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故事一则》四月乾

1、第一章 第一位死者

　　很多年以后，当苏赫不再沉浮于娱乐圈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将单青的尸体埋入树林中的那个遥远的夜晚。

　　那天，月色罕见地皎洁。

　　苏赫挥动着铁锹，努力撬开被冻硬的地面。偶尔有水珠从包裹严实的头部滴下，分不清是来自额头还是眼角。

　　月影摇晃，旁边被床单裹着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苏赫猛地转头，斟酌数秒后，缓缓地靠近，一把掀开床单。

　　月光穿过稀疏的枝杈，斑驳地照到单青惊恐的脸上。
　　照亮瞪大的双眼，青紫的嘴唇，还有脖子上清晰的勒痕。

　　或许曾经幻想过，在爱人即将入土的时候，要深情地俯下身，轻吻对方的嘴角。
　　但是现在，苏赫只想尽快解决眼前的麻烦。

　　黄土渐渐掩埋，最后，地面重归平整。
　　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了那个会对着他温柔地笑着的人。

　　这时，满脑子想着如何掩盖证据的苏赫还不知道，不久之后的连续三起毒杀案件，都是源于这个月光如银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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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江市刑侦大队的第二分队。

　　孟致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

　　从刑警学院毕业，被分配到这里已经半年多。
　　原本以为可以一展拳脚，荣誉加身。
　　没想到，现代科技让犯罪成本增加，人口密集、经济繁荣的晋江市每天都和谐得很。

　　放眼整个办公室，聊天的、追剧的、帮孩子做手工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执法机构。
　　所有人都悠闲得仿佛在养老。

　　孟致只能叹口气，打开某绿色/网站，看看那个谁更新了没有。

　　走廊里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瞬间吸引了全屋人的注意。

　　门猛地被人打开。
　　“队长，接到群众报案：银河小区17号楼402室发现一具女尸。”

　　终于来了！
　　孟致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
　　‘终于到了我出场的时刻，以爷爷的名义，真相只有一个。’

　　在他还兴奋不已的时候，其他的组员已经整装待发了。

　　“快点准备出发！”队长李昌盛皱着眉头，满脸凝重，“激动什么？整天盼望着出事儿！”

　　孟致连忙收敛自己的表情，跟上众人的脚步。
　　其实心中不以为然。没有案件发生，怎么能体现重案组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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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河小区是一个地段很好的老旧小区，房屋大多数被出租给来晋江务工的外地人。
　　17号楼402室是一所两室一厅的小户型住宅，由两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女孩合租。

　　死者名叫许华，26岁，职业是某公司的职员。
　　报案人是死者的合租者，王枚。

　　根据王枚的口供：死者昨夜，也就是2月14日，晚上11点过后才回到住处。当时王枚已经关上房间的门准备睡觉，所以并没有见到死者。今天早上，王枚起床后，发现死者倒在客厅。

　　“也就是说，你并不能确定，昨天晚上回来的只有死者一个人？”

　　孟致的插话引起队长李昌盛不满的一瞥。
　　但是，他并没有表示反对，示意王枚回答这个问题。

　　“我的确不能确定。当时我快要睡着了，只听到很大的关门声，还有跌跌撞撞走路的声音。我以为许华喝多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之后李昌盛又问了很多其他问题。得到的回答基本都是“不知道”、“不清楚”、“没听许华说过”。
　　关于合租者的情况，王枚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一问三不知”，基本没有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

　　孟致放弃在她身上获得情报。转而在出租屋内四处观察，试图找出一些隐藏的线索。

　　不大的厨房干净异常，一点杂物都没有，就像被人特意打扫过一样。
　　具王枚说，她和许华从来不开火，不在外面吃的时候，就回来叫外卖。

　　许华的卧室里有大量的娱乐杂志。衣柜里衣服数量很多，款式也很时尚。被当作梳妆台的书桌上，摆放着种类繁多的化妆用品。

　　在一堆颜色形状各异的瓶子中，一个白色的药瓶引起了孟致的注意。

　　他佩戴上手套，轻轻地将瓶子拿起来，看到上面写着：舒必利片。

　　抗精神病药物？

　　“所有人注意保护现场！”

　　取证员曲玮的大叫声打断了孟致的思路。
　　他知道那边一定有特别的发现，于是连忙赶到陈尸处。

　　这还是年轻的刑警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尸体。

　　女孩穿着米色的大衣，梳着利落的短发。精致的妆容化在青灰色的脸上，展示出恐怖的魅力。原本蜷缩着趴在地上的身体被放平，旁边放着女孩随身带着的手提包。

　　曲玮眉头紧锁，丝毫看不出平日里喜欢打闹的样子：
　　“初步判定，死亡时间是昨夜11点左右。身体无明显外伤，死前有呕吐现象。随身物品没有丢失，可以排除入室抢劫的可能。而且……”

　　孟致的心随着他的话缓缓提起，知道这个“而且”之后的内容一定是重点。

　　“死者的口腔和呕吐物中有苦杏仁的味道，死亡原因很可能是氰/化物中毒。”

　　“氰/化钾？！”
　　没等众人做出反应，女人的尖叫声先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那不是很厉害的毒药么！她是怎么接触到的，不会弄到我身上吧！”

　　这是狼人自爆了么？

　　“你怎么知道是氰/化钾？”
　　孟致看着王枚惊慌的脸，认为自己的眼睛里一定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只有凶手才能准确地知道毒药的种类。我们的取证员说的可是氰/化物！”

　　之后，经过王枚拼命地解释，孟致才勉强相信她是因为只听说过氰/化钾，才在惊慌之下脱口而出的。
　　而且目前，作案方式和作案动机都不明朗，也没有进行进一步的尸检。一切结论都为时过早。

　　李昌盛安排人员对全屋进行取证，要求不放过任何角落。
　　希望能通过室内氰/化物的分布，判断出死者生前的活动轨迹。

　　孟致认为，这根本不会提供任何线索。

　　死者身穿外套，显然刚进门不久就身亡了。
　　死亡时间与王枚所说的，死者回来的时间一致，也能证明这一点。

　　屋内没有任何食物残留，死者也不是会吮手指的孩子。
　　那么，死者很可能是中毒后才返回住处的。

　　可是氰/化物中毒致死的过程很快，她是在哪里吃到有毒食物的呢？

　　孟致颓废地蹲在楼栋门口，木然地看着小区中来往的人群。

　　不得不承认，现实中的刑事侦察和故事里讲的完全不一样。
　　当真正面对一具消散了生命的躯体时，他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让自己跌倒在地上。

　　“警察同志，可以让一下吗？”

　　孟致回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
　　自己蹲在楼门口，正好挡住了对方出去的路。

　　“哦，对不起。”他连忙起身避让，“对了，昨天晚上11点左右，有在附近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吗？”

　　原本只是例行问话，没想到对方却转过身，谨慎地看着他。

　　孟致马上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个关键证人。
　　他急忙向对方展示自己的警官证，并掏出记录本和录音笔，将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中年男子看他如此慎重的样子，发觉事情一定很严重，小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措辞，才慢慢地说：
　　“我昨天下夜班回来的时候，大概就是11点。看到那辆车里走出两个人。”

　　孟致顺着他的手，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V260L。
　　这可不太像一个女孩子会开的车。

　　“其中一个人可能喝醉了，走得东倒西歪的。是另外一个人给他开的车门，搀着他走进这栋楼里的。”

　　东倒西歪？王玫也说，听到的走路声“跌跌撞撞”。

　　“能具体形容一下，那两人的长相和衣着吗？”

　　男子皱眉，想了一会儿，说：“我当时离得有些远，灯光也很暗，看不太清楚。那两个人都梳着短发，分不清男女。高一点的穿着黑色短外套，喝醉的那个穿着的大衣颜色比较浅，可能是白色之类的。”

　　许华的确梳着短发，身穿米色的大衣。
　　这样看来，这个男子看到的人，很可能就是许华。

　　那么从氰/化物的致死时间考虑，另一个人肯定就是凶手。

　　凶手应该是将许华灌醉后，带回她家，再给她喂下毒药的。

　　但是何必这样多此一举呢？
　　在车里下毒，将尸体留在车上，不是比回到有人合租的出租屋里更安全么？

　　孟致围着那辆商务车转了一圈。

　　所有的玻璃都贴着厚厚的太阳膜，看不清内部的情况。

　　如果里面有一具尸体，那么在这样的天气里，可能直到车被拖走的时候，都不会被发现。

　　“请等等……”
　　孟致叫住要离开的中年男子，想证实自己的猜想。
　　“您能记起来，昨天那两个人，从驾驶位上出来的是哪个吗？”

　　“当然是那个穿黑衣服的。”男子毫不犹豫地回答，“另一个都醉成什么样子了，怎么可能开车啊。”

　　那么这辆不像女性会开的车，就有可能是凶手的。
　　即使不是，也大概率会留下凶手的指纹或者毛发。

　　孟致向男子道谢并留下联系方式。然后快速跑上楼，向队长李昌盛汇报自己发现的情况。

　　李昌盛很重视这个情况，马上联系技术科的人，调取那辆奔驰V260L的登记信息，并找人打开了上锁的车门。

　　“车门把手！别忘了在车门把手上提取指纹！”
　　孟致得到队长的夸赞非常兴奋，在曲玮耳边不停地指挥。
　　“目击者看到，是嫌疑人给死者开的车门。”

　　曲玮被他闹得心烦，只好把死者的手机交给孟致，让他有点事情做：“你要是闲得无聊，就去确认死者的社会关系。”

　　孟致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说大功臣“闲得无聊”。
　　憋着气打开许华的手机，隔着透明的取证袋，翻看里面的内容。

　　相册里有大量同一个女人的照片，那女人很漂亮还有气质。
　　通话记录最多的，是一个备注为“面瘫卢”的人。

　　在某绿色/网站，接受过大量奇怪知识的孟致，满脑子闪过“百合”“拉拉”“面瘫攻”之类的词汇，险些把忽然响起的手机丢到地上。

　　“今天有个很重要的访问，怎么还没过来？！”
　　电话刚接通，对面的质问就扑面而来。来电的人，正是那个“面瘫卢”。

　　经过孟致很努力地解释，那边的人才相信，手机的主人许华已经不幸身亡了。

　　而他也知道了许华的工作内容——锦晟娱乐公司旗下的明星，陈佳慧的私人助理。并不是王枚像说的，是某个小公司的普通职员。

　　“昨天全天，许华都和你们在一起？”

　　“准确地说，是全天和陈姐，还有另一个助理在一起。我是下午四点之后到的。”

　　“我们需要各位的证词，电话里说不方便，什么时间可以安排见面？”

　　“陈佳慧是公众人物，和警方见面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最近的行程安排得很紧，最好直接在电话里沟通。否则，请联系公司的法务部……”

　　这位卢姓经纪人，显然很清楚警方的办案流程。以目前的证据，并不能强制传唤对方。

　　“李队，技术科那边传来消息：这辆商务车是注册在锦晟娱乐公司名下的。”

　　啊！现在可以了。
　　孟致听着耳边出来的，喋喋不休的声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