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Utopia》山吾

4、0104 末日 上 【

　　【女娲纪末年】
　　太阳系行星，地球。
　　“多处地面压力过大，原始地表露出，核泄漏扩散，地下管道受损严重，政府军正在紧急处理……”机械音从个人主页传出，是政府发放的新闻通知。
　　高大的建筑上，男人将墙体调为透明，向下看去。
　　不知什么材料铺成的地面蛛网般层层开裂，几处隆起翻卷着，烟雾与灰烬中依稀能看到暗沉的黑色大地。
　　这些土地被深压在层层金属下不见光日上千年，一朝破壁而出，露出枯槁的面容，死气宛如实质一般，狰狞着蔓延。
　　仿佛母星压抑的怨念与苦痛。
　　原本磁浮的高楼都塌了，露出深藏的电路和控制板路，不时闪烁火花。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更多的楼宇极其坚硬，斜斜插在地面上，被熔断一半，另一半依然完整。
　　还有不少的飞行器和路面清障设施，交通信号塔，零零碎碎堆在哪里，看不出原貌。
　　“最伟大的先驱领导者”，陆地集团特森的雕塑不再伫立，半张脸裂开，手脚也都四散，只剩嘴角那抹自信的笑还算完整。
　　“先生……”男人的思绪被拉回，声音从身后传来，“南派执意离开。”
　　他转身回到会议桌旁，长长的透明案台两侧坐满了华夏北派高层。
　　“我知道。”他苦笑，“走了也好，地球撑不了多久了。”
　　“暂安地的民众并不恐慌……”负责调查民情的官员说着，翻动自己的面板，“他们相信各自的政府可以解决这些问题。”
　　“陆上集团特森发布了第十二个方案，也不知道在安慰民众还是安慰自己……”清亮的女声说着，声音中带着一丝愠怒，“地底集团暴乱了，他们引以为豪的所谓新地壳没能撑过第三天，死亡人数直线上升，供氧也出问题了。”
　　“海洋那边准备整体迁移。还向我们发出同行的邀请，说是……”
　　“地球终将走向灭亡。”
　　满座哗然。
　　悲愤的年轻人拍案而起却又哑口无言。人们摇头轻叹，愤怒，绝望，嗤笑，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苦痛。
　　他们像蛀虫一般将地球硬生生凿出一个空洞，在那里建造“梦幻”的一切，称之为极乐地下世界。
　　他们污染了土壤、河流，使地面不再宜居，推动着一个又一个物种的灭绝。
　　他们总是在反思，做出不痛不痒的改变。像是在茫茫沙漠的某处扔下一把种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幻想睁开眼就是一片绿洲。
　　也许曾经的世界清醒过，地球从这偶然的清醒中得以喘息，也试图原谅。
　　然后……不知何处站起一个“聪明人”振臂一呼，领导那群更加“聪明”的人们来进行一场革命。
　　一劳永逸的革命。
　　几代人做出“牺牲”，他们努力砍去所有树木，再给地球蒙上一层厚重的金属面具。
　　这样没有污染也无需治理。人们不必犹豫是否为自然让出空间，哪怕这个地方原本应为所有生命共享。所以他们变得“自由”。
　　抽去海洋中心的水，建立新的基地，有了新的乐趣。与此同时也渐渐抽去海洋所有的生命。
　　此前千年，他们幸福安居……在地球的疮痍之上。
　　茫茫宇宙中所谓“最瑰丽的奇迹”，养育着他们的地球，收到了最惨痛的回报。
　　她成了他们的囚徒。
　　她不死心，仍然像一位宽容的母亲一般等待孩子的悔改。等待也许存在的，清醒的一天。
　　清醒的人在哪个时代都存在，抗争着也感化着。
　　可强大科技的世界太专制了，所有不一样的观点，不一样的群体，在萌芽时期就极其脆弱。在小小的消解仪面前，一切都是虚无。
　　一旦拥有强大的力量，很多人不可避免地变得固执。
　　上千年。
　　宇宙的奇迹就这样不可逆转地走向枯萎崩溃。
　　“就这样吗？”会议桌最前方的女人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她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岁月刻痕。
　　“我们‘华夏’不正是为了防止今天的局面产生而存在的吗？”她颤抖着说，“怎么就……走向灭亡了呢……”
　　混浊的泪滴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滴在她老瘦的手上，顺着皱纹沾在她手中的华夏旧式徽章上。
　　“下一步呢……”较为冷静的那人说，“季先生，我们怎么办。”
　　满桌目光都集中在男人身上，他是华夏北派领导人。
　　沉吟片刻，他缓缓睁开眼睛。
　　“我们还是错了。”
　　“风险评估，分析几大集团利益关系，寻找所谓最温和的方法……”他冷笑一声，似乎是自嘲。
　　“也许我们应该同意的……南派的方法才是更有效的，我们需要更直接响亮的方法来喊醒他们……”一位青年喃喃道。
　　从后方传来一声嗤笑，远离会议桌的那人瞟了这边一眼。
　　“你没看到这些蠢人现在在干什么吗？那些盲目自信的蚜虫什么都不知道，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在策划逃跑，他们这些装满浆水的脑袋听得进去我们说什么吗！”
　　“你以为我们的声音能响亮到什么程度！钻的进死木做的脑袋？”他越说越激动。
　　“林副官！”男人呵斥道，那人哽住，一甩衣袖，满面怒容地离开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正是这几大集团的无可救药和□□绵软的政策让南派渐渐偏离原来的轨道，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
　　他们没有立场和余力再去谴责南派了。
　　华夏出现的太晚了，她诞生于末日降临的前奏中，一点点积累强大，像是姗姗来迟的抗体，尝试对抗全世界根深蒂固的病菌。
　　清醒是有回声的，华夏正在成长。也许是时机正好，也许是政策恰当，也许是运气使然……
　　总之，华夏好好成长了很多年。
　　现在的华夏说大不大，她依然无法抗衡技术武装成熟的各大政府。也说小不小，遍布各地的成员，已经成熟的组织，还有自己的武装和技术力量。
　　也许再过百年，甚至只要数十年……这个迄今为止顺利成长的团体真的能够让多数人变得清醒。
　　没有这种机会了，等待华夏成长，再和平改变这个世界的机会。
　　不可遏制的……崩析。
　　良久。
　　“南派……”男人问，“有留下什么吗？”
　　“季先生，”有个少女回答道，“姐姐把舰艇留下了。”
　　她是在南派离开前来到这里，没有解释，安安静静的。
　　“你为什么要留下？”他目光轻轻落在那女孩身上，“崩析趋势无法逆转，你应该知道。”
　　“先生您呢？”她反问。
　　没等他回答，女孩偏头面向众人，“你们呢，不都是知道的么。”
　　片刻，没有人回答，那女孩笑了笑。
　　“虽说带不走所有人，但是带走在座各位必然是足够的吧。”言语间带有一丝冒犯，但没有人反驳她，“都留下了不是吗。我也留下，南派那些人的想法，很无趣。”
　　又是一片长久的沉默，这里的人恐惧着这颗星球即将迎来的湮灭，对此却无能为力，因而深深内疚着。
　　也许随之湮灭才是归途。
　　离开或许能保住自己的生命，却必将丢失华夏的生命。
　　丢失了由使命和希望构成的，华夏的生命。
　　可所有人都有追求生的权利。
　　地球终将走向湮灭，留下的几乎必然是陪葬品。
　　“那舰艇能承载华夏本部所有人。”她说，“五天就能追上先离开的那批……”
　　女孩没什么表情，“今天午夜启程。”
　　沉吟许久，季先生向她鞠了一躬。
　　足够带所有人离开这里的，最后的依仗，对于如今局势下的北派华夏，太重要了。
　　“谢谢。”
　　他抬手打开通讯器，准备录下一段音频，动作慢条斯理，郑重地。
　　“同胞们。”
　　“我们迄今没有找到遏制崩析的方法……也就如同之前分析报告中的那样。”
　　“留下，意味着几乎必然的失败，意味着几乎必然的……”
　　“死亡。”
　　“依靠现有的技术进行扑救，危险系数越来越大，因此负伤甚至牺牲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顿了顿，强压下心头的悲伤，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颤抖。
　　“勇敢的同胞……你们做的够多了。地球会铭记你们的无畏的奉献。”
　　“就像你们铭记她曾经无与伦比的美丽一样。”季先生抬头，看向外面那乳色的天空。
　　“最后的‘航班’今晚在总部起飞，外勤请尽快赶回。务必整理好必要的物品与信息。”
　　“辛苦了。”
　　这年轻的领导人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在睁眼时，嘴角挂上一抹无奈的笑。
　　“旅程愉快。”
　　这是对你们最后的祝福，末日的英雄们。
　　他捏住这个通讯的光点，把它变成一只蝴蝶，双手捧住，走到窗前，向外一推。
　　那蝴蝶又换为星星点点的微光，四散而去。
　　“散会。”季先生没有回头，“散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