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36章 ...
-
楚忺俊经过一夜调息,仙法已经恢复了六七成,照理说昭叶的伤比他轻,应该也没事了。
可是他去隔壁屋子的时候,发现昭叶却在昏睡,心里顿时沉了一下,转而问橘靥:“怎么回事,昨夜你来看过他吗?”
“当然,属下还给他送了药。”橘靥就站在门口,闻言上前两步看了一下,伸手一搭脉,蹙眉说道:“那个时候他明明没事,伤也不重,怎么会突然昏迷?”
突然昏迷?
和在万棱剑阵中屡次出现的昏迷现象一样。
楚忺俊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安。
“你先下去吧,我在这就可以。”楚忺俊打发了橘靥,默默坐在床沿,就这么一直看着昭叶熟睡的样子。
.
话说到底,昭叶自己也没想到,只是动用内力疗伤,竟然会把自己折腾得晕过去。迷蒙间,好像唤醒了体内另一股压抑许久的力量,两重力量在他体内交错,脑海中一些被压制着尘封许久的记忆忍不住要冲破他脑袋。
脑海一片混乱。
他看不清梦里的刑罚台,看不清行刑人,也看不清乌云密布的长空,却总是听到有人在哭喊着叫他名字:是个男的,声音凄厉沙哑,像是哭喊太过了,嗓子已经承受到了极限,几处破音夹杂着声嘶力竭,唯有音色有几分像南宫义皓。
该清醒了。
好像有人在叫他。
到底是谁一直在叫他,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着急,他应该很关心自己吧?
昭叶试图挣破那道坎,他想要想起过往,可是越想内息越乱,反而一直在昏迷中挣扎。
昭叶只感觉自己像在水里游了一趟,整个人轻飘飘的,所有的声音听起来很迷蒙很悠远。他在烈烈风中,艰难地睁开双眼,只见高耸的云间,那身带血的白衣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他伸手去抓对方,却怎么也抓不住。一直到他整个人扑通一下沉入冰寒刺骨的深水,甘甜汹涌的冰水无情地灌到他眼耳口鼻中,最后无法呼吸,只等死亡的降临。
“啊……”昭叶猛地睁开眼,额头沁着一片虚汗,胸腔仿若置身万顷波涛,无法呼吸。
他睁着眼迷蒙了半晌,胸口才开始剧烈起伏,双目缓缓聚焦,这才蓦然发现自己并不在水里。
眼前是黄土和根草混成的土房,小窗外烈日正盛。
琴天湖?是琴天湖的土房里。
“醒了。”
声音清冷空灵,从他脑后传来,刺得他后脖颈一哆嗦。
昭叶耳膜微颤,音色熟悉,却不沙哑。
他回头,看到逆光下,白衣似幻,还以为自己没从梦里醒来,可是迷糊地眨了眨眼睛,发现南宫义皓的俊颜在模糊中逐渐清晰。
不是梦境。
是南宫义皓。
昭叶心里一片温暖。
“醒了就好。”南宫义皓眉眼间依旧是沉傲无波,惟有放松下去的肩膀,分明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噢……”昭叶像个刚睡醒的小狗,大概还没摸到东南西北。
南宫义皓看他这幅蠢样子,眼里顿时蒙了一层星光,将欲未欲,嘴角还有一丝微小的上扬,藏都藏不住。什么事对他而言都可控,都无所谓,只有昭叶是他的特例,是他最后一丝柔软和胆怯。
屋里静得可怕,昭叶就这么默默望着南宫义皓发呆。
他很想从这个人的身影里找到和梦里那白衣的重合,只是记忆实在太模糊,一想头便痛得厉害。
昭叶兀自起身下床,南宫义皓就在一旁默默看着。
“我穿衣服有什么好看的,”昭叶被看得不自在,背过了身去,可是一转念又想起来他昨日吐血和重伤的样子,又转回来,“你的伤,好点了吗?”
南宫义皓挑了挑眉,轻轻一笑:“没好,一点也没好。”
“是吗?”昭叶系带子的手滞了一下,整个人有点迷糊,随即微微眯起眼睛,盯着他撇起嘴角:“看你这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很严重,可你这话又讲得如此诚恳,所以本公子……”
“如何?”南宫义皓不轻不重地按住昭叶那缓缓游走到他胸膛的手,轻轻一握一拉,把人直接带到怀里,“需要验明正身吗?”
“那是必须的。”昭叶二话不说,一把拧住他衣领,将人拉下来,自己抬头一凑,将唇直直贴了上去。
南宫义皓一点就着,也不对他客气,一手牢牢按在昭叶又细又结实的后腰上,另一手指尖一勾,将昭叶胡乱系上的衣带轻轻挑开,大掌伸进去抚上结实的肌肉。
昭叶向来讲究礼尚往来,一边抱着对方脖子啃个痛快,一边去解他腰封。
两人呼吸渐重,凌乱撕扯间,昭叶上身的衣衫都不知落在了何处,他心里默念了一句“禽|兽”,要知道他一个气血亏损,刚从伤病中醒来的人穿个衣服多么不易,早知道这人等着耍|流|氓,他还辛苦劳动自己穿什么衣服,不穿岂不更方便。
昭叶被亲得呼吸节奏紊乱,踮起的脚尖掌不住平衡,身子一歪,被南宫义皓一把推倒在床沿,随即那人俯身而上,就着动了情的红唇,攻略城池。
喘息间,昭叶呼着气问:“你看我穿衣的时候在想什么?”
“脱?”南宫义皓剑眉一挑,语气里带了些反问,调戏的语义,言简意赅又恰到好处。
“你可真直接。”昭叶故意扭了扭腰肢。
南宫义皓眸色一暗,哪里给昭叶喘息的时间,又狠狠吻住了他。
“唔。”昭叶含含糊糊,双手却不停歇,把南宫义皓从来都一丝不苟的衣服扯得风情万种。
“要吗?”昭叶弯着眼角问他,眼里藏的都是坏水,勾得人心痒难耐。
南宫义皓回答他的是勾唇邪笑。
“你昨天还吐了血,身体吃得消吗?”昭叶拿着修长的指尖在南宫义皓胸前画圈圈。
“你把我衣服都扒了,还没验明正身吗?”南宫义皓一把握住了昭叶,在他耳边诱|惑着吐息:“吃不吃得消,试试不就知道了?”
“啊……”昭叶呢喃,“试试就试试!”
……
南宫义皓和昭叶胡闹后,正温存着你侬我侬、特煞情浓,依着这良辰美景的好氛围,大概率还要进行深入交流。
“笃笃笃……”
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门口传来穆云蝉微微颤颤的声音:“昭公子,你醒了吗?我给你送药。”
坏人好事的是穆云蝉。
偏偏是穆云蝉!
橘靥也就算了,气急了还可以打一架。但是穆云蝉,打她不就是欺负她……
昭叶恨得牙痒痒。
被这么一打搅,他只能和南宫义皓相视一笑,意犹未尽地松开手,去四下搜寻方才乱丢的衣服。
“笃笃笃……”
门又被敲响了。
“快晌午了,少主都在里面大半天了,昭叶还没醒吗?”门外又传来橘靥的声音,“再敲敲,一会药都凉了。”
橘靥边说边抬手,叩门的手堪堪碰到木门,“哗”一下,木门就带着泼天的怨愤自己开了。
橘靥抬手停在半空,怔愣地对上了昭叶一脸含|春,不,一脸黑云的杀气。
“干嘛?我给你送药,你还想打架不成?”橘靥莫名其妙。
想打你!
昭叶心里恨恨,忽然感觉到南宫义皓从他身后缓缓走出来,打架什么的又说不出口了。
反正这梁子是结大了。
“昭公子,你先前也受了内伤,把这药喝了吧。”穆云蝉人微言轻,恭恭敬敬双手递来。
昭叶端过药,恨又恨不起来,只能挤出个假笑:“谢谢哈。”随即将一大碗苦药一饮而尽。
穆云蝉接过空碗说道:“不用谢我,本就是我应该做的,还好你总算是醒过来了,我都怀疑自己的医术是不是减退得太快了。”
“哪有,穆姑娘的医术还值得如此自谦吗,多亏有你的好药,我才好得这么快。”昭叶见女孩子委屈,心里立刻就软了,方才被打扰好事的仇转眼间烟消云散,又开始浪浪荡荡对着小姑娘笑个不停。
“饿了。”南宫义皓三两步走到门口,他个子比昭叶高许多,一挡就直接挡住了昭叶看穆云蝉的视线。他后背的衣服还皱巴巴的,满是暧昧痕迹,可是怎么就觉着这背影看起来,莫名有点酸?
昭叶唇角不知不觉又勾了起来。
“哦,饭食早就都备好了。”穆云蝉一看到他就浑身发怵,怕得要命,赶紧转身带路,不在话下。
“胆子这么小,跟个兔子似的。”
穆云蝉跑过橘靥身边的时候,橘靥对着她调笑。
穆云蝉也不敢看她,低着头,只管小跑。
橘靥跟在南宫义皓和昭叶身后走,看着这两人鲜有一见的褶皱衣衫,勾唇邪笑。
她大概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时候从对昭叶的喜欢,已经转成了旁观者的喜欢。少主是她亲人,昭叶是她朋友,看到他们两个好,她竟然还挺乐呵。
她自以为,自己往后余生便只为这两人操心就够了。
谁想,竟一语成谶。
用过午饭,念再非和南宫义皓又不见了踪影,昭叶去南宫义皓屋子找他,正打算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念再非的声音:“楚少,都是因为我们误触机关,才害你受如此重伤,那个剑阵实际上是不是就是……”
楚少?!
昭叶耳朵里“嗡”地一声,轰鸣不已,他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却听屋里南宫义皓冷冷清清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似乎对“楚少”这个称呼早已习惯:“嗯,就是守护封印的绝域之门。”
守护封印?什么封印?
他和念再非又有什么秘密?
念再非的声音轻而清晰,像是冰针刺入耳朵:“幸而有你这个少主人,否则我们怕是不能活着走出万棱剑阵。”
少主人!
什么少主人?
楚氏能有几个少主人?
其实一切的真相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南宫义皓实际姓楚,这一点虽然早就和昭叶提起过,可是他真的就是楚忺俊吗?
这两人声音如此相似,身形如此相似,确实像同一个人。可是他功夫又忽高忽低,情绪又忽阴忽晴,又不太像是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精神分裂?
昭叶隔着门,心跳却快得要溢出胸口。
若不是楚忺俊,念再非为何称他为“少主人”。
楚氏的少主人……
楚忺俊,真的是楚忺俊!
所有搁在他心上辗转百回的仇恨似乎一下子都没有转圜余地了。
他,就是他灭族仇人的儿子。
根本改无可改!
昭叶软着脚,迷迷糊糊走着,不知道自己往哪里走,就是觉得天地一下子变得好小,小到他突然没了容身之所。
昭叶从出现到离开,楚忺俊其实早有察觉,但是他并不介意让他知道自己身份,所以也没停止和念再非的对话。
倒是他和念再非说到一半,昭叶便走了,让他觉得奇怪。他还以为,以昭叶活泼好事的性格,多半会推门进来一起聊的。
谁知人竟走了,小没良心的。
可是,此刻他也不能直接不管念再非,跑出去追人。
“绝域之门外的千年壁怎么会有裂痕?”念再非追问,听起来似乎忧心忡忡。
屋子里静默片刻,楚忺俊才再度开口:“我不知道,也许是楚氏一族受到太大重创,力量正逐渐耗散,而凭我一己之力,也不知还能应付多久。”
“我听过那个魔仙的传说,所以那其实是真的?”
“嗯。”
这个肯定的回答,实在是太过沉重。
谁都无法预料,楚忺俊一句撑不下去,对整个江湖武林意味着什么。
念再非也沉默了,仿佛未来已经提前将刀架在了他们脖颈。如果千年壁破、绝域之门损毁,江湖只怕又将重新洗牌,血雨腥风仿佛触目可及……
“你也,别太担忧,你的功法这么高,总有办法压制他的。”念再非的语气像是安慰,又像是鼓励,只是怎么也隐藏不了那语气背后的隐忧和底气不足。
楚忺俊没说话,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眼下,还是要破阵离开这里,我察觉被这个阵法困得越久,内息消耗越多,只怕阵法一直在不断损耗我们。”
“你的伤那么重?”念再非明白道理,可是楚忺俊重伤未愈,他无法想象他到底有没有能力破阵。
“不要担心,”楚忺俊哪里不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橘靥也是,大家看来都太小瞧他了,楚忺俊唇角微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我会唤醒剩下的一部分休眠幼蚕,你之前的成虫还剩多少?”
“五千。”
“那够了。”楚忺俊眉峰一凛,傲然笑道,“朔月,乃是魔气最弱的时候,就今日吧。”
.
昭叶对这片土地人生地不熟,其实也去不了什么地方。
只有琴天湖西南面那块长了水草的地方,让他觉得躲起来安全。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
逃避所有人的目光和所有人的关系,以及逃避一切和楚忺俊有关的空气。
可是,哪里可以逃?
“自己一个人在这发呆?”楚忺俊来的时候,就看到昭叶扯着水草,一节一节撕开丢了,又拔一根,开始撕。他上前两步,从他手里接过半根水草,冲着他脸颊轻轻一划。
“我,没事。”昭叶眼神躲闪,轻轻侧开脸,头却埋得更低。
“怎么了,一日未见,后劲这么大?”楚忺俊一把捏住他下颌,让他抬头看过来,戏谑道,“你这是害羞,还是寂寞?”
“不,不是,”昭叶被他强迫着抬起眼眸,干脆也就认认真真看他,眼里像是染了琴天湖的水波,微微荡漾着波光,“我就是看看风景。”
原来面对楚忺俊那一脸笑意的时候,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告诉他,至少不能欺骗。
可是他就是说不出口。
他不是担心楚忺俊会不会杀了他为族人报仇,他只是担心自己要失去他。那种心痛,就像活活剜了他的心一样,每每话一到嘴边,心早就痛得不知所措。
再给我点时间,就一点,稍微多一点就好。
之后,我一定……
昭叶突然鼻头一酸,整个人扑进楚忺俊怀里,伸手环住了他。
“怎么了,这么热情?”楚忺俊微震。
“没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就是想你而已。”昭叶脸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似乎还带着鼻音。
“还撒上娇了。”楚忺俊拍了拍他后背,又宠又无奈,手上的动作是努力学习温柔的生疏,但是他一直有努力在学着南宫义皓身上的柔情。
“我有破阵的办法了,跟我一起去?”抱了好一会,楚忺俊才出声打断,他怕自己再这么抱下去,想做的事情就不止是摸摸腰摸摸背了,时间不能耽搁太久,傍晚是无忧蚕最活跃的时候,入夜就不好说了。
“好。”昭叶再次抬头,脸上兴致雀跃,可是他的眼底似乎凝了些沉芒。
能出去的话,再好不过。
他也很想去查清楚,当年茹封冰和忆霞居到底在那场灭族仇恨中扮演了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