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景凋年》武宁秋

4、三、丁若非

　　很让我无语的一件事情发生了——笑声不靠谱，他老婆竟然比他还不靠谱，两个人商量之后，竟然决定：由于我的伤势过重需要好好修养，所以不能参加他们的婚礼，可是我必须参加这个婚礼，因为我是笑声大学四年最好的朋友，与此同时我的伤势没有办法急速好起，而婚礼又不是不可以延迟，于是，他们决定等我伤势好到能出席婚礼时，他们再重办婚宴。

　　我被这个决定弄得彻底无奈，哪知笑声竟然还笑眯眯地解释说：“婚宴礼堂只是形式啦，我们早都登记在册领了证了，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既然他们夫妇已经这样决定，我倒也不好多说什么，然而就在我以为这一事件就此平息的时候，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女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气呼呼的模样很像《功夫之王》里的包租婆，她一叉腰，站在我面前，“你就是那个抢了我女婿的女人？”

　　笑声和我一齐愣住了，“妈——”过了半晌，笑声才道，谁知这岳母大人竟然一个手掌就把身高１米８３的笑声推到了一边，“女婿你先一边休息会，我有话跟她说。”

　　看着岳母这副模样，笑声不敢不走，可是也不敢撂下我一个人，正在迟疑间，我看着他说：“走吧走吧，都是斯文人了，还担心你岳母打我不成？”

　　笑声这才迈开步子，伴随着砰的关门声，中年女人唰唰几步上前，“啪！”一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我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傻了，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她看着我，冷笑地说：“我就是要打你！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家若非争？就凭你这副模样？”

　　我被打得一股倔强劲上来，也冷笑地回道：“我是没什么资格，但是你又有什么资格管，就凭你这种教养，这种素质？”

　　那女人大约没想到我竟敢顶嘴，愣了片刻说：“我没资格？我是她妈妈！”顿了顿，大概觉得还不够过瘾，继续说：“你知道我们丁家是做什么的么？凭你这种身份，配得上我那出身银行世家的女婿？”

　　我实在受不了她这种咄咄逼人的语气，我本无意去争，更不想接受这一切无关的评述，“丁家是做什么的我不想管，你们若非是什么人我也不想知道——”说道此处我忽然一怔，丁……若非？

　　笑声的老婆竟然是当初Ｇ大的校花丁若非？好小子，什么时候泡到的校花，竟然不告诉我。

　　中年女人见我明显的退缩模样，冷笑着说：“有点自知之明就离我女婿远点吧！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别怪你不客气？你已经不客气了——我心里暗笑，却不想真的搞得太僵，不然以后笑声夹在我和他岳母之间难做人，所以顺水推舟地说：“其实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过不是笑声。”

　　她看着我，似乎没想到这个答案，于是不甘心地问：“那你为什么缠着他？”

　　我哑然失笑，“我没有啊，我们真的只是大学四年的好朋友而已——要是有什么早都有了，何必等到现在他要结婚的时候才有？”

　　女人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半晌之后她终于点点头，说：“我就相信你一回，希望下次看见你带着你的男朋友来参加我女儿的婚礼。”

　　我迷茫了，我不知道她的态度为什么转变得这么快，还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但既然如此，事情就到此告一段落吧，我轻轻嗯了一声，她缓缓地退了出去。

　　笑声走进来，不愧是我大学死党，不愧是我蓝颜知己，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就说：“她打你了？”

　　我苦笑地说：“你想怎么样？打回去？”

　　笑声闻言沉默了，每当他沉默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我担忧地说：“啊？你不会真打算打回去吧？”

　　笑声忽然笑出声来，他狡黠地看着我，“没准还真的会。”

　　看见他板着的脸终于露出笑容，我也笑了：“好了好了，不生气了，那是你岳母——你还真的能对你岳母动手啊？不怕校花老婆生气？”

　　“你知道了？”他明显地怔了一下。

　　“是啊……你藏得可真好，不是你要结婚我还不知道你跟校花ＭＭ有一腿呢。”

　　奇怪的是，笑声显得并不是很高兴，让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隐衷，但他是蒋笑声，如果他不喜欢，是没有人能够逼他结婚的，所以我便也没想那么多。

　　笑声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好啦，我要陪我的老婆大人去了，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了行了——”我推开他的手，“都是有老婆的人了，以后这种事情少做，出去啦，要不要我踹你？”

　　笑声终于逆光行出，看着他的背影，我在刹那之间恍惚，然而片刻之后，我的眼前竟然浮现出江听的影子，我知道那是幻觉，江听绝不会知道我一直在等他，也必定不知道我的心意，童话是不存在的，所以这一瞬间，我有一种冲动，一种要让他知道的冲动——四年以来对待感情我一直畏畏缩缩，不敢向前，可是经过这样一摔以后，我体会到，有些事情，不说出口，对方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正如感情没有勇于追逐的勇气，是不会有结果的一样。

　　这个月的修养是很漫长的，漫长到我人都要生锈了，还好笑声知道我最怕无聊，堆了一叠书给我——虽然如此，我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好起来，所以终于可以出院的那天，我整个人都乐傻了，笑声在一边看着我乐呵呵的模样，无奈地说：“你现在就已经高兴成这个样子，一会还不得乐疯了？”

　　“呃？”我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笑声看着我傻乎乎地样子，跟往常一样笑着走过来捏我的脸，我下意识地避开——“咔嗒”，只见医院推门被打开，丁若非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笑声讪讪地收回手，然而我已经丝毫没有注意了，我只是怔怔地看着丁若非身后的那个人，一瞬间，各种感情幡然心头，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

　　没错——江听，那个人正是江听。让我哭让我笑让我摔死都在所不惜的江听。

　　丁若非笑眯眯地走过来，“这个可是曾经是我们学校大王子的江听哦——”

　　“我知道。”“你又开我玩笑。”她话音一落，我和江听都下意识地说，说完之后愣了一下，彼此看了一眼，我有些失望：他果然不记得我了。

　　事情并非想笑声想的那样，我没有显得多么的开心，整个为我收拾东西的过程沉默而压抑，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打包的笑声，不时用眼角偷瞥那个我惦记了四年的人，他依然英俊清秀，修长挺拔，然而他的眼神却变了。

　　不再是那种深邃空灵，可以淹没一切蔚蓝的眼神，不再是属于海洋的精灵，取而代之的是平定和中庸，以及一种历经世事的沉默与精明。终究，王子也是会变得平凡，天使也是会变得世俗的。但是不管怎样，他都是江听，始终是我最在乎的江听。

　　“走吧。”笑声见我沉默，知道我不想说话，于是拍拍我的肩膀，想将我揽出去，我走到一半才意识到他老婆也在边上，连忙躲开了他揽住我的手，笑声似乎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尴尬地笑了笑，却默契地什么也没说。

　　怎么说我也是个病人，而江听又是个外人，于是搬东西的重任落在了笑声夫妇身上，两人走在前面，我和江听则落在了后面，四个人一时安静无语。快要上车的时候，江听忽然侧目，淡淡地笑着说：“我记得你，是不是在海边写纸条祝我生日快乐的紫色女孩？”

　　我当时怔在那里，整个人说不上一句话，他竟然真的记得我，记得我初见他的那一日穿着紫色的裙子，记得我写过纸条，记得我祝愿他生日快乐。

　　“……可惜我不太记得你的名字了……”他看着我，沉思着说，“是不是……是不是，叫韩……韩紫？”

　　我闻言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不知为何，本来心情低落不想说话的我一下被触动了某根神经：“四年……四年多了吧？你果真是过目不忘，不必太谦虚啊……”

　　他倒是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大，顿了一会儿也呵呵笑起来，“是因为很特别……在所有人都想为我开ＰＡＲＴＹ，或者送我礼物的时候，一张纸条，呵呵，是我收到最简单却也最有诚心的祝福。”

　　“可是我那时候明明是在假装看风景啊，海边上那么多人，你怎么就看出是我写的？”我疑惑地道。

　　“我也不知道。”他耸肩，“只是一看到你，就觉得一定是你写的。”

　　“厉害厉害——”我话音未落，笑声已经转头调侃地道：“上车了同志们，有私房话可以回家慢慢说。”我和江听相视一笑，这之间居然多了几分熟稔，仿佛相识很久的故人一般。

　　我那间位于六楼的居室实在是小的有点可怖，仅仅一个单间和一个洗浴室，单间小得连放置一张双人床都显得拥挤，丁若非讶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你还是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这、这里……”

　　我摇摇头，“没有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倒是不好意思，都没有地方坐。”

　　丁若非还待再劝，笑声已经一把拉住了她，笑着说：“她要是肯听劝早就搬过来和我住一块了，哪用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磨叽这么多年。”

　　我闻言白了笑声一眼，“怎么说的我跟有屋不住硬是要睡街头似的，不过……既然笑声老婆都这么劝了，我不去好像太不识抬举……”我做了个沉思地姿势，“不如这样吧，我可以搬去你那里，房租照付，一分钱不能少。”

　　笑声的表情由无奈转喜，由喜转忧，最后干脆变成了欲哭无泪，“哥们儿要不要这么见外啊？”

　　“就是亲兄弟才要明算帐，你收不收租金？”我摆出一副威胁的表情，“你不收我就不搬！”

　　笑声在我的精神眼神双重折磨下终于折服，颓然地点点头说：“好了好了，只要你别再住这种鬼地方就行了……我看这楼都有危楼的潜质了。”

　　那天笑声，若非，江听，我，四个人在楼下的川味火锅店吃得天昏地暗，聊得畅快致极，有时候觉得，那一段时光，掺杂着岁月的幸福和温馨，丝丝缕缕，仿佛永远不断的一首歌，缓慢地唱过一世。

　　然而急景过后，哪怕这过程再美好，再温暖，剩余的，也只是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