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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篇 ...

  •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琴室里又传出细碎的音乐声。

      忧郁却是无比美妙的旋律。

      我想此刻这段旋律一定会断断续续地传进书房,或许那位石君会停下来不经意地问姐姐:那是谁?

      我再一次冰冷地笑了。

      姐姐和石君渐渐开始有了争吵。

      我明白他们都是骄傲的人,谁也不会迁就谁。或是说爱得越深猜疑就越多。石君开始悄悄地走上二楼的琴室,我能感觉到他站在琴室的门口。

      而我会善解人意地为他弹一首曲子:优美的,温暖的,抚慰人心的。

      “在里面的你是谁?”他会用温和的声音询问。

      我发不出声,只能用美丽的旋律回答他。

      此后,他会常常上楼来,站在门口,听一会琴。

      我的心里会充满了慰藉与满足。

      他问姐姐:“那里面是谁?”

      “我的孪生妹妹。”

      “那她为何不出来?不说话?”

      “她不愿意出来,她不会说话,她是个哑巴。”

      石君每每会叹息一声,充满怜惜的叹息。

      有一天的下午,石君与姐姐又大吵一架。

      姐姐赌气跑出去和朋友开车兜风。

      石君站在琴室的门口,听我弹琴。

      忽然,石君拧开门的把手,那一天我刚巧没有锁门,石君轻轻地走到我的背后,我坐在钢琴前,那天我穿着一条连身长裙。裙子是半透明的纱,上面用丝绣着一朵朵白色的玫瑰花。我赤着脚,头发直直地披下来遮住了背和双肩。

      那时我弹得很忘情,丝毫没有察觉他走进来。

      “真美,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他忽然在我身后说。

      我真的吓了一跳。从琴凳上跌下来。惊慌地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赤足躲到钢琴的后面。

      我整个人蜷在钢琴的后面瑟瑟发抖。

      他却绕过来,弯下腰,温柔地对我说:

      “不要怕,我是你姐姐的朋友。我听你姐姐说过你不能说话,是不是?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每天下午都在你美丽的琴声。”

      我仍不停地在发抖。

      他爱怜地用手抚上我的肩。

      我如触电一般地抬起头看他。

      这个我心中默默爱了许久的男人。

      在如此昏暗的房间里,他还是看清楚了,漆黑长发下我那可怕的面容。

      顿时表情僵硬在他的脸孔上,他震惊地弹起身体,向后退了几步调头就夺门而逃,那时他的眼里写满了惊吓与不置信。

      他被我吓坏了。

      他被我吓跑了。

      我摊在钢琴底下。

      我想愤怒地嘶吼,我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流出泪来。

      但在那一个黄昏,我想到的不是:谁也找不到我就好了,就让我死在这底下。

      在那时在我的心底升腾起一个明晰的愿望:

      要让“她”永远不再出现。

      而她还是出现了。

      那一晚,她兴高采烈地回家了,她的脸兴奋地红彤彤,娇艳的姐姐,她趾高气昂地宣布:石君又同她和好了,他向她屈服了,他说他只爱她一个。

      那天深夜,姐姐走进我的卧室。

      姐姐的眼睛灼灼发亮,她盯住我。

      “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段时间你都在勾引他,你明明知道我爱他,你不要天真了,他是不会爱上你的,他简直被你的样子吓坏了。”姐姐冷笑着。

      她看着我。

      仿佛我是妖怪。

      他们都当我是妖怪。

      我的整个身体在沸腾,我快要被体内的这团火给燃烧了。

      姐姐。

      我笑了,在纸上写:

      现在的我都是姐姐你一手造成的呀。

      “是我?!”姐姐疑惑地看着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不要装了!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难道姐姐忘了,它是怎么发生的?

      “那时我才五岁,我怎么可能记得?!”姐姐瞪着我。

      我冷笑。

      姐姐夺门而出。

      亲爱的姐姐,你不会忘了吧,十五年前,在我们家的那幢老房子里,你调皮地在我们俩的卧室里玩火。你关上灯,举着点燃的烛台走来走去,后来是你不小心让蜡烛烧着了厚厚的窗帘,我们的卧室起了火,你怕妈妈责骂你,你就把燃烧的烛台塞到我的手里,然后把我推向燃烧着的窗口……

      我哭叫着。

      家里的人闻讯急忙赶上二楼失火的卧室。

      从火堆里抱出我,我的手中紧紧攥着烛台。“是小孩子在玩火。”有人在说。我急忙想声辩:不是我!可是我发现我的喉咙好痛!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我的脸也好痛!好痛!撕心裂肺的痛,我昏倒在母亲的怀里。

      然后,我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亲爱的姐姐,这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吗?

      我把脸埋在手心里,我能感觉到我的脸孔像沙粒一般的粗糙,而姐姐的脸一定像玫瑰花瓣一样的柔软娇嫩,我在黑暗中决绝地笑了。

      噩耗传来的下午。

      我正在琴室里练琴,母亲拼命地敲打琴室的门。

      我不开门,只是一遍又一遍发狂地弹奏那首我最爱的美丽的曲子。

      母亲用备用的钥匙开了门。

      母亲一把抱住我泪流满面。

      母亲哀哀地哭泣,她告诉我:你姐姐死了,石先生受了重伤。

      我知道今天早晨,姐姐笑眯眯地搂着他的臂膀出了门,他们去海边玩汽艇。那艘汽艇是父亲送给姐姐的二十岁的生日礼物。姐姐一去就没回来,汽艇在海上出了事。

      姐姐回不来了。

      再美的玫瑰也有凋谢的时候。

      我抱住母亲,我的喉咙咯咯地似在呜咽,但我哭不出声,流不出泪。我只是在震惊:为什么我的愿望真的那么快就实现了?

      那么快,太快了,我来不及喘息。

      母亲盯住我的脸。

      “你姐姐刚刚死了,你不伤心?!”

      我痛苦地握紧拳头,拼命地摇头。

      母亲又把我拥进怀里痛哭不止。

      我躲在母亲的怀里。

      姐姐死了。

      那艘玫瑰红色的汽艇也灰飞烟灭在海上了。

      昨天夜里我偷偷去过那艘快艇,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去过。

      其实我是一只恶魔。

      我抱住颤抖的母亲。

      后来父亲不惜花重金恳请一位国际上引退了很久的著名外科整形师重新出山。

      我在那所整形医院里整整休养了五年。

      当我出院的时候,看见母亲手中镜子里的自己。

      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同我十几年来反复在心中想象的一样。

      但我心里明白那是假的,此刻,我只是一朵娇艳的假玫瑰。

      没有生命的花。

      母亲激动地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她又失而复得了已死去的姐姐。

      我在母亲的怀里微笑了,不管此刻我是谁,我都是父母眼中唯一珍爱的玫瑰、唯一的玫瑰。

      此刻。

      我依然不喜欢在阳光下出现,我依然常常躲在阴暗的琴室里,一遍又一遍弹着美丽而哀伤的曲子。而每当午后,我透过窗帘的缝隙都能看见院子的木栅栏外,站着一位年轻而俊美的男人,他手持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玫瑰。

      此刻,他正仰着脸,用他渴求的目光望着二楼的琴室。

      而我只能低下头轻轻地拉上窗帘。

      因为我只是一朵烧焦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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