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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拔剑为红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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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震天本来胜券在握,却没料到功亏一篑,内力反噬,此刻他强忍住五脏六腑的焦灼之感,抬头望向赵霆锋,竟见到一个高瘦挺拔的黑衣男子正面对赵霆锋,喊了一声“师父”。
云潇潇!
在关键之时助赵霆锋反败为胜的,自然是风尘仆仆快马加鞭一路赶来的云潇潇。姚震天百思不得其解,压下声音问身旁的姚雁:
“云潇潇不是在白龙寺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姚雁此刻目不转睛地盯着云潇潇,嘴上吞吞吐吐:
“我……我也不知道……”
她虽极力否认,但姚震天见女儿神情和语气,心中明白了七八分,暗自叹了口气,心想云潇潇既然能毫发无损地从半山腰的祁山伏兵手中脱围,加之上次与他对掌时他展现出来的高深内力,此次想要从燕山夺走武林盟主令,怕是万万不能了。
然而,姚震天更没想到的是,他此番作茧自缚,竟然惹来了杀身之祸——
“潇儿,你来得正好……”,赵霆锋虽在方才的内力比拼中险胜,可自身也受到了反噬,此刻正捂着胸口,大口喘气,他目光如虎,死死盯着姚震天一干人等,咬牙切齿地下令道:“快,快把他们三个人都杀了!”
“都杀了?!”云潇潇大惊失色。
“不错!”
赵霆锋心意已决,只等云潇潇动手,然而云潇潇微微侧头,与姚雁四目相接,只见她杏眼朦胧,泪水盈盈,似乎就快要哭出来。云潇潇心里一紧,回身向赵霆锋道:
“师父,把他们赶下山就行了,不必赶尽杀绝吧。”
赵霆锋一愣,显然没想到自己最中意的爱徒竟然在关键时刻展现出妇人之仁,手掌在扶栏上重重一拍,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
“潇儿啊,你还想让他们再来吗?!”
云潇潇一时语塞,僵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却听到一个气急败坏的年轻男声从后面响起:
“云潇潇!我来和你打!”
云潇潇回头,就见卓雄已经跨出一步,长刀在侧,怒目圆瞪地看着自己。
“师兄……”姚雁在卓雄身后轻唤一声,眉头紧蹙,满含焦虑之色。
然而卓雄头也没回,淡淡地说:
“师妹,你照顾好师父。我来对付他。”
姚雁不再说话,只满目含愁地看着云潇潇与卓雄形成对垒之势,箍紧了姚震天的手臂。姚震天此时内伤不轻,绝无可能和云潇潇对阵,也只能看着自己的大弟子孤身一搏。
卓雄抬刀,刀锋尖利,而他看云潇潇的眼神则更为锐利,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般。云潇潇慢慢从腰间抽出长剑,剑光冷冽,剑尖点地,并没有摆出进攻的姿势。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三丈,旁人全都屏气凝神,喘气都不敢大声,只听得卓雄怒吼一声,刀光划破空气,拔地而起,已经使出一招“飞花踏月”,直冲云潇潇扑来。
卓雄招式未老,云潇潇已经先行一步侧开身子,待他刀锋刺出,云潇潇早已跃至两丈开外,似乎有意避战。然而,卓雄穷追不舍,立刻欺身而上,步步紧逼,要与云潇潇正面对决。
燕山派的大厅本就挤满了围观弟子,纵使云潇潇借助房梁闪躲,亦是避无可避,但见卓雄越攻越猛,大有将他碎尸万段的气势,云潇潇突然扭过身子,手臂一挥,龙吟剑横削出去,眼看着剑光飞舞,已要划破卓雄的小腹。然而,卓雄不愧是祁山派的大弟子,后背一仰,堪堪避过云潇潇这一招“平沙落雁”,随即身子翻滚,犹如陀螺旋转,长刀攻向云潇潇的下盘。
云潇潇轻轻一跃,跳出了卓雄的攻击范围,卓雄也立刻起身,变横扫为竖劈,双手持刀压向云潇潇的面门。云潇潇不退反进,手臂一抬,以剑身相抵,正好与卓雄压下来的长刀对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声。两人相持片刻,卓雄双手施力,似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柄刀上,而云潇潇单手握剑,看似一点点被卓雄往下逼退,然而刀剑相抵之处只见电光火石一触即发,只听得云潇潇一声低吼,卓雄连人带刀突然往后仰去,而云潇潇微微屈膝,人也立刻飞身跳上了房梁。
与此同时,卓雄的身子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好不容易在半空中翻过筋斗,踩在了一盏灯架之上,正喘着粗气。相比之下,站在房梁上的云潇潇仍旧身形挺拔地持剑指地,面色如常,气定神闲。
赵霆锋嘴角带笑,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场的燕山弟子,也无不露出了艳羡和钦佩的目光。只有姚震天脸色发青,忧心忡忡,而姚雁则眼神迷离,喜忧难辨。
卓雄咬住下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齿,远远看着云潇潇,目光里快要吐出火来。他大喝一声,从灯盏上平飞出去,又是一招“飞花踏月”,行至半空,突然觉得虎口发麻,原来云潇潇竟然主动出击,迎面而上,刀剑相撞时,龙吟剑虎虎生威,竟然直接弹掉了卓雄手上的兵器!
“啊——”长刀虽丢,卓雄气势不减,反倒越挫越勇,握紧拳头朝云潇潇招呼过来。云潇潇也不再用剑,反身踢腿,转眼间已将卓雄的“龙虎霸王拳”化解于燕山派的“索命连环踢”中。然而,卓雄左闪右躲,始终不肯认输,继续赤手空拳与云潇潇近身作战。云潇潇一手持剑置于背后,一手用掌不断格挡卓雄的攻势,两人酣斗之际,云潇潇突然手掌一拍,打在卓雄肩胛骨上,卓雄吃痛,站立不稳,云潇潇趁机长剑一挥,卓雄闪避不及,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胸口正好对准了云潇潇凌厉的剑锋。
愿赌服输,胜负已定。卓雄的嘴角渗出鲜血,虽然心有不甘,此刻作为手下败将,却也只能低头认命。他捂着自己的肩膀,绝望地垂下了头,正等着云潇潇一剑穿心,怎料云潇潇却岿然不动,只是偏过头去,冷冷道:
“你们下山去吧。”
卓雄大惊,他没料到云潇潇竟然不下杀手。他看了一眼姚震天和姚雁,两人的表情也是欣喜万分,卓雄连忙蜷缩着腿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回姚震天的身边。
“潇儿,你做什么?!”赵霆锋原本坐等好戏收场,却没想到云潇潇心慈手软,违抗师命,此刻他再顾不得仁义礼信,急忙吩咐道:
“一个都别想走!快,快把他们围起来!”
“是,师父!”燕山弟子里应外合,早已将出口堵得水泄不通,姚震天只带了卓雄和姚雁进正殿,此刻敌众我寡,插翅难飞。
云潇潇见这阵仗,心急如焚,向赵霆锋抱拳请命道:
“师父,燕山派与祁山派不过是盟主令之急,并无血海深仇啊!可否请师父网开一面,倘若他们再来闹事,弟子绝不姑息!”
赵霆锋冷笑着说:
“呵呵,再来?潇儿,这次若不是你及时赶到,燕山派早已不复存在了!我决不允许还有第二次这样的事发生!”
“师父!”云潇潇还想说些什么,赵霆锋大手一挥,道:
“好了,你先下去,这里交给其他弟子。”
赵霆锋见姚震天和卓雄均已受伤,只得一个姚雁,看上去柔柔弱弱,决计构不成威胁,便知此次诛灭祁山派十拿九稳,纵然云潇潇不出手,这几个人也必死无疑。
姚震天万万没想到,他这次主动出击,预先设伏,特意挑选云潇潇不在的日子来挑事,竟然会以如此灰头土脸的下场收尾,说不定还要赔上性命,心中怒火翻腾,拔出腰间的旭日刀,大吼一声,道:
“跟他们拼了!”
卓雄和姚雁各自护在姚震天左右,已经做好了开打准备。两人皆是神色凝重,云潇潇看着姚雁,心中百感交集,更有一个疑问无论如何想要向她亲口核实,但如今这局面,两人根本连对话的机会都没有!
燕山弟子已经聚拢过来,赵霆锋发号施令:
“上!”
“喝——”一时间,杀伐怒吼,刀光剑影,燕山派大殿之上一片混战,姚震天三人奋力抵挡,企图突破重围,奈何燕山弟子人数众多,姚震天和卓雄又受了伤,早已自顾不暇,对付这些平常不值一提的年轻弟子,竟然也顶多打个平手。姚雁是三人当中唯一没受伤的,她自知不能让爹和大师兄命丧于此,打法越发拼命,甚至主动拦在姚震天和卓雄身前,将燕山弟子都往自己身上引。
燕山弟子一心要在赵霆锋面前表现,纵然面对姚雁一介女流,也丝毫没有放水之意,见她打得凶猛,纷纷舞剑朝她袭来,以多敌少,团团围攻。姚雁纵然功夫一流,毕竟独木难支,几个身形腾挪,招式拆解之后,她大约是体力透支,步法变慢,身体也有些迟钝,突然侧面一道剑光闪过,只觉臂上一疼,鲜血如注,已经中了一剑!
云潇潇本就在外围看得忧心如焚,此刻见到姚雁受伤,只觉得一颗心咚咚咚往下沉,再顾不得师父的命令,飞身冲入战局,大吼一声:
“住手!”
然后,只见他挡在姚雁身前,手臂挥剑,刷刷刷几下就将围拢过来的燕山弟子一一隔开,众燕山弟子见云潇潇突然出手,还是和自己为敌,纷纷诧异得说不出话来,立刻收起兵器,向后退了一步,齐声道:
“大师兄?!”
云潇潇抱拳道:
“师弟们,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又飞身而出,闯入另外一边正在围攻卓雄和姚震天的弟子中间,肩膀一耸,已将卓雄推出战局,然后又挥剑格开了师弟们对姚震天的一击,此刻,所有燕山弟子都一头雾水,直愣愣地待在原地,不知云潇潇究竟意欲何为。
赵霆锋见云潇潇临阵倒戈,更是满腔怒火,气急败坏地教训道:
“云潇潇,你反了你!”
云潇潇此刻既已出手,便再无回头之路,他只能跪倒在地,恳求师父放姚震天三人走。
“师父,弟子求师父放过他们!弟子甘愿受罚!”
赵霆锋捂着胸口,情绪激荡,沉声道:
“好,很好……你,你背叛师门,该当何罪!”
云潇潇道:
“弟子绝无背叛师门之意,只是今日,云潇潇身陷两难境地,我……”
话未说完,突然听得姚雁道:
“赵掌门,请不要责罚云潇潇,姚雁愿一人领罪!”
云潇潇一惊,侧过头来,只见姚雁站上前来,直面赵霆锋。她的右臂还隐隐渗血,可她却浑不在意,只是眼神坚定中带着一丝乞求之色,看着赵霆锋。
“哼,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走。”赵霆锋冷冷道。
燕山众弟子会意赵霆锋的眼色,立刻又围拢上来,将姚震天、卓雄、姚雁和云潇潇四人都围在中间。
“雁儿,别求他!”姚震天此刻元气大伤,连说话声音都沙哑了不少,然而他强忍疼痛,绝不肯低头求饶。
云潇潇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还在苦苦哀求赵霆锋,然而赵霆锋已经充耳不闻。
“大师兄,师父对你恩重如山,你这又是何必呢?”围上来的燕山弟子,往日都十分钦佩云潇潇,今日一事,众人皆不知云潇潇究竟为何与自己人为敌,纷纷出言相劝。
“师弟们,云潇潇今日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各位高抬贵手!”云潇潇道。
众弟子看向赵霆锋,然而赵霆锋冷着脸,铁面无情,一声令下:“谁敢放水,即刻逐出师门!”
众弟子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纷纷对云潇潇道:
“大师兄,得罪了!”
说话间,燕山八大弟子再度摆出剑阵,只是与方才不同,此次每人的手上都多了一条手腕粗大的铁链。云潇潇心中一沉,知道这次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再无回头的可能了。
燕山剑阵本就是云潇潇手把手教师弟们练成的阵法,而这铁链锁人之术,也是云潇潇特意为剑阵改造的加强版,目的就是为了困住武功高强,内力雄浑之人。今天,师弟们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那便是要拼尽全力阻住他。而他,若是执意破阵,那就是彻底与师门为敌,将成为真正的叛徒。
然而,他若退却,姚雁等人的性命,便再不能保全。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之后,云潇潇深呼吸一口气,仍旧站在大殿中央,丝毫没有退让或离开的意思。
“上!”为首的剑阵弟子大吼一声,八人迅速形成合围之势,臂膀往前一甩,所有铁链像毒蛇一般往云潇潇身上咬来。云潇潇飞快转动剑柄,身体腾挪斗转,穿梭于八条铁链的间隙之间,宛如一条健走的游龙。然而,铁链不同于一般兵器,在训练有素的燕山弟子手中,时而收缩,时而拉长,时而对折,时而转向,时而两股铁链交错,拧成麻花,时而双链分开,擦出火花,呼啸着扑向云潇潇。云潇潇纵有三头六臂,也难逃这铁牢般的天罗地网。
他一手舞剑,一手挥拳,奈何龙吟剑再锐不可当,遇上重于千钧的铁链夹击,也好似一张纤细柔嫩的纸,忽的一记铁链凶猛锤来,云潇潇挥剑格挡,剑身不敌,竟然咔嚓拦腰折断,而那铁链就如有灵气的蛇头一般,转向攻向云潇潇握剑的手,云潇潇急忙松手撤剑,只觉得双腕上力道一沉,接着脚踝处也仿佛被扣住,四肢竟同时分别被两条铁链铰住,整个人都深陷于密不透风的铁网之下,处处受制。
“师兄!向师父认错吧!师父他老人家会开恩的!”
“是啊,大师兄!别再和我们打了!”
八大弟子团团困住云潇潇,虽然手中力道不减,却纷纷开口劝说云潇潇就此作罢,他们也好及时收手,避免同门相残。
云潇潇咬碎钢牙,悲怆地喊了一声“师父”,然而赵霆锋就跟聋了似的,不闻不问,转过身子,只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叹息了一声。
“大师兄!”八大弟子还在苦苦相劝,有人脸上甚至已挂了泪珠。云潇潇的目光穿过众师弟,落在姚雁身上。她也正哀戚地看着他,泪眼婆娑。云潇潇此刻全身紧绷,汗流浃背,整张脸都被汗水浸润得跟雨淋了似的。此时,一滴泪从他的眼角落下,他缓缓闭上双目,任凭那滴眼泪从脸颊落至肩颈,就仿佛是一粒雨珠,割裂了晴天与阴天。然后,他再度睁开眼睛,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绝望与悲伤。
“啊!!!!”一声震碎肺腑,肝胆欲裂的长啸之声,伴随着云潇潇突然发力的身体,回荡在整个燕山群峰之间。
只见云潇潇双脚下陷,青筋暴突,目眦尽裂,浑身发抖,宛如一头暴走的雄狮,觉醒的巨龙,随着他的怒吼与挣扎,八大弟子手中的铁链隐隐发出了清脆的金属响声。然后飞沙走石之间,八条以玄铁打造的铰链,竟然悉数折断,而握着铁链的八大弟子,竟同时下盘不稳,只觉得有一阵雄风疾扫而过,将他们全部掀翻在地。
与此同时,空中漂浮着片片黑色的衣袂,宛如枯死的落叶,寂寥地打着转,轻飘飘覆盖到碎裂的铁链之上,宛如满地铅灰色的残花。
云潇潇的外衣被他最后爆发的惊人内力,撕裂成粉碎。而他整个人,也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与精神,沉甸甸地跪倒在地,只有那汗泪交加,肌肉抽动的脸上,还能看见一双悔恨与无奈交织的明眸,正悲凉地看着背身而立的赵霆锋。
剑阵已破,云潇潇的立场,再没有辩解的理由。他似乎也不再打算辩解,而是以一种极慢的速度,一点点弯下腰来,双臂匍匐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凉的青砖之上,完成了对师门最后的告别。
此时,燕山大殿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也只能沉默不语。
众人看着云潇潇跪拜磕头,起身转身,然后走向了姚雁,轻声说: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