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好运》酒弋

25、第 25 章 原来有自觉

　　小猫落到温予手上，立马老实了，四条小短腿软年糕似的挂着，温予晃一下手，四条年糕腿也晃晃悠悠的。
　　像握着个毛绒捏捏，温予每捏一下，小黑猫就“喵”一声，居然还打起呼来。完全是个发声捏捏。

　　宋默看着他玩猫：“要带回去？”

　　他不说话还好，一出声，小猫呼不打了，年糕腿也有劲了，在温予手里疯狂挣扎。温予不得不把伞柄夹在脖子里，两只手抓住胡乱扭动的毛绒发声捏捏。
　　黑色的发声捏捏逃脱不掉，喵喵大叫，对着宋默哈气呲牙，像见到洪水猛兽。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担心小猫应激，温予肩膀一歪把书包抖下来，努力用一只手控制住它，腾出另一只手拉开拉链，小家伙像是终于找到一个抵御天敌的洞穴，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为了方便照看，温予干脆把书包背到前面来。
　　再抬头一看，宋默已经退到了一米之外。

　　温予不太满意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有点被宋默这个举动逗笑，拍拍书包说：“没事了，过来吧。”
　　宋默却摇头：“就这样，你走吧，我跟着你。”
　　“……没这么夸张吧？”

　　温予看得出来，宋默不是怕猫，而是因为小猫由于不知什么原因对他不友善，他不想吓着这小家伙才退开的。
　　但小猫已经放进包里，书包也能阻隔气味，宋默完全可以过来。

　　相较于他的乐观，宋默的笃定充满悲观；“有的。”

　　温予不信，山不就我我来就山，朝宋默走去。
　　刚靠近两步，书包里传出躁动的嗷嗷叫唤，刚刚平静下去的小家伙再次不安定地在里头左抓右挠，想要跑走。

　　温予尴尬地停下脚步，看看猫，又看看对面的人，和宋默大眼瞪小眼。
　　宋默神色淡淡，一副“看吧”的语气：“正常。”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电梯空间狭小，是没法搭同一个了，只能分头上。

　　远离宋默的小黑猫在书包里安静乖巧，温予无可奈何，伸手进去挠挠它的脑袋：“别欺负他，好不好？”
　　浑身湿透的小猫在里头瑟瑟发抖，却昂起猫猫头来蹭他的手指，喵喵喵的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楚姨回了自己家，父母都在家里，温予捡只猫回来惊动了全家人。并非嫌他乱捡小动物，而是两个大人对这被雨打湿的脆弱小生命忧心忡忡，驻足围观。
　　家里没出现过小动物，一家三口现搜现做，平日里游刃有余的温澜也露出不稳重的新奇表情。

　　“我来给它吹干，小予，趁着现在雨还没下大，你看看有没有哪家宠物店还送货的，买点猫能吃的东西。”
　　“在看了在看了。”
　　“老婆，取暖器拿来了。”
　　“放着吧，拿那个盒子——对，就那个，给他做个窝吧。”

　　忙忙活活，终于安置好小黑猫。
　　猫窝是用纸盒子做的，里面铺上柔软的珊瑚绒毯子，一层一层卷起来，像个毛绒花卷，一小团黑毛球窝在里面，吹干后的毛发蓬松，呼噜呼噜，两只小爪子一深一浅地陷进毛绒花卷里，开开合合，反反复复，雾金色猫眼半眯着，不知是没精神还是犯困了。

　　温予找到一家还没歇业的宠物店，咨询店主后下单了一些猫咪用品，雨天路堵，骑手来得没那么快。
　　等待骑手的时间里，温澜和卫明卓没闲着，让温予守着小猫，温澜去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小猫可以暂且填填肚子的东西，卫明卓则是接过吹风的活儿，帮温予吹吹被小猫弄湿的书包和课本文具。

　　台风天带来的降温不容小觑，小猫淋过雨，虽然吹干了，但不确定有没有埋下病根，又或是身上还有其他的毛病他们看不出来，取暖器开着适宜的档位放在不远处，以保证小家伙处在一个温暖舒适的环境里。

　　温予换了件居家短袖，盘腿坐在猫窝旁边，取暖器对他来说有点热，没两分钟，他挪着屁股稍稍坐远一点。
　　终于有空闲给宋默发消息。

　　小黑猫已经在窝里趴下睡觉，蜷起来也就温予拳头那么大，他在猫窝边比着自己的拳头，拍照发给宋默：[好小一只！]

　　宋万两：[它还好么？]
　　温予：[暂时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再观察观察]
　　温予：[给它买了吃的用的，还没送到]
　　温予：[要不要来看它？]

　　宋默回复的速度变慢了，但内容很坚定：[不了，它不喜欢我。]

　　不仅在日常生活中，网络聊天时温予也没见他使用过表情包，连系统表情都没有过。一板一眼地回复，标点符号都不落下，这使他的书面表达尽显冷酷，读上去没什么人情味儿。
　　但温予不会被此迷惑。

　　无论宋默发来何种词句字眼，他脑海中总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对方的脸——说句话时，这个人的表情是什么样的、语气是什么样的、眼睛会看向哪里、会有什么样的小动作……不需要刻意想象，在有结论之前他就好像已经知道了，然后笑起来。
　　这是属于温予的有趣的小游戏，并不打算告诉宋默。

　　就像现在，他看见的浮现在文字上的宋默其实在说想来。

　　祝你好运：[没关系，它睡着了，我们悄悄的~]
　　祝你好运：[而且，如果我们家把它收编了，你难道就再也不来我家啦？]
　　祝你好运：[小狗抹泪哭哭.jpg]

　　雨势似乎转小了一点，风势却在逐渐加剧。纷乱的雨丝被风拍打到窗户上，在玻璃上留下密集的划痕，整座城市在朦胧风雨中飘摇，又安定地扎着根。
　　屏幕里同样叽喳密集的字句化作少年清越的嗓音，在耳边跳跃，就像滴在窗台上又飞溅开来的水珠。

　　悬空的拇指飞快敲击几下屏幕：[这就来。]

　　宋默来得很快，和他同时到的还有冒雨送货的骑手。温予开门的时候正撞上从楼梯下来的宋默。
　　“我下楼去取小猫的东西，你先进去吧。”怕骑手在楼下久等，温予从门外鞋架上匆匆拎了双室外拖鞋。
　　“一起。”宋默说。

　　在楼道和电梯里还没觉得特别冷，出了单元门风一吹，温予胳膊上立刻冒起一层鸡皮疙瘩，他还是从有取暖器的屋子出来的，简直像天堂掉到地狱。
　　台风天送货不易，温予略带歉意地道谢，嘱咐骑手路上注意安全。被头盔包裹住大半脸的骑手冲他挥挥手，应该是笑了。

　　“嘶，好冷，走走走，快上去。”手上的东西被宋默拎过去，温予只好拖住他的胳膊急步回去，上楼的时候没忘给骑手五星好评和打赏。

　　向宠物店主咨询的时候拍了小猫的照片和视频过去，对方目测小家伙两个月左右，温予照她给的建议买了奶粉、罐头、幼猫粮、航空箱和几种常见病症的自测试纸。店主还送了一云朵形状的小猫窝和两个小碗，这在沟通过程中没有提到，温予感激地翻出宠物店的聊天窗口。
　　店主回道：不用谢，这种天气那么小一只猫在外面很危险，幸好遇到你，好好对它吧~

　　东西到之前温澜已经给小猫喂过羊奶粉，但没敢喂太多。现在东西到了，照顾小猫的职责便落在温予肩上。招待完宋默，夫妻俩去做饭。

　　温予拆了个罐头，挖出四分之一到店主送的小碗里，和泡软的猫粮搅拌均匀，放在纸盒窝旁边。
　　睡梦中的小猫一秒开机，哼哼唧唧地从窝里爬出来，埋头大吃，都没注意到蹲在一米外的宋默。

　　温予扭头冲宋默招手，示意他靠近点。
　　宋默微微起身，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悄悄往前挪了两步。

　　小猫毫无所知，专心铲饭。

　　观望两秒，温予让宋默再靠近点。
　　宋默略有迟疑，还是照做，往前又挪动两步。他步子放得很轻，拖鞋底部和光洁的瓷砖地板没有摩擦出一丝杂音。

　　小猫毫无所知，专心铲饭。

　　温予喜形于色，招呼宋默这次步子跨大点。
　　宋默往前倾了一下，没动，并做出往后撤的姿势。

　　与此同时，铲完饭的小家伙舔了舔嘴巴，像是忽然感知到杀意，整只猫原地起飞，迅速炸毛，自动校准方向，冲着宋默张口就哈。
　　来时路短暂，宋默一步归位。
　　像有条看不见的警戒线，他退出警戒线外，小家伙以惊人的速度平静下来，不叫不哈了，伏低身子警惕地望着他的方向。

　　短短三秒内经历了“战争一触即发”到“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温予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先安抚谁。
　　最终决定先把小黑猫抱回窝里，用毯子盖住它小小的身躯，掩耳盗铃地哄：“没事啊小宝，你看不见。”

　　隔着毯子，小猫玩闹地勾了勾他的手指头，同步开启震动模式，呼噜呼噜。

　　哄完这个哄那个，温予离开小猫来到宋默身边，拽着他席地而坐。两人盘着腿，靠着墙，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小家伙在毯子里蛄蛹着自己和自己捉迷藏。

　　温予越想越有意思，贴着他的肩闷头笑。
　　宋默沉默须臾，说；“你大声笑吧，没关系。”
　　“别误会啊，我不是在嘲笑你，”这么靠着宋默很舒服，温予干脆放任自己的体重，一半倚墙一半倚住他，“为什么会这样啊？你好像特别习惯。”

　　少年一米八多的身高已经是成年人的体格了，靠过来的重力不小，宋默却丝毫没有感到压迫，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试图让人靠得更舒服些。

　　“不知道，从小就这样，”他淡声说，并不埋怨也并不失落，“我不招任何动物的喜欢。”
　　小时候伤心过，难以理解过，想着听听小动物们的心声，好知道它们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可惜语言不通，满耳朵喵喵喵汪汪汪，根本听不懂。后来长大了，这些童年时天塌一样的事情在逐渐接受后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好像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都说动物有着人类没有的感知能力，兴许是他身上霉运缠绕，又兴许是探听内心的能力不受控，小动物们感受到他的不同寻常，并讨厌这样的不同寻常，所以远离、排斥都是正常的，这是它们的防御机制。

　　“但你喜欢小动物吧？”

　　宋默一愣，转头对上的是温予充满洞悉的明亮双眼。

　　温予说：“你头像不是只小狗吗，看着不像网图……你自己拍的吧？”
　　宋默嗯道：“奶奶家养的，是她和爷爷救助的狗生下来的小狗，有四只，除了大狗和这只小的，都领养出去了。”

　　第一次听宋默提起父母和干爹以外的家人。或许连宋默自己都未曾察觉，谈论起更年长的长辈时，一丝孩童般的触须从平和口吻中悄悄探出头，抵在温予心口，绵软地戳着。
　　他好像又窥见了宋默的一角。

　　怀揣着这点秘密似的窃喜，温予好奇道：“它们叫什么？”
　　“……大狗叫平安，小狗叫顺顺。”
　　“平安顺遂，很吉祥嘛，你爷爷奶奶取的？”这名字就很有老一辈的风格。
　　“不是，”宋默说，“我起的。”
　　“……啊。”

　　宋默微微撇开脸，藏在鬓边碎发下的耳朵便暴露出来，在温予眼前慢慢变成难为情的颜色。
　　大脑还没作出指示，手先伸了过去。

　　宋默猛地一僵，转过脸来，还没在指间捏实的耳垂就这么溜之大吉，只在指腹残留一点火燎般的热意。

　　大脑的指令半路改道，姗姗来迟，温予的手在半空中短暂停顿，虚握成拳，将那两根捏过宋默耳垂的手指藏起来，若无其事地垂下去。
　　“所以我就说嘛，你肯定喜欢小动物，”藏起来的手指剐蹭着并不痒的掌心，温予看着他眨眨眼，“要不要给它起个名？”

　　指的是在窝里和毛毯玩累后又开始睡觉的小黑猫。

　　宋默抬起手，像是想去摸摸耳垂，不知为什么又放弃了，手臂不上不下地悬空片刻，还是放了下去。
　　“为什么？应该是你来起名。”

　　温予说：“就想你来。”
　　宋默：“……”

　　宋默没说话，温予并不着急，摸过去掀开毛毯瞅了一眼，小猫又蜷成和他拳头一样大的黑团子，乍一看都分不清头在哪。
　　看样子是睡熟了。

　　温予回头做了个睡觉的手势，勾勾手掌，示意宋默现在过来试试。
　　宋默没有犹豫太久，起身轻轻地靠近，最后在离猫窝半臂长的距离停下。在这里已经完全能看清窝里的情况，太近他担心惊动小猫。

　　黑团子没有苏醒迹象，温予胆子大些，鼓励他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
　　半臂长的路程像走了半辈子。

　　幸运的是，小猫还是没有醒。
　　·
　　“要不要摸一摸它？”温予压低声音，几乎凑在宋默耳边，循循善诱，“手感很好的。”
　　小猫毛发软软的，肚子暖暖的，冬天揣在怀里不就是一个自发电暖手宝？

　　宋默没有回答，温予看见他喉结滚了滚，看来是被自己的提议诱惑到了。

　　片刻，宋默探出指尖去碰小猫的头，然后克制地曲起指背，轻轻蹭了蹭小猫的头顶。
　　看上去小心翼翼的动作逗笑了温予，他又不敢笑出声惊醒小猫，闷闷的气声在宋默耳边翕动。

　　宋默收回手，退回到小猫警戒线外，忽然说：“柿子。”
　　“嗯？”
　　“名字。他的眼睛……很像柿子的颜色。”

　　小猫正在睡觉，看不见眼睛，温予回想一番，还真是。小猫的眼睛应该是金橘色的，但被一层还没褪干净的蓝膜覆盖着，看上去就像打了霜的柿子。

　　“好啊，”温予笑着轻声应，用食指指腹搓了搓小猫头，“小柿子。”

　　睡梦中的小柿子有所感知，却不想起床，肚子鼓了鼓，发出一声迷糊的哼唧，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拒绝。

　　无论小猫同意还是反对，温予都兴高采烈得蹭到厨房门口，把这个名字转告给里头忙活的父母。

　　卫明卓向来是个老婆儿子全肯定者，点点头说这名字吉祥又可爱。
　　温予自豪地挺起胸膛：“这是宋默想的。”
　　卫明卓：“那也好。”

　　温澜倒是听出他的小心思，明知故问：“这就取名字了？还没说要不要养它呢。”
　　温予歪歪地靠着门框，无辜地望着她：“那养不养啊？妈妈。”
　　温澜被他这声“妈妈”叫得没脾气。

　　诚然他们亲子关系十分融洽，但温予和许多进入青春期后的孩子一样，在对父母的称呼上悄悄展现自己“长大”的痕迹，很少会像小时候那样黏黏糊糊地叫“爸爸”“妈妈”，戏谑的、更像朋友的、更区分彼此间独立性的昵称笋子似的冒出头。
　　温澜和卫明卓就像挖笋人，有时挖到稀奇古怪的小笋子，感到惊喜又有趣。但有时，夫妻俩也会怀念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抱着他们腿，小和尚念经似的爸爸妈妈叫个不停的模样。

　　温澜甩甩手上的水珠子，说：“你捡了它，就要对它负责。”
　　温予咧嘴一笑：“明白！”

　　那么现在唯一要克服的难题，就是小柿子对宋默的接受度了。

　　宋默已经从墙边转移到沙发上，正在看手机。
　　温予搂着包零食不客气地砸进沙发，带着宋默在浪上走了一遭。

　　“看什么呢？”边问边撕开包装，掏出颗糖。

　　宋默本来看完猫就要走的，被某人扣押下来，而唐蕊知道儿子被扣押也只是一味地高兴。
　　“给我妈发消息……”

　　话音未落，说时迟那时快，一颗青绿色的球状物在他唇瓣开合间被温予精准投篮，塞进了嘴里。
　　宋默倏然闭嘴，先微微睁大眼眶，紧接着蹙眉，带动着整张脸都要皱起来，呈现出一种呆滞、震惊又抽搐的复杂变化，像是被嘴里的糖打了。

　　第一次见这张木头冷脸上出现这么丰富多彩的表情，温予“噗”一声笑得东歪西倒，又不敢太放肆惊到窝里睡觉的小柿子，最后撑着宋默的大腿埋头憋笑，肩膀抖个不停。

　　宋默；“……”
　　宋默：“…………”

　　好一会儿，宋默的神情重新趋于平静，目光复杂：“……这是？”
　　他含着糖，说起话来不似平时利落，滚着些许含混不清的圆润感。

　　温予脸都笑红了，一时还没缓过气来，深呼吸两下才拎起手里的糖袋子窸窸窣窣地晃：“这个啊。”

　　绿色的包装袋，是温予在超市拿的，还跟他说不甜的糖。
　　嗯，是不甜，但酸。宋默从没没吃过这么酸的东西，还是毫无准备地被偷袭。

　　但那层酸味来得快去得也快，糖果的本味和残留在味蕾上离奇的酸味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酸酸甜甜，还是显得糖更甜了。

　　“怎么样？”温予问。
　　“……苹果味的。”

　　看出来酸懵了。

　　温予放下糖果，伸手扯了张纸巾接到他嘴边：“不喜欢就吐了吧。”

　　他做这些动作时丝毫没有把别人大腿当着力点的自觉，手掌撑在上面，每次前倾后仰的力道变化都让人难以忽视，不知该僵硬还是放松。

　　宋默垂眸，苹果味的水果硬糖随着说话在口中从左滚到右，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安放角落：“不用。不难吃。”

　　这时卫明卓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准备吃饭了！”

　　温予回头应声，站了起来——顺势一撑，在宋默腿上停泊片刻的手终于撤走。
　　不过撤走之前，还很自然地拍了两下说：“还是吐了吧，不要勉强自己，请你吃好吃的作为补偿。”

　　“……嗯。”

　　原来有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