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只论功名 窗外明月高 ...

  •   “糖葫芦——冰糖葫芦——!”

      “来来来——走过路过瞧一瞧,新渍的蜜饯果子————!”

      街头巷尾传来阵阵叫卖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宋懲乘坐的马车。

      如此看来去,徐州当地民风纯朴,倒也不错。

      宋懲坐在晃荡的车里,听着街边叫卖和嘈杂人流的哄声,蓦然觉得十分踏实,好似虚空中有了真实感,置身人间烟火之中,所见所闻都温暖和煦透着人气儿,街上转一圈儿,他只觉得心平气和,惠风和畅。

      自从那日跟赵王谈妥,他已经很久没有如现下这般放宽心了。

      有道是,伴君如伴虎,赵王殿下年纪轻轻,内心却狠辣阴毒,将宋懲囚在赵王府这么多天,同他谈书论道,畅聊汴京城如今的局势,总能于混沌之中指出自己的见解,这固然不错,但……

      秦颢想出来的法子一个比一个阴。

      阴招损招多是多了点,但越是这样,宋懲悬着的心才将将放下了。

      半路出家,被人胁迫着改了政治立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若是这立场自身软弱无能,良善到成不了事儿的地步,他也就算彻底走错路了。

      好在秦颢比他想的还要善谋。

      他这样想着,车身陡然一震,耸地宋懲差点以头抢地。

      他皱眉掀开马车的帘子,问车夫怎么回事。

      却见马蹄下正躺着一位素衣男子,从宋懲的角度看不到脸,但依稀可见身形挺拔,宋懲越看越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把帘子彻底掀开,走下马车凑近一看,男子侧头躺在地上,脸型轮廓俊逸,双眼紧闭面色苍白。

      这算是摊上事了。

      他转头问一旁的马车夫:“你执车时可是撞到这个人了?”

      车夫额头豆大的汗珠不住地滚落,颤颤巍巍吐出几行字:“这……这……大人,我好端端地执车,这人突然从街上冒出来,也没看清撞没撞上……”

      车夫一边小心翼翼回答,一边懊悔,眼前这位大人是京城来的贵人,竟就在他眼前出了事儿……今天实在是倒霉。

      宋懲略微颔首,凡人遇着马车,数丈之外就能听见马蹄声,都知道避之一避,这位突然从街头冒出来,好巧不巧倒在马蹄下……

      这位置和角度拿捏地精准极了。

      就是也不过过脑子,常人被撞都是滚飞到远处,哪有直接在马下的,这不直接被马踏成肉糜了。

      碰瓷虽拙,但勇气可嘉。

      他面色沉了沉,随即隐去阴翳,满脸关切地走上前去:“这位仁兄,您还好吗?”

      他凑近了仔细看,才发现这人侧脸英伦,越看越像某个熟人。

      宋懲忍住疑惑蹲了下来,看着面前这张脸,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人。

      眼前的人跟记忆中那张脸越来越重合,恍惚间让宋懲愣了愣神。

      他是……

      玉清风!

      宋懲大力擒住那人的臂膀,暗中加劲儿掐,面上却一片明朗,道:“兄台何必如此弄巧成拙,本官请你吃酒便是。”

      那人面色不曾有过一丝涟漪,宋懲勾起嘴角露出粲然的笑:“清风,本官未曾想过竟能在这遇见你。”

      那人终于绷不住笑了,缓慢睁开桃花眸,精明地光流转着,最终落到宋懲脸上。

      “美人儿,你还是这般聪慧。”他狡黠地笑了笑。

      宋懲心里防范仍然没有尽数卸下,他拉起玉清风,让人跟他回车里详谈。

      大街上,万众瞩目之下,这可不是叙旧的好地方。

      上了车,宋懲脸色陡然冷下来,阴骛弥漫,他睥睨着玉清风,冷冷开口:“从我入了关就跟着我?”

      宋懲口中的“关”正是汴京到徐州中途的天策关。

      天策关是西北部各府各州必经之处,也是穿越西北的最后一道防线。宋懲一年前就是将玉清风遣送到了天策关附近,他心里是希望玉清风一辈子在西北扎根,烂在天策关,谁成想如今却跟到了身边来。

      玉清风手肘拄着车内的小桌上,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小声嘟囔:“你给我的钱都赌光了,我也不是想赖着你,可人要吃饭的嘛……”

      “东家放弃我了……”玉清风有些泄气地撅嘴:“他们知道你把我遣送走之后就派刺客杀我灭口。”

      他略无辜地一摊手:“我好不容易打发走他们,现在走投无路,只好来投奔你啦!”

      宋懲眼皮无声地跳了跳,现在这个人说话可能真假掺半,他也不知道该信哪句。

      刚才鲁莽行事,就这么把他从大街上捞了起来,若要对他不轨,他现下也避无可避。

      宋懲手隔着衣服,碰了碰腰间的短刀。

      玉清风察觉到他的异常,灿然笑道:“信我一回吧,东家真的把我当弃子了,我不是他们派来暗杀你的。”

      “要动手我早动了不是。”

      宋懲看着玉清风消瘦的面庞,突然生出“物是人非”的感觉来,他自嘲般哂笑:“你东家是谁?”

      玉清风却如临大敌一般警惕地看着他,半晌才叹了口气:“你问这做什么?”

      “你背后的人想害我,还不准我打听吗?”宋懲挑了挑眉。

      玉清风却失笑一声:“小宋大人,你怎么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你当真以为东家想害你吗?你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局里的一枚棋罢了。”

      宋懲也跟着笑起来:“他的局爱怎么做怎么做,牵扯到我头上我自然不惯着。”

      玉清风笑容就这么僵在脸上:“我劝你收起这种心思……”

      “你问我东家是谁,连我都不知道啊。”

      “那人在汴京城中、天子脚下,仍然能培养出滔天的势力,根深蒂固地盘踞……”

      “那根本就不是你我能触碰的。”

      玉清风想来戏谑不羁的脸上竟难得的露出惧色,宋懲心里一愣,也就不再接话,任凭车马行止。

      是啊,滔天的权势,在官家眼皮底子造次,除了他那些胆大妄为,为了皇位勾心斗角数年的皇子们,还会有谁?

      只是不知道,宋懲这是有幸入了哪个皇子的眼了。

      到了地方,他下了车。

      面前围着一群人着官服,一看便知是地方的官吏,他们一口一个“小宋大人”叫得宋懲头疼。

      大人就大人,加个“小”是看不起谁?

      也无怪这帮老货,宋懲跟他们满脸沟壑长须飘飘的样子比起来,实在是年轻许多。

      为首那位是徐州团练使郑之毅,说来也怪,一般团练使都是虚职,这位倒是真真的走马上任来了。

      郑之毅对宋懲拱手作揖道:“小宋大人,今日知州身体不适,卧床休息,就由下官代为接应。”

      宋懲也不多过问,点头回应。

      一阵寒暄之后,宋懲就带着拖油瓶玉清风进了办公之地。

      这里是专门的府邸,用来给这些地方官吏办公。

      他推开门,屋内被收拾的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和煦的阳光斜照入屋内,瞬间染得满屋泛黄。

      宋懲一直悬空的心,此时才彻底放下了。

      他留下了玉清风,但也约法三章:

      成为他的随从,他给工钱养活。

      交代下去的事认真完成,决不偷懒划水。

      危难之时保护他人身安全。

      宋懲又跟着玉清风去看了看自己的宅院,这是他花钱置办的,宅子还算宽敞明亮,跟公主府肯定是没法比,但这是宋懲自己的东西,他爱惜得紧。

      秦媛媛死后,他无可避免地黯然伤神,但比起这对父女俩带给他的伤害,秦媛媛死又何妨?

      他既然重返仕途,就要在这偌大的庙堂上,在不远万里的汴京城,凿取出自己的天地。

      封侯拜相,位极人臣,这就是宋懲毕生追求。

      这就是他数载寒窗的意义。

      斩断风月,只论功名。

      他爱功名,也爱权势,手上曾经沾染过鲜血,但他不会向无辜者抽刀,也从未曾忘记过自己为官的初心。

      人无论是高官厚禄还是穷途末路,都要活出人样来。

      他既然到了徐州,当了通判,就是为民请命、捍卫公理的父母官。

      是夜,宋懲借着氤氲月色望向案上的劄子,才后知后觉到,自己已经从虎狼窝里出来了。

      他不用再屈居人下奴颜婢膝,也不必忍受旁人白眼和讥讽。

      他真的……逃出来了啊……

      宋懲伸手细细摩挲着面前的案牍。

      窗外明月高悬,柔和朦胧的月色裹挟着烛火摇曳一同点亮少年眼眸中的火。

      风云虽已定,他亦可翻覆。

      这一次谁也别想把他心里的火熄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