,眼中带着元宝看不明白的深邃之意。
“少爷,咱们回去了吗?”
承安摇摇头,看着紧闭大门的付府,流露出几分忧伤。
“我以为会是这里。”
他以为与那人再见,会是此处,世事果然难料。
元宝不解地问:“什么?”
承安转身踏上马车,只说了一句:“我们去红怜馆。”
他想等不到的便不等了,他要亲自去找,直至见到。
元宝点点头,朝着长安街快步走去,他要去找那在茶馆听书喝茶的车夫过来,告诉他不必原路返回,他们要去红怜馆。
嗯,红怜馆。
什么?!红怜馆?!
元宝垮着脸摸了摸钱袋和屁股,望着地上的胖影子,顾影自怜:“完了,此次屁股和钱袋可一个都保不住了。”
巷子里两阵细微的声响后,付府门前的灯笼突然亮了起来,盛承安借着门帘未闭的光摊开手掌。
嘴里数着一,手指便掰开一根,直到念到第五个数字时,掌心里蜷成一团的一朵小槐花才现了全貌。
他望着手心里的花,独自喃喃道:“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