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Utopia》山吾

2、0102入京 精妙仿古文

　　发冠微乱，但依稀看得出不久前精致的样子，岸边那人略显吃力地移动着木舟，鞋袜湿透了，衣摆上尽是水渍泥点。
　　文无虽身形修长，但无论是薄汗下平滑细致的皮肤还是滑软的绸缎长袍，都不难看出他并不常做体力活。
　　安置好船，少年再次致歉。只能在一旁看着不去帮忙，多少有些无礼。
　　文无挥手，摇头表示不必。他伸出发红的双手，上面还有船绳勒出的痕迹，从河中捧出一汪水扑在脸上，放任河水溅湿他的前襟。
　　河水冰凉，让他清醒了许多。体能的退步有些明显，他想。
　　“你，”文无用刚学的不久的零星词汇问那孩子，“去哪里？”
　　少年环顾四方，指向西北，那里是进京述职的小官员集聚的地方。
　　再指东北，说，“宋大哥若是进京，朝那里直走便可。”
　　文无点头，差不多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就挥别了。
　　少年颔首鞠躬，矜持有礼。看着文无向林径走去，没有停留，轻抿唇，也转身离开。
　　文无走出百米有余，四下无人，甚至没有探测到草木外的活物，指尖微动，长袖中滑出一个黑玉盘似的物件，那上面隐隐约约浮现一些光纹。
　　“远航员……929E2……文无91191023……MOR……当归……”扭曲的字符光纹，最显眼的几处信息，他下意识不去解读，但入目一瞬就已然晚了。这些信息横亘在他眼中，总能让人呼吸沉重。
　　文无瞑目，玉盘悬停在身侧。
　　那孩子说的东北……信号最强的中枢所在的确是东北一侧，收回玉盘，文无快步向前走去。
　　虽不知同行者的底细，但对方没有敌意，仅仅是警惕和试探的话，倒也不失为极好的向导。
　　——两个月前——
　　青黑的舰艇向前探测进发，在未知领域持续盘旋向前。刚躲过一波恒星粒子风，文无走回舱内坐下，挑出一团水球，把它轻轻打碎。
　　舱内所有的一切都是精简有序的，空间不大，色调暗沉。
　　文无打开眼镜，又关上。
　　一如既往安静的世界，一如既往平淡的航行。
　　完全没有规律。可预测的，不可预测的；正面硬抗，擦肩而过；命悬一线，虚惊一场……
　　都是寂静与平淡。世界仿佛被消音，又再褪色。
　　碎开的水珠一点点拢合，指尖轻弹，又碎开。
　　异常。信号极快地传入大脑，文无浑身紧绷，“看到了”远处的抗力，来自一片虚空。
　　不是粒子流。也不是已知抗力模板中的任何一个。他顿了顿，紧张起来。
　　控制板的光很微弱，冷淡的蓝光映在文无脸上。
　　他从来不会自己去猜信号源的性质，因为总不可避免地会踩上那个“特殊”存在。而实现的可能性太过渺茫，与其反复碾压自己的精神，不如不去猜测。
　　深度处理结果迅速反馈——“类近古科技”。波动属于抵抗，攻击性不强，短时间找不到源头。
　　这时他才真正紧张起来，像是被从梦中敲醒，是文明，外域文明。
　　说起来外域文明并不会比别的什么危险，凝聚华夏最高技术团体心血的舰艇，在一般外域文明面前保全自身是毫无问题的。
　　探测全开。文无轻轻调整模式，华夏引以为豪的探测技术，非生命文明也略逊一筹。
　　源头是分散的，但在那片看似虚空的领域，文无发现了更有意义的东西。
　　是对方想隐藏的。
　　简单的风险评估之后，文无缓缓前进，他抓着支撑点，站在前瞻台上向前望。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那片寂静的星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到了。比想象的还快，舰艇到了。
　　呼吸滞断。
　　明明已经屏弃所有科技幻象的叠加，也是他亲手打开前瞻台的墨壳，每寸光影都切实映在他的瞳孔里。
　　但让他如何相信这的景象是真实的？
　　乳白色，青色，棕黄色，边缘是一线渐浓的黑，还有大片大片的蔚蓝。
　　一切都是停滞的，只有擂鼓般的心跳在胸腔炸开，他耳中只有一片轰鸣。
　　晃神间，原本微弱的抵抗突然变强，所有的光都被斩断，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扯回，文无眼前一黑，墨壳弹回，舰艇被迫滑行。
　　天旋地转，他却仍然呆愣着。
　　那是一个星球。
　　像“她”一样的星球。
　　未知，也如此熟悉，在记忆的深处鲜明热烈的图景。
　　有蔚蓝的海，软白的云，棕青的陆地，交界缓缓移动的晨昏。
　　可……记忆里的都是假的，是华夏顶尖的技术幻影，是虚拟世界的情感寄托。
　　这是真的。
　　舰艇迫降在这星球上。文无强迫自己从刚刚的图景中脱离出来，让大脑去思考这次发现，去处理当前的情况。
　　未知且与“她”极其相似的文明星球。
　　酥麻，虚浮，还有轰鸣的余韵。明明落了地，脚下依然失重般浮浮沉沉，像有绒毛自下而上抚触着他的神经，自下而上的柔软与悸动……
　　应该是长时间航行的后遗症，文无对自己说，哪怕明显的失重感近三年没有出现了。
　　地表是不平的，文无从上方的舱门中爬出。外面很亮，他下意识打开护目镜。
　　那是什么？故障警报声吗，清脆但不尖锐。也好熟悉，他想，然后眼前的世界清晰了起来。
　　树，林，是山林。
　　被目镜拍下一闪而过的小生物，禽鸟，那清脆的，是鸟鸣。
　　咔哒，那一步迈出的草长莺飞，也不过如此光景。
　　良久。那皂色航服的身影动了动，走出舰艇，这景象没有水墨般流去。
　　先粗查一遍吧。他长出一口气，调整腕踝仪器。
　　初步结果，这是个体积不大的小行星，外围是一层的全方位光幕。
　　来时遇见过的恒星是能量来源，在这行星上并不能看到它，光幕上按照太阳日的周期放映。
　　行星本身的内核也是人工材料，目前来看，用于维持与“她”完全一致的自转公转。
　　在以往所见过的所有地球仿品中，这个是最精巧的。
　　降落地近处有一条小河，源头在不远处，是同样精巧的机器设计。这星球除了表面厚厚的土层，核心尽是金属。
　　文无在初步拟订的报告中还反复强调了生态。这里植物茂盛，物种丰富。而在太阳系，普通人已经看不到什么动物了。
　　能靠科技来维系整个星球的运行极其不易，文无短时间内不会离开。不论是否与华夏人的使命相关，这里都值得一查。
　　文无把报告加密，他是不会向总署递交模糊信息的。对于华夏人来说，域外人造星球的意义，足够让人从发梢到足尖都兴奋起来。
　　十年了，就像不去猜测信号性质一样，他知道如何避免希望落空带来的打击。
　　平静且不抱期望。
　　虽然不能完全做到，但至少这个习惯让他冷静了下来。
　　这里可能是对方的仓库。文无猜测着，并非据点。也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他没有发现陆地上的有效信息，只感叹他们的隐蔽极好。
　　文无收起舰艇，好像能做的的都做了。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闭眼并不是往常的黑暗，他能看到光芒下自己皮肤的血丝，赤橙的温暖颜色。更加敏锐的听觉也捕捉到各种各样自己无法分辨的声音。
　　空气带着山间独有的凉意直入胸腔，也许能借此冷却那躁动的心肺。
　　活动下关节，他不再停留。
　　顺着河流向下吧。这样想着。
　　并没有多久，文无就在河岸发现了村庄。
　　村庄？
　　村庄是女娲纪的景观。
　　一个不可置信的设想隐隐出现，但很快被压下。
　　文无仿照村中农夫的样子，从数据库找到相似服装，航服纤维翻转，在他身上变为褐色长衣。再将发灰的短发续长转黑，勉强扎起来，很乱。
　　随身携带的精神端口化作黑玉挂饰。
　　抬步，走入村庄。
　　——此时——
　　回忆戛然而止，天青草碧，文无还在向京城走去，继续梳理自己的思绪。
　　快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是这个星球的权力中枢，用更加贴合这个世界的说法，他此行要去皇城。
　　那个被自己强行打断的猜测得到了初步证实。
　　这个星球，是“仿古文明”。
　　淳朴而自然的远古风光，几乎完全复刻的远古文明。这星球的种种设计令人惊异到麻木。
　　近古科技维持的生态几乎达到了母星那个年代的八成。
　　而长期观察中，他发现真正操纵这些的人极少，迄今没能正面一个统治者阶层的人。民众一无所知。
　　金属光泽的黑暗宇宙年代，居然真的存在如此庞大的白丁群体。
　　“白丁”，科技认知停留在近古以上。
　　寻找统治群体，只有他们才有华夏想要的信息。
　　极其熟悉古华夏文明，太阳系的华夏人对此一无所知，这里分离发展的时间必然有三千年以上。
　　远航前文无就进行了华夏古语培训，但同样几千年发展，这里的语言也几经变化。
　　这里的村民也说的是当地方言，并非这里文明的官话，这一点文无是在见到孟书之后知道的。
　　官话相比方言更易懂，更熟悉的发音使文无乐于接近孟书。
　　更加深入了解这个世界的文化，也是在见到孟书之后。
　　和他一同乘船的少年就是孟书，是来自外地的小官员，前来勘探白岭的河源。
　　逐段记录白鳞河数据，预防水患。
　　要进京述职的孟书，与文无一同乘船到此。
　　文无并不清楚孟书是否属于统治者，勘探河源应该是掌握部分科技知识，深入程度就不清楚了。
　　统治者对百姓是友好的，并不是一味欺瞒，就像每个在河边长大的人，都不会惊异某段河道枯水期曝露出大段金属。
　　很多东西本该格格不入，本该。
　　迄今，文无只发现自己是格格不入的。
　　收起思绪，文无把注意放在前面愈加明显的喧闹上，从林隙隐隐约约看得到有建筑的影子。那应该就是京城外围了。
　　文无很享受林间走路带风的感觉，略有凉意的空气从脸侧划过，撩动着他的发丝。
　　林路尽头是大道，人们在排队等待进城，出城的人倒是不多。
　　人群谈笑着，商人，农民，妇女童稚。也有疲累的旅人坐在树荫下啃干粮。
　　前面的城门和想象中不同，并不奢华，只是多了一些厚重感，城墙也是，不高，但精致。
　　暮色降临，文无身处其中，默然不语。
　　这样的热闹场景，和紧邻“起点”的子乾丙码头一般。
　　子乾丙是太阳系最嘈杂可爱的星域了。
　　喧嚣声似乎停了停，人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城门。
　　城门要开了。
　　那么……
　　京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