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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篇 黑暗双生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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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在深紫色的帷幕后面偷偷窥看她。
她坐在巨大的钢琴前,穿着深粉色的裙子。微微侧着她巧夺天工般美丽的脸孔,而乌黑而浓密的卷发就那样惊心动魄地泻下来……
我呆呆地望着她。
娇艳的她就如同一朵在夏日里盛放的玫瑰,此时此刻,让我目眩神迷。
我的小手紧紧地攥着天鹅绒的帷幕。
我看见玫瑰在微笑。
台下一片寂静,似乎每个人都摒住了呼吸,此时此刻,他们感动的是她那纤纤手指下流泻出的美妙乐声,还是感动于她那没有一丝瑕疵的美丽,我想大约是后者。
我默默走向后台。
亮晶晶的长镜四周闪着灯。
我挪开捂住脸的双手,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我的声音被堵在喉管里咯咯作响,我发不出一丁点儿惊恐或是愤怒的声音,我攥紧我的拳头,死命地捶着自己的脸,喉咙里只能发出“咝~咝”难听的声音。
然后,我钻进白色的梳妆台底下,当时,年幼的我想,谁也找不到我就好了,就让我死在这底下。
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九九四年十月二十二日我的十四岁生日,同时也是她的,那位在生日宴会上为宾客们献上一曲的我的孪生姐姐:夏玫瑰的生日。
其实,比起她,我更熟练那首美丽的曲子,我的指法比她更纯熟,我比她更爱流连在钢琴前,但她是娇艳的玫瑰,而我不是。
我只能悄悄地躲在帷幕后面看她。
想象着那就是自己。
一九九九年夏。
那年的夏天,姐姐格外活泼艳丽,常穿一身的玫瑰红色的比基尼泳衣,在我们家别墅前的露天游泳池游泳。清早就见她摇晃着满头乌亮卷发坐在游泳池畔,玫瑰红衬着她玲珑有致雪白的傲人身段。
我知道那段时间父亲生意场上的伙伴许伯伯和于伯伯的公子们都对姐姐迷得神魂颠倒,两人每天抢着上门送花送糖。其实,他们长得也不是不英俊的。
姐姐对他们若即若离。
而整个夏天。
我都呆在昏暗的琴室里,一遍又一遍抚摩着琴键。
我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着,来来回回,我迷幻在琴声里,我知道这音乐是美丽的,无关弹奏它的人美丽与否。
一日午后,坐在客厅里的许君听见琴室里传来的钢琴声。
于是他问姐姐:“是谁在弹琴?是令堂吗?”
姐姐笑说:“不是妈妈,那是我的孪生妹妹。”
“你有孪生妹妹?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许君疑惑。
“她呀,脾气古怪得很,不喜欢见人。”姐姐正为她的十指涂抹丹蔻,“她最喜欢把自己关在楼上的琴室里练琴,你们都说我弹得好,其实,我妹妹的琴技不知比我高明多少。”
“孪生妹妹?”坐在一旁的于君插进来,“整天躲在琴室里弹钢琴,不见生人,听上去很唯美嘛,那她肯定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儿罗。我倒真想见一见呢。”
“哎~ 玫瑰,不如你此刻就喊她出来,呆会我们一道出去晚餐?”许君开玩笑,“这样我和于孟也不至于抢你一个人抢破头,成了情敌。”
姐姐忽然沉下脸来,声音也变了:“不许你们动我妹妹的主意。”姐姐站起身拂袖而去。
过一会儿,姐姐来敲琴室的门。
我知道那是姐姐,“咚咚…咚…”两声重一声轻。
“他们走了,你出来吧。”姐姐温柔地搂过我的肩,我轻微地点点头。
我们俩人个子一般的高,身材也几乎一模一样,从背后看去相信别人会把我们当成一个人。
姐姐抚摸着我的头发,“真羡慕你呢,头发养得这么好,又柔顺又光亮。留到这样长还没有分岔。我的准是给我老烫给烫坏了。可是我就是喜欢卷发,从小就喜欢,还骗别人是自来鬈……”
姐姐一个劲地讲,中间没有停顿。因为她知道我是没办法和她对话的。我只有微笑或者点头或者摇头。我没有语言。
但姐姐一个人会说得很开心,她几乎会把什么事情都告诉我。
告诉我是安全的。因为我无法告诉第三个人。或许我这样就成为了她眼里那个最隐秘的自己,她常常对自己说话。
她有时会问我:“你看许、于二君,那位更好一点呢,于君在外表上比许君更胜一筹,但他的举止轻浮了些,是不是?”
我只有微笑。
后来一年的夏天。
姐姐真的恋爱了,对象不是于君也不是许君,而是父亲为她在暑期请的一位家庭教师。帮她补习英文。父母想把姐姐送到国外去念书。而我从来都没有接受过学校教育,我所有的知识全部来自母亲的教导。
姐姐真的爱上了那位家庭教师,他有一张充满灵魂英俊的脸孔,修长挺拔的身形,得体潇洒的举止,俊朗温文的笑容。他完全把姐姐给迷住了。姐姐的心里装满了他,她雪白晶莹的面孔简直是要发出光来。姐姐变得更美了,更像一朵玫瑰,这次是为爱盛放的玫瑰。
“石君真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男人,我一定要想办法嫁给他。”
当时我想问她:他也爱你吗?
可是我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出的只是“滋…滋…”难听的声音。
你想说什么?姐姐盯着我的眼睛。
我用笔在纸上写:
他是个好男人,祝姐姐成功!
姐姐拿过去看了,感动得泪光盈盈,然后拥抱我。
我知道在恋爱中的女人感情都很丰富。
若园里的花朵落了几片花瓣她们看了都会感伤地流眼泪。
后来她和石君真的好了。
他坐在她的对面教她口语,我偷偷地发现他的目光始终烙在她美丽的脸上,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
在那眼神里,有恋慕、有渴望、有很多很多……
我明白,姐姐成功了。
我从楼下的钥匙孔里偷看他们,在每个下午。
我看见阳光透过窗帘的薄纱照射在那个年轻男人英俊的脸上。她甜美的笑容,他富有感情的眼神。
一切的一切都令我浑身抽紧快要发狂。
我飞奔上楼,把自己关在昏暗的琴室里。琴室四面的窗户常年都拉着厚厚的玫瑰红色天鹅绒窗帘,阴暗得透不出一丝光来。琴室的正中摆着一架黑色的钢琴,它从小陪伴着我。
这里没有镜子、没有阳光、没有鲜花。
这是我的世界,只有在这个谁都不会来的琴室里。
我伏在琴键上。
为什么?
我也应该是玫瑰。应该是一朵比姐姐更美更娇艳的玫瑰。
为什么?!
我只属于这个阴暗的房间。
我是被烧焦的玫瑰。
我冷笑了。