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好运》酒弋

23、第 23 章 宋默咬了一

　　数秒的沉寂像从汤里捞出来拉成很长的面，湿润舌尖耐不住地动了动。

　　“怎么样？”

　　含混不清的声音让宋默回过神，他松开手。

　　舌头很难受，温予还有闲心开玩笑：“是不是烫熟了？”
　　“有点红。”宋默起身去倒了杯白开水给他。

　　这之后气氛一直有点微妙。

　　温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这好像不单单是宋默不太说话导致的。
　　他说不上来，最后归结于都是舌头的错，谁让它被烫伤了，搞得它主人都不太会聊天了，还害得他都没怎么尝出面的味道，嘴里麻麻赖赖的，像被泼上一层油漆，干涸之后又生生给刮掉了。

　　从面店出来，宋默忽然说：“在这等我。”

　　温予还没来得及问要干什么，就见他过了马路，走进那家开在街拐角的便利店。

　　然而宋默刚过去就红灯了，温予想跟上去都没法，只能在这边等，心想宋默是没吃饱吗？

　　很快，宋默拎着一个小袋子出来，正巧红灯转绿，温予省了再过去。宋默一回来就打开袋子，里头就一样东西，是个可食用冰杯。

　　他打开冰杯，取出块冰：“含着。”

　　温予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让自己敷一敷舌头。
　　舌头现在还是麻麻痛痛的，很不舒服。

　　他愣了愣，张口含住那块冰，唇瓣擦过指尖，宋默微微一顿。

　　“好冰啊。”温予被冻得脸皱起。
　　“敷一下比较好。”

　　温予听话地含着冰块一路回到教室，那种难以捉摸的气氛才稍有缓解。

　　课后自习开始没多久，曾悦欣接到个开会通知，不得不离开一会儿，于是吩咐道：“班长看好纪律，我马上就回来。”

　　闻言大伙儿都表现出程度不一的欣喜。
　　他们班没有纪律委员，全班包括曾悦欣都一致认为这个职位太容易得罪人，完全是吃力不讨好，所以通常维护班级秩序的事情都交由温予一并管理，反正大家都服他。

　　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曾悦欣离开教室，温予带着作业轻车熟路地坐到讲台。

　　夜幕早已落下，笔尖游走纸上的沙沙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在教室里交错回荡。偶尔有人交头接耳说两句小话，只要不太过分，温予都睁只眼闭只眼没去管。
　　老师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还真不是唬人的，在这上面，底下的所有小动作一览无余。

　　他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桌面上课本摞得和长城似的，大家都在认真写作业，一眼望去都是校服和乌黑的头顶。可同样穿着校服的宋默其中就是尤为惹眼。
　　他的书本都比别人摞得要整齐许多，坐姿端正，下笔游刃有余，停顿都是在审题，思考的时间很短，似乎就没有能难倒他的题目。

　　温予想起他们在家里一起写作业的时候。

　　虽然姿势都一样，写题的速度也差不多，但在家里的宋默多了几分松弛感。有时他写着写着觉得无聊，也找宋默说小话，宋默不会表现出丝毫被打扰的不耐烦，无论他说什么，都会给出回应。
　　以至于温予偶尔会得寸进尺地故意做出干扰对方的行为，宋默也不生气，完全被他牵着走，脸是鲜有生动表情的，表现出的行为和态度是纵容的。

　　不是不知道班里很多同学小心地观望着怎么接近他，可在温予看来，这个人简直没脾气。

　　温予想得入神，笔杆在手里转过不知道第几圈，终于一个没拿稳，“啪嗒”飞出去。

　　不大不小的声音引来几个同学的抬头查看，宋默抬眼望过来。
　　他立刻若无其事地捡起笔，装作认真写作业。

　　余光里，宋默似乎看了他好一会儿。

　　温予忍不住在口腔里卷了卷发麻的舌头。
　　多亏宋默给他买的那些冰，舌头好受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宋默给他喂冰的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总觉得，很熟悉。仿佛这样的举动，他对自己做过千百次了——可明明是第一次。
　　真是奇怪。

　　奇奇怪怪的思绪千回百转，把曾悦欣转回来，把温予转回座位，最后随着下课铃声转去天边。

　　回到家十点过十分，父母还没休息，俩人在客厅放着投影仪看电影。

　　“少爷回来啦？喏，你点的柿子，楚姨给你买了。”温澜朝茶几上努努嘴。
　　“楚姨真好。”楚姨不在不耽误温予夸夸，他洗干净手，捞了个柿子窝进单人沙发里剥。
　　柿子皮青黄，捏着紧实脆弹，剥了两下有点费劲，他妥协地去拿刀子。

　　温澜看着他一顿忙活：“今年这么早就开始惦记柿子了？”
　　“突然嘴馋。”

　　温少爷做饭不行，削个水果还是不在话下的。三下五除二扒掉柿子皮，咬了一口，果肉脆嫩，不涩，清甜多汁，咔嚓咔嚓，像在吃苹果。如果舌头没有被烫过就更好了。
　　他当即捞上几个：“我上楼一趟。”

　　他说的上楼不是回房间，是去六楼。

　　温予有点好东西就爱找宋默分享，温澜见怪不怪，一边翻着白眼吐槽你要不去给别人家当儿子吧，一边惯着自家崽：“早点回来。”
　　自家崽的一声“噢”被大门关在外面。

　　来开门的是唐蕊。
　　“小予？找默默啊？他刚上楼洗澡呢，快进来。”

　　“不用了阿姨，我就来送点柿子，”看见唐蕊，温予顿觉就这么捧着上来太不体面了，应该拿袋子装的，“楚姨买的，好吃，一点都不涩。”
　　唐蕊笑着接过柿子，盛情邀请他进屋坐会儿，说默默洗澡很快的，说不定都听见你来了，急着洗完呢。
　　温予心想在楼上浴室能听见楼下这点动静吗，摆摆手说不用，就只是觉得柿子好吃，知道宋默也爱吃，想给他分享分享，“而且我妈嫌我大晚上还上来打扰，让我快点回去。”
　　唐蕊便不好再留他。

　　这趟上楼没拿手机，温予回到房间才看见宋默发来的消息：[柿子很好吃。]

　　祝你好运：[骄傲叉腰.jpg]
　　祝你好运：[那当然，楚姨严选！]

　　看着屏幕里那个闪闪发光的小猫表情包，仿佛能看到对方洋洋得意的模样，抬着下巴，眉毛被笑得弯起来的眼睛顶上去，一弹一扬，像一对小小弹簧。
　　宋默咬了一口柿子，满口甘甜。

　　-

　　第二天早读课，中秋假期的通知发下来，人手一份，要求回家给家长签字，同时曾悦欣还布置下来两件事：“月底校运会，大家不陌生了，项目清单我一会儿贴到小黑板上，小项目要报名的找李可嘉登记，截止到下周五，不强求，但希望大家踊跃报名，至少每个项目能达到最低的人数标准，好吧？集体项目我们现在定一定。”

　　集体项目有两个，跳长绳和拔河，是需求人数最多的两个大项目。这两项温予和宋默都被曾悦欣直接内定，身高原因，他俩不用跳绳，是摇绳的；拔河不用说，班上有点力气的男生女生都被安排上了。
　　比起别的项目，这两个项目主动请缨的人还是挺多的。

　　人数定好后，温予问了个大家比较关心的问题：“曾老师，我们要订新的班服吗？还是穿去年的？”

　　无论新的旧的，都不能少了宋默。

　　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都在长身体，一年过去，窜得快的早穿不下旧衣服了，曾悦欣说：“订新的吧，这个就还是你们自己来决定，我的要求就一点，掌握分寸，不要出现不雅观的图案或标语，能做到吧？”

　　这次底下的回应积极许多：“能——”
　　其中夹杂着温予的高调保证；“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老大！”

　　曾悦欣“去”了一声，继续道：“既然说到衣服了，还有一件事，是新的冬季校服……”

　　说到这里，大家惊讶地坐直了些。
　　七中的校服历来只分夏秋，夏季两套，秋季一套。学校要求周一到周五穿校服，往年冬天，学生们都是在秋季校服外面再穿一件自己的冬季外套。

　　“一件冲锋衣，一条加绒的裤子，不强制购买，大家回去和家长商量一下，班长统计人数，周四放学之前报给我。家里有特殊情况的同学如果有需要，可以来找我说明情况。”

　　校运会的项目清单被曾悦欣用透明胶站在门边的小黑板上，课间围聚了一圈人头，讨论声不断。
　　今年的项目变化不大，趣味性项目增添两项，正经项目也多了一项投标枪。

　　见宋默往小黑板的方向看了好几眼，等小黑板前的人变少，温予凑过去问他：“要去看看吗？”
　　宋默一愣，欲言又止。

　　从小到大，他其实没参加过几次校运会，平时在学校就已经很嘈杂了，每天都被无数心声包围，躲都躲不掉，毕竟总不能不上学吧。每逢学校的大型活动，例如校运会、文艺晚会之类，更是吵闹，所以大部分时候父母都会给他请假，让他回家躲躲清静。除非有的活动强制参加，批不下来假。
　　而且就算参加了，以他的倒霉体质，就没顺利过。这导致他本就不合群的形象在同学们心里变得愈发孤僻怪异。

　　宋默认为这样也好，身边人少，缠住他的声音也会更少、更远，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但刚才，他却忽然产生了“想参加”的念头。
　　转头看见温予含着笑意的双眼，这念头更强烈了几分。

　　“好。”

　　温予拉着他来到小黑板前，宋默扫过各项运动名称，问：“你要报名么？”
　　“报啊，”温予说，“4x100和跳远吧，和去年一样。你呢，有没有想参加的？”
　　“我……”

　　他们正在这讨论呢，那边李可嘉喊上了：“班长！4x100跑不跑，我给你写上咯？”

　　他们班在集体活动的参与性上算比较积极的，李可嘉桌边围了一圈人，温予拉着宋默挤过去：“跑啊，还有跳远。”
　　“没问题，”她唰唰唰在这两个项目后面写上温予的名字，抬头瞅见和他并肩的宋默，顺嘴问，“宋默呢，你要报什么？”

　　宋默猝不及防被她一问，顿了顿，到嘴边的拒绝却在感受到温予的侧目后倏地一转：“和他一样。”
　　“一样？那也是4x100和跳远？”
　　宋默像是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沉默一秒，改口：“没有跳远。”

　　李可嘉点点头，埋头写名字，碎碎念说：“可以啊，咱们男子4x100这就组起来一半了——邱为，赵骏明，齐忻！4x100只剩俩名额了，你们仨谁上？”
　　去年男子4x100接力的运动员是温予、邱为、赵骏明和一个叫齐忻的男生。赵骏明一听这话，立马道：“太好了，那正好我就不参加了，嘉姐，快把他俩写上吧。”

　　刚刚李可嘉还在问他今年要不要再跑接力，但赵骏明很好奇标枪，他原本就报了跳高和400米，加上曾悦欣点名的拔河，再算上标枪就有四个项目在身上了，更别提还有趣味性项目，就是驴也不是这么使的。
　　班上公认跑最快的男生就他们四个，李可嘉正要去抓别的壮丁呢，宋默就送上门来了。

　　“没问题，”她唰唰唰在温予的名字后面添上宋默，“还有别的吗？”
　　“标枪。”宋默说。
　　李可嘉一边写下他的名字，一边“哇”了声：“牛的。”

　　赵骏明：“啥意思嘉姐，怎么刚刚我报名的时候你不是这个态度，还问我‘你能行吗’？”
　　李可嘉敷衍都懒得敷衍：“那你能行吗？”
　　赵骏明：“莫欺少年穷。”
　　李可嘉翻他一个大白眼。

　　温予惊讶地问宋默：“你会这个？”
　　“不算会，”宋默严谨道，“只是玩过。”
　　“那就是会。”和他们这些从没接触过这项运动的人来说可不就是很会吗。
　　宋默没反驳，和他回到座位才说：“是以前跟着我干爹玩过。”

　　温予平时不怎么打听，但其实很喜欢听宋默提及那些自己未曾参与的过去。好像他每说一点，自己就离他更近一点——还是宋默主动靠近的。
　　这种认知让人心里暖涨，满足得要咕噜咕噜冒泡泡。

　　温予听着泡泡的咕噜声说：“你干爹听上去很厉害啊，又会书法又会标枪——宋默，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宋默若有所思。
　　温予：“真有啊？”
　　宋默迟疑地给出回答：“……没有了。”

　　读心术或许能算吧。
　　但说出来温予会信么？会觉得……讨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